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他如今根基不穩的狀態，絕無可能渡過。
我腦海裡，閃過三千年前，那個將我從雪地裡抱起，給了我新生和名字的少年。
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S。
那個曾被我刻在心上的承諾，此刻又在耳邊響起。
或許……或許他只是一時被舊日的執念蒙蔽了雙眼。
只要我能再幫他一次，幫他渡過此劫，他就會想起我，想起這三千年的陪伴。
10
我還有一個辦法。
一個可以讓他道基圓滿，安然渡劫的，最后的辦法。
我的天賦，名為劍心通明。
三千年來，我不僅在溫養他的劍，更是早已將自己的一縷本命劍心寄託在了斬念之中，與他的劍心交融。
這才是他能壓制心魔，一路高歌猛進的根本原因。
我決定，將我僅存的另一半本命劍心，徹底獻祭給斬念。
從此，我的道途將徹底斷絕，修為永遠停滯不前，甚至可能跌落谷底，
淪為凡人。但他的劍心，將因此而圓滿無缺，再無心魔之憂，足以抵御任何道心之劫。
如此大的犧牲，足以證明我的價值，足以讓他回心轉意了吧。
我最后一次走到了主峰之巔，那間我再熟悉不過的靜室門前。
這一次，我沒有進去。
我只是在門外，盤膝而坐，引動神魂，將自己生命中最寶貴、也是最后的東西，一點一滴地，剝離出來，獻祭給了那個我愛了三千年的人。
過程如同剜心。
當最后一縷劍心離體而去時，我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昏S過去。
我強撐著最后一點力氣站起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石門。
我想要告訴他，我為他做了什麼。
我想要最后再問他一次，那個承諾還作不作數。
11
靜室之內，靈氣氤氲，檀香嫋嫋。
顧長訣並未在入定。
他坐在上首，身前懸浮著那把通體漆黑的斬念。
仙劍此刻正發出愉悅的嗡鳴，劍身之上流光溢彩，一道圓滿無缺的道韻正緩緩形成。
我的獻祭成功了。
他的劍心圓滿了。
而在他的身旁，坐著一身紅衣的慕晴雪。
她的氣色比之前好了太多，魂體凝實，眉眼間甚至帶上了一絲顧盼神飛的神採。
顧長訣正側著頭，耐心地對她說著什麼，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們二人，一個俊美無儔，一個明豔動人，確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我扶著門框，因獻祭而虛弱不堪的身體搖搖欲墜。
我強撐著，想讓他們看到我。
可他們太專注了，專注到沒有一個人發現門口還站著我這個多餘的人。
我聽到慕晴雪用一種帶著欣喜和好奇的語氣問道：
「阿訣，我感覺斬念好像比以前更親近我了，這是為什麼？」
我屏住了呼吸。
我看到顧長訣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像是能融化三冬的冰雪。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慕晴雪鬢邊的一縷碎發，聲音裡充滿了寵溺。
「因為，它終於完整了。」
慕晴雪似懂非懂：「完整？
」「嗯。」
顧長訣頷首，目光落在斬念之上，那目光，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三千年前，為救你，我身中魔氣，道心有缺。師父說，唯有尋一劍心通明之人，以其本命劍心為引，日夜溫養，方能補全我的道基。」
12
我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三千年前，他救下我這個山下孤女，不是善心，是算計？
我以為的救贖，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為我量身定做的騙局。
我聽到慕晴雪恍然大悟的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嫉妒：
「那便是蘇瑤了？我聽聞，她為你侍劍三千年。」
「是她。」
顧長訣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是個不錯的藥引，溫順聽話，也算盡心。」
藥引……
我這三千年的付出，在他眼中，竟只是一味藥。
如今也到了該功成身退的時候。
靜室裡，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
「那她……」慕晴雪遲疑地問，
「日后當如何處置？」我看到顧長訣沉默了片刻。
我心中竟還存著微弱的火苗。
我想，三千年的情分，即便只是對一味藥，也該有些許不舍吧。
他接下來的話，卻將我這最后的火苗也徹底捻滅了。
「如今斬念劍心已圓滿，你我劍體同源，正好可以將她那駁雜的劍心剝離出來，為你鑄一柄新的仙劍。」
「如此，也算她這味藥引，功成身退了。」
這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不愛，而是利用。
是將你所有的真心，都踩在腳下，碾得粉碎，還要嫌它不夠幹淨。
「顧長訣！」
我聽到自己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得像地獄裡的惡鬼。
靜室裡的兩人終於被驚動了。
他們同時回頭，看向門口。
顧長訣臉上的溫柔瞬間凝固，只剩震驚與慌亂。
慕晴雪在最初的驚訝過后，嘴角勾起了得意的微笑。
13
「蘇瑤？」
顧長訣下意識地站起身，似乎想向我走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依舊俊美無儔、此刻卻寫滿錯愕的臉，忽然笑了。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我重復著他的話，一步步踉跄地向他走去。
「我不在這裡，又怎會知道，我這三千年，竟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顧長訣，我問你，三千年前，你救我於山下，是不是因為看出了我的劍心通明？」
「你為我取名清瑤，是不是因為這靈力，最適合做你的藥？」
「你承諾與我結為道侶，是不是也只是為了讓我……心甘情願地獻出我的所有？」
我每問一句，便向他逼近一步。
他被我問得節節后退，臉色愈發蒼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訣……」
一旁的慕晴雪被我的模樣嚇到了，怯生生地拉住了顧長訣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
「她……她是不是瘋了……」
「瘋了？」
我停下腳步，目光轉向她。
「是啊，
我瘋了。被你們這對狗男女，活生生地逼瘋了！」「姐姐，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慕晴雪淚眼婆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我與阿訣情投意合，本就是天定姻緣。是你……是你橫亙在我們中間三千年。如今我回來了，你本就該……」
