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裡,我仿佛化身為了那一縷尚未散盡的劍心,重新附著在了斬念劍上。
我看到慕晴雪穿著一身仿照我樣式的白衣,自信滿滿地想要握住劍柄。
斬念劍發出抗拒,血色劍氣如鞭,狠狠抽飛了慕晴雪,將她那只養尊處優的手掌割得血肉模糊。
顧長訣紅著眼衝上來,試圖強行鎮壓,卻被劍氣反噬,震得口吐鮮血。
那股被劍氣割裂的痛感,順著殘存的聯系,隔著千山萬水,清晰地傳到了我的心口。
真可笑啊。
哪怕我已經S了,那把劍,竟然還在替我委屈。
「呃……」
心口的悸動讓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衣衫。
「醒了?」
一道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並非夢中那個歇斯底裡的顧長訣,而是許嘉言。
他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株剛發芽的幼苗,見我醒來,便起身走了過來。
窗外雨聲潺潺,屋內藥香嫋嫋,
將剛才夢境中的血腥氣衝散得一幹二淨。「做噩夢了?」他遞給我一塊溫熱的帕子。
我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感受著胸口與斬念劍的聯系徹底斷裂。
只覺得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是噩夢。」
我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是美夢。夢見……我終於徹底自由了。」
許嘉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明白我話中的含義。
他沒有多問,只是獻寶似的,將手中那盆幼苗遞到了我面前。
「既然醒了,便幫我個忙吧。」
我低頭看去,那幼苗葉片奇特,竟帶著如劍痕般的紋路,在這雨后的清晨,透著一股勃勃生機。
「這是洗心草。」
他的聲音輕柔,像在哄小孩。
「能安神魂,清雜念。極難養活,我種了十年,才得了這一株。」
他將那盆承載著十年心血的幼苗,鄭重地放在了我的掌心,指尖無意間擦過我的手背,帶來一陣暖意。
「如今,它歸你了。
」我看著那株脆弱卻頑強的小草,又抬頭看了看許嘉言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睛。
我捧著那盆洗心草,第一次覺得,就這樣活下去,似乎也不錯。
「好。」我對他輕輕點了點頭,「我會養好它。」
就像養好我自己一樣。
18
我在谷中養傷的日子,總是斷斷續續地聽到谷外的風聲。
忘憂谷雖避世,卻並非與世隔絕。
每日來求藥的散修,總會帶來外界最新的談資。
「聽說了嗎?問心峰那位劍尊,最近像是瘋了一樣。」
「可不是嘛!聽說為了給他那位新找回來的白月光養劍,找了十幾個女修,結果沒一個能撐過三天的!」
「嘖嘖,那斬念劍煞氣太重,以前那位蘇瑤仙子在時還沒覺得,如今她隕落了,才顯出厲害來。」
「聽說前幾天有個金丹期的女弟子,剛一試劍就被震斷了經脈,哭著爬下山的!」
「你說那位劍尊是不是后悔了?聽說他現在夜夜守在蘇瑤仙子以前住的偏殿裡,
對著一堆破爛發呆,連那個白月光都不見了……」我坐在屋檐下,手裡捧著許嘉言剛給我熬好的藥,靜靜地聽著牆外那些闲言碎語。
若是從前,聽到顧長訣為了我如此失魂落魄,我大概會欣喜若狂,會覺得這三千年的付出終於有了回響。
可現在,我只覺得諷刺。
他也會痛啊。
他也知道,刮骨療毒並不是我有意誇大,而是真的會要人命的。
可惜,太晚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藥,苦澀的藥汁在舌尖蔓延。
19
我不再管谷外的舊人和往事,一心跟在許嘉言的身后。
看他侍弄藥圃,看他辨識百草,看他將那些或枯或榮的植物,一一投入丹爐,煉化成能救S扶傷的靈丹。
他不教我,只是由著我看。
我也不問,只是默默地記。
我的修為雖已盡失,可那份劍心通明的天賦,卻似乎並未完全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於我的神魂之中。
我發現,我能輕易地感受到每一株草木的情緒,
它們的枯榮喜悲,它們的藥性寒熱。我開始嘗試著去翻閱許嘉言書架上那些厚重的醫典。
那些晦澀的藥理,在我眼中,竟變得無比易於理解。
仿佛我天生就該與這些草木為伍。
許嘉言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始終不發一言。
直到那日,我將自己煉制的第一爐雖然品相粗糙卻藥性純粹的凝神丹捧到他面前,他才終於露出了一個極淺的、欣慰的笑容。
