我的眉眼一凝。
說我怎麼樣我都可以全盤接受,但是說我娘不行。
我抬手給了許嬤嬤一巴掌。
「狗仗人勢的東西,將軍大人清高淡泊,怎麼府中有你這種趨炎附勢的下人?
「難不成,你也是隨了你的主子?你主子的寧靜致遠,都是裝出來的?」
許嬤嬤氣急敗壞地想伸手反擊,卻被我握住了手。
「你一個奴才,當眾鬧事,丟的可是你們將軍府的臉面。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成婚也同我跟我娘沒關系,少來丟人現眼。」
就在這時,伙計回來了,我笑眯眯地放下了許嬤嬤的手。
「春子,送客。」
待許嬤嬤被丟出去之後,我讓伙計把蜜冰沙分了下去,鋪子裡一下子都是伙計們的感謝聲。
從前娘還在將軍府之時,待下人也是極好的。
如今,將軍府那些下人沒被苛待就不錯了,更別提在大熱天能吃上蜜冰沙。
5
前世,許嬤嬤就是餘景婳的走狗,這一世恐怕也是。
如今我打了許嬤嬤,餘景婳大概很快就要來找麻煩了。
這次我倒要看看,餘景婳準備如何為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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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不出半月,餘景婳就忍不住了,帶著一群將軍府的下人浩浩蕩蕩地往鋪子來。
看到人群中穿著一件水紅色紗衣的餘景婳,我斂眸掩去了恨意。
「你便是林青箬?」餘景婳確實是個美人,美得張揚又凌厲,像一把彎刀。
我還沒應聲,就看到許嬤嬤殷勤地又是給餘景婳搬椅子,又是給她倒水。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她的鋪子。
「見了將軍夫人,還不行禮?!」
許嬤嬤頤指氣使地看著我,臉上滿是驕傲。
我悄悄白了許嬤嬤一眼。
「正是民女,不知夫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不等餘景婳開口,餘景仁倒是先咋呼上了。
「就是你帶著將軍府的錢財自己在外面置辦了鋪子?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你娘一樣。」
我不知道他們為何總是對我娘有如此大的惡意,但我不允許別人誤會我娘親。
他們大張旗鼓地過來,外頭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若是我今日沒有維護娘親的名聲,隻怕日後大家提起娘親都不會是什麼好話了。
「將軍府的錢財?我怎麼不知,將軍府給我什麼錢財了?我帶走的,都是我娘親留給我的嫁妝。」
「帶進將軍府的銀子,自然就是將軍府的東西,就算是留,那也是留給將軍府嫡女的,你如今可不是將軍府的人。」
我第一次見如此不要臉的人。
如今沒有了娘親幫忙操持內務,將軍府的中饋早就捉襟見肘。
「那是我娘的東西,如何成了將軍府的了?你們想動我嫁妝的主意,還是省省吧!」
餘景仁嘿嘿一笑:「你這鋪子,按理說也是將軍府的吧?老實點把東西都交出來,屆時也不會鬧得太難看。
「再說,你一個女子在外面學男人做生意,那誰知道你做的是不是正經生意呢?」
說罷,餘景仁黏膩的眼神在我的身上遊走著,令人作嘔。
「怎麼,你是當小倌當久了見誰都是同行?」我嗤笑,「我還以為你們跟林將軍一樣,都不在意這些黃白之物,沒想到啊……」
餘景婳終於開口了。
「大姑娘慎言。你如今還是林家人,怎可說這種話?無論如何,將軍都是你的父親啊。你說這種話,不怕將軍心寒嗎?」
我還未回答,林誠的聲音就從鋪子外響起了。
「林青箬!你什麼時候成了這副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模樣?
「那日我同你娘大婚你不回家也就算了,如今甚至連這點錢財都要貪嗎?」
餘景婳是我娘?真是笑話。
不等我開口,我就聽到了外頭的騷動。
娘親來了。
「林誠,你我二人和離當日,你就迫不及待地把青箬從族譜上劃掉了吧?」
娘親的聲音很溫柔,她擋在了我的身前。
她並不高挑,身板也柔弱,可此時卻如此高大。
「如今青箬就是我阮鳳霞一個人的女兒,同你將軍府有何幹系?」娘親冷下了臉,看著面前的林誠。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上一世,我被困在了將軍府,一直到死才知道,原來娘親幾次三番想要來看我,都被攔住了。
府中隻有一個乳母是真心待我的,可是乳母被餘景婳發賣了。
因此我錯過了一次又一次跟娘親見面的機會。
當時我以為,隻要我乖乖當好將軍府嫡女,那將軍府的人就不會為難娘親。
就像一開始林誠說的那樣,本來這個世道女子生活就艱難,娘親又是跟夫家和離的婦人,若是再帶個女兒,那生活隻會更難過。
可我不曾想,我留在將軍府,反而成了林誠為難娘親的軟肋。
我被娘親保護得太好了,以至於我根本就對這險惡的人心沒有一點防備。
前世,娘親並沒有如她所說去了江南,而是一直在京城生活,就是因為放不下我。
最後,娘親鬱鬱而終,臨終前也沒能見到我最後一面。娘親去世的消息,還是青樓中的一個恩客告訴我的。
那時我才沒有了求生的意志,故意得罪了恩客後,被恩客活活打死。
重活一世,我定是不會重蹈覆轍。
而此時,林誠因為娘親的話,氣得額角的青筋都起來了。
「阮鳳霞!你這個無理取鬧的賤人!如果不是你巧言令色哄得青箬是非不分,青箬也不會幫著你偷走將軍府的銀子!」
6
圍觀的人紛紛對著娘親指指點點。
而餘景婳則是湊了過來,纖若無骨地靠在林誠的身上,淚眼朦朧地看著娘親和我。
「姐姐,我知道你心裡咽不下這口氣,但是你也不能把將軍府的銀子拿走啊。你也知道操持府務不易,為何要如此為難我呢?