「住口！」
我再也聽不下去這番無恥的說辭。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催動了體內殘存的靈力，化作一道凌厲的風刃，直直地朝她臉上劃去。
顧長訣反應極快，瞬間將慕晴雪護在了身后，揮袖便打散了我的風刃。
他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真實的怒意與失望。
「蘇瑤，夠了！」他厲聲喝道，「此事與晴雪無關，你莫要傷及無辜！」
無辜？
好一個無辜。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在護著她。
在他眼裡，我所有的痛苦與犧牲，都比不上她的一根頭發。
14
我看著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看著顧長訣那護犢般的姿態，
心中最后一點血肉都被刮得幹幹淨淨。只剩下一片空洞。
「好……好……」
我點著頭，笑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顧長訣，算我瞎了眼。」
我轉身，不再看他們。
我一步一步，走向靜室外那片雲霧繚繞的懸崖。
「蘇瑤！你要做什麼？！」
身后傳來顧長訣驚慌失措的吼聲。
我沒有回頭。
我只是站在懸崖邊上，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凜冽山風。
風吹動著我月白色的法衣，獵獵作響，也吹幹了我臉上的淚痕。
三千年的愛，都該了結了。
「顧長訣，」我最后一次輕聲喚他的名字，「你不是要剝離我的劍心，為她鑄劍嗎？」
「不必你動手了。」
「我這顆心，這身修為，這三千年……我不要了。」
「我通通都不要了！」
話音落下，我催動神魂，將自己與斬念仙劍之間那最后的聯系徹底斬斷。
我的靈根寸寸斷裂。
「不要！」
身后傳來顧長訣撕心裂肺的叫喊。
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我看到他瘋了一般地朝我衝來，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我看到慕晴雪癱軟在地，臉上是計謀得逞后的扭曲快意。
也罷。
我對他露出了解脫的笑容。
然后，縱身一躍。
在墜落的失重感中，我仿佛又看到了三千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將我這個快要餓S的孤女從雪地裡抱起。
他說：「從今往后，你就叫蘇瑤吧。」
那是我此生聽過的最溫柔的聲音。
顧長訣，若有來生……
不，我們再也不要有來生了。
15
我本該魂飛魄散。
可我卻在一片溫暖的、帶著淡淡草藥香氣的霧氣中，重新恢復了知覺。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到的並非預想中的幽冥鬼府，而是一間樸素雅致的竹屋。
身下是柔軟的床榻，身上蓋著幹淨的棉被。
窗外，有淅淅瀝瀝的雨聲，混著不知名的鳥鳴。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男子正坐在窗邊的矮幾旁，
低頭專注地研磨著藥材。他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側臉溫潤如玉，神情寧靜，仿佛與這窗外的雨、屋內的藥香融為了一體。
他察覺到了我的動靜，抬起頭，向我看來。
「你醒了。」他開口，聲音溫和，「你已昏睡了三月有餘。感覺如何？」
「我……」我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的喉嚨幹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很難聽，「我還活著？」
「嗯。」
他點點頭，起身為我倒了一杯溫水，細心地遞到我唇邊。
「嚴格來說，不算。你的仙根已毀，道基全無，如今這身體與凡人無異。只是你神魂中尚存一絲不滅的執念，我便將你救了回來。」
凡人……
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那裡空空如也，再無半分靈力。
我那曾引以為傲的劍心通明，也消失不見了。
我真的成了一個凡人。
也好。
16
我心中竟沒有半分失落，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多謝尊駕相救。
」我掙扎著想坐起身，對他行禮。
「不必多禮。」他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躺好，「我叫許嘉言，是個醫者。救你，不過是順手而為。」
他重新坐回桌邊，繼續研磨他的藥材，不再多言。
我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卻充滿了困惑。
「我為何會在這裡？」
「我從崖底的寒潭中將你撈起時，你只剩最后一口氣。」
他頭也不回地答道。
「你傷得太重，神魂破碎，只能帶回我這忘憂谷，以溫玉床和百草湯，為你續命。」
忘憂谷。
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
「尊駕為何要救我？」
這是我最大的疑問。對於一個修為盡失的廢人，我不覺得我還有任何值得被救的價值。
許嘉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
「因為，你命不該絕。」
他說，那雙通透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過去。
「你心中有大冤，亦有大憾。天道不公，我便替天道，
還你一分公道。」我愣住了。
那日之后，我便在這忘憂谷裡住了下來。
許嘉言沒有再問過我任何關於過去的事。
只是每日為我診脈、煎藥，用凡俗的五谷雜糧為我調理這具早已被靈力掏空的身體。
谷中的日子很安靜。
除了我們二人，再無旁人。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清醒時，便會坐在屋檐下，靜靜地看著谷中那片終年不散的氤氲霧氣，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不言不語，如同行屍走肉。
許嘉言也不打擾我，他總是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有時是在藥圃裡侍弄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
有時是坐在我對面，翻看一本厚厚的泛黃醫典。
我們就這樣，一個枯坐，一個忙碌，互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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