「蘇瑤,」他說,「你找到了另一條更適合你的道。」
我看著手中那粒尚有餘溫的丹藥,眼眶瞬間就湿了。
不做誰的劍鞘,我依然可以有自己的價值。
20
一年冬至。
忘憂谷下了很大的雪,寒氣入骨。
我因當年跳崖受寒毒侵蝕,即便成了藥修,每逢大雪,指骨依然痛得鑽心,連藥鋤都握不住。
若是從前,在問心峰,我不僅要忍痛,還得赤手在冰水裡為顧長訣洗劍。
因為他說,只有冰水洗過的劍,劍氣才最凜冽。
晃神間,我手指一僵,手中的藥碗滑落。
預想中的碎裂聲沒有響起,一只溫熱修長的手,穩穩接住了藥碗,順勢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指。
許嘉言沒說話,只是眉頭微蹙,將我的手拉進他的袖中,貼在他溫熱的胸口。
「髒……」我想抽回手,畢竟我剛弄完泥土。
「別動。」他聲音低沉溫柔,「醫書上說,寒毒入骨,需以至陽之氣暖之。我是半神之體,正好給你當個暖爐。」
我愣住了,感受源源不斷的暖意順著指尖流淌進心裡。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藏在我心裡有一陣子了。
許嘉言的動作微微一頓,他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眼神變得悠遠。
「蘇瑤,你還記得三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嗎?」
我有些茫然:「三千年前?」
他微微垂著眼眸,嘴角帶笑說道:
「那天,我背著藥簍,看到一個少女倒在雪地裡。」
許嘉言抬頭,深深地看著我,
手指輕輕摩挲著我頸間的那枚青色玉佩。「其實那天,第一個看見你的人,是我。我看見你倒在雪地裡。」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那時的我,只是個身患絕脈、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少年。」
他苦笑了一聲,眼中滿是遺憾,「我看見你倒在雪地裡,奄奄一息,卻那麼吸引人。我想救你,可我連背起你的力氣都沒有。」
「我脫下外袍蓋在你身上,拼了命地跑回去求師父救人。可等我帶著師父趕回來時……雪地上只剩下一行腳印。」
「你已經不見了,后來才知道你被顧長訣帶走了。」
許嘉言的聲音有些幹澀,那是他藏了三千年的意難平。
「后來,我聽說問心峰多了個侍劍女,聽說你過得很苦。可那是你自己選的路,我無權幹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修煉,拼命鑽研醫道。」
「我對自己發誓,若再有一次機會,我絕不會再因為無能為力而錯過你。」
「所以,
當我在崖底寒潭再次看到這枚玉佩時,你知道我有多慶幸嗎?」他握緊了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溫度燙得我眼眶發熱。
「蘇瑤,三千年前,我晚了一步,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但現在,換我來守著你。這一次,我絕不放手。」
那一刻,我淚如雨下。
這世間所有的錯過,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在我為了顧長訣低到塵埃裡的那些年,一直有一個人,在為了我,努力成為神。
那一日,他在雪地裡握著我的手坐了許久,直到那股鑽心的痛意徹底消失。
從那天起,我便知道。
這世間,終有人是翻山越海,只為我而來的。
21
百年光陰,匆匆而過。
忘憂谷中,四季如常,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心如S灰的廢人。
我的一頭青絲,因靈根盡毀,早化為如雪白發,但我卻不再用靈力遮掩。
我成了許嘉言唯一的弟子,也是他最得意的傳人。
我們的關系也在日夜相對中生出了更深的情愫。
我才忽然發覺,離開顧長訣,我不僅找到了自己的道,也得到了一份真心。
我的丹道之術,青出於藍,尤其擅長煉制撫平心緒、斬除心魔的丹藥。
修真界中,開始流傳起忘憂谷中,有一位白發的藥王仙子的傳說。
我從未想過要再與過去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日,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竟尋到了谷口。
問心峰的執事長老林深。
他是顧長訣的師弟。
他如今已是兩鬢斑白,見到我時,臉上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蘇瑤師姐,果真是你!」