「若是你對我有意見,那我與將軍和離,你不要再為難將軍了。」
短短幾句話,我娘便成了善妒又貪財的人。
可據我所知,如今將軍府的大部分鋪子,都是靠著娘親才置辦下來的。
娘親心善,念及多年的夫妻之情,並沒有把所有的鋪子收回,倒成了他們倒打一耙的理由了。
而經由餘景婳這麼一挑撥,外頭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看著娘親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我卻不慌不忙地拿出了將軍府的賬本。
跟著林誠入京這五年來,將軍府的所有開銷,全部都是靠著娘親的嫁妝,以及娘親在外面操持的鋪子。
每每林誠想帶著娘親出席一些附庸風雅的場合之時,娘親總是推辭不去,因為商鋪要忙。
漸漸地,兩個人漸行漸遠。
娘親奔波於生計,而林誠則是開始有了士農工商的分別心,每每在家宴上高談闊論,都要把從商者貶低得一文不值,殊不知,便是娘親從商,才有了將軍府如今的風光。
「將軍,你的俸祿一年不過一百兩銀子,你這將軍府裡裡外外,吃穿用度,一百兩銀子,夠嗎?」我站到了娘親的身邊,死死地盯著林誠。
「若不是娘親把她的嫁妝作為補貼,你以為,將軍府能過得這麼舒服?
「如今你娶了新婦,卻發現不能跟之前一樣驕奢淫逸,就反咬我娘一口,逼我們孤兒寡母交出銀錢?你不是最看不起這些金銀財寶嗎?」
我每說一句話,林誠的臉色就黑了一分,到最後幾乎面如鍋底了。
「夠了!你這個逆女!」林誠推開了身上的餘景婳。
看熱鬧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了,似是沒想到風光霽月的寧遠將軍,也不過是吃女人軟飯的。
林誠聽著議論聲,如坐針毡,他最是好面子,如今被我下了臉面,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生出你這麼個女兒,真是我家門不幸!你這貪財好利的市侩樣子,同市井潑婦有何區別?我真是不該發善心想接你回府!」
說完之後,林誠甩袖而去。
餘景婳也緊跟著林誠離開了。
餘景仁離開之前,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若是之前,我定是要忌憚他的。
可如今,我卻不再膽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不想當那個軟弱的林青箬了。
7
我記得,前世在青樓之時,聽到過一個傳聞。
當今六王爺,曾在雞鳴寺後山住過一段時間。
六王爺不愛權勢,醉心杏林,若是我能遇到六王爺,並且救下暈倒的六王爺,那娘親的安全便不需要擔心了。
念及此,我算了算日子,便同娘親說我想去雞鳴寺給娘親上香祈福。
娘親上一世去世,是因為沉疴。
她這幾年為了將軍府勞心勞力,透支了身體的底子,故而她因為一場小小的風寒,便一病不起,最後含恨而終。
若是能找到六王爺,還能請六王爺為娘親診脈。
到了雞鳴寺,每日我都會在抄完經之後往後山走動,和尚們問起,我便說自己在參禪,因而並沒被懷疑。
終於,第五日,我遇到了暈倒在後山的六王爺。
六王爺清醒後,眼中滿是對我的警惕。
我盈盈一拜:「參見六王爺。」
不等六王爺發問,我便交代了自己的身世,最後跪在了六王爺的身前:「王爺,民女也是聽聞您醫術高超,並且近日在雞鳴寺後山尋找草藥,才鬥膽過來尋王爺。
「王爺放心,今日之事,民女定不會說出去,隻是民女想求一個恩典。
「請王爺屈尊降貴,替我娘親看看陳年舊疾。」
我說得十分誠懇,並且在提到娘親的病之時,紅了眼眶。
這一世,我不想再讓娘親受疾病之苦。
六王爺眼中的疑慮慢慢散去。
「你倒是個有孝心的。行吧,本王答應了。你起身吧。」
8
救下六王爺,可不隻是為了給娘親看病,還有一件事情,便是我懷疑餘景婳是敵國奸細。
隻是如今我還沒找到證據。
按照將軍府如今的開銷來看,林誠很快便會讓我帶著嫁妝回將軍府了。
在給我娘親看完病之後,我攔住了六王爺,說出了心中猜想。
六王爺深深看了我一眼,避開人帶著我回了他的宅子。
「你可知,若那女子真是敵國奸細,那你可能也要遭受牽連。」
我將我的計劃和盤託出。
六王爺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想看穿我。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他明明靠著我娘才有如今的榮光,如今卸磨殺驢,我實在是忍不下這口氣。」
「更何況,若餘景婳是奸細,那林誠便是通敵叛國。」
六王爺沉默了。
「一個深宅之中的閨秀,如何會懂這麼多?
「不過你既是不願說,那便先如此吧。
「就當是報你救了本王的恩情。」
幾日後,林誠便遣了下人過來,請我回去將軍府。
娘親擔憂地看著我:「青箬,你當真要回那龍潭虎穴?」
我堅定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