他對我行了一個大禮。
「師姐,求您救救劍尊大人吧!」
我握著藥鋤的手微微收緊。
這個被我埋葬了數百年的名字,再次被提起時,竟還是讓我的心泛起了微瀾。
「他怎麼了?」
我聽到自己平靜地問。
「自您離去之后,劍尊大人便性情大變。」
林深一臉痛心疾首。
「他獨自一人守在問心峰頂,不問世事。」
「可沒了您的溫養,
他的心魔早已根深蒂固,如今,更是因一場名為道心之衰的瘟疫徹底爆發,修為盡失,已與凡人無異,終日瘋瘋癲癲,口中只念著您的名字……」我沉默了。
「師姐,我知道當年之事,是劍尊大人負了您。」
林深老淚縱橫,對著我跪下來。
「可三千年的情分,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他一命吧!」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心中漸漸平復了下去。
我上前,將他扶起,搖了搖頭。
「長老,請回吧。」
「他的心病,天下間,早已無人能醫。」
22
我轉身,準備回谷。
在轉身的那一刻,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輕喚了一聲:「嘉言。」
不過一息,許嘉言的身影便出現在我身側,他對我溫和一笑:
「我在。」
「當年,你救我之時,曾在我神魂深處,封印了一縷破碎的劍心。」
「你說,此物緊緊與我神魂相連,強行剝離,恐有性命之憂,只能暫且封印。
」許嘉言的眼神閃了閃,點頭道:「是。」
「如今,」我語氣平靜,「我想,是時候將它取出來了。」
許嘉言沉默了片刻,看著我,最終還是化為一聲輕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並指如劍,輕輕點在我的眉心。
一縷微弱的光芒從我的眉心緩緩浮現,最終懸停在了我的掌心之上。
「李長老,此物你帶回去吧。」
「你告訴他,三千年前他救我一命。如今,我還他一命。」
「從此,我與他恩怨兩清。」
「不,」許嘉言認真說道,「還有一件事。」
24
自那日將碎片還了回去,我便再未出過忘憂谷。
我將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丹道之中。
沒有了那縷碎片,我的心境仿佛也變了,煉丹之術也一日千裡。
許嘉言常笑說,我如今才是這忘憂谷真正的主人,他倒像是個打下手的藥童。
谷外的歲月似乎與我無關。
可那場瘟疫毫無徵兆地席卷了整個修真界。
起初,只是些修為低微的弟子無故心魔叢生,靈力倒退。
仙門百家並未在意,只當是尋常的修行岔氣。
漸漸地,情況愈演愈烈。
越來越多修為高深的修士也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
他們變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甚至因為一點口角之爭,便拔劍相向,釀成血案。
整個修真界,人心惶惶。
各大宗門的丹藥長老束手無策,他們煉制的清心丹,對這種源自道心的衰敗,毫無用處。
終於,有人想起了那個傳說中,能醫心病的藥王仙子。
一時間,清靜的忘憂谷,變得門庭若市。
每日裡,谷口都跪滿從各處趕來求藥的修士。
「這非瘟疫,是天劫。」
那日,許嘉言看著谷外黑壓壓的人群,對我說了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天道有常,盛極必衰。修真界安逸了太久,S伐過重,戾氣鬱結,如今,不過是因果報應罷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這場瘟疫,沒有真正的解藥。
我能煉制的,不過是暫時壓制心魔的忘塵丹,飲鸩止渴而已。
真正的解脫,唯有自省其身,斬斷執念。
「你見,或不見?」他問我。
我看著那些在谷口苦苦哀求的修士,他們中,有我不認識的,也有一些依稀是仙門的舊面孔。
我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醫者仁心,總不能見S不救。」
丹王大會的請柬,便是在這個時候,送到了我的手上。
仙門百家聯名,懇請我出山,在丹王大會上,開爐煉丹,並講解丹方,以解修真界之厄。
「他們這是想讓天下所有煉丹師,都為你打下手啊。」
許嘉言看著請柬,似笑非笑。
「好大的手筆。」
我沒有立刻應下。
直到我看到了請柬末尾,那聯名的百家宗門裡,一個熟悉的名字。
顧長訣。
他本就道心有缺,又因強行復活慕晴雪而根基不穩,他的劍道,早已不再圓滿。
他是這場瘟疫中,病得最重的那一個。
「你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