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成為劍尊后,卻馬上迎回了他沉睡三千年的白月光。
我只得了一句勞苦功高。
心碎之際,又親耳聽見他對白月光說:
「蘇瑤不過是一味藥引。」
萬念俱灰,靈根寸斷,我墜下山崖。
百年后,聽聞一場名為道心之衰的瘟疫席卷仙門。
那位高高在上的顧劍尊,為求一味能救命的丹藥,跪倒在我面前。
1
顧長訣為我取名蘇瑤,賜道號清瑤。
他說,我的靈力像雪后的松針,清冽又幹淨。
可自我跟了他,這身靈力便染上了另一股味道。
血與鐵鏽的味道。
三千年來,日復一日,莫不如是。
「蘇瑤。」
靜室外傳來顧長訣清冷的聲音,我睜開眼,從入定中醒來。
顧長訣一身白衣,靜立在晨光熹微的庭院中。
他從論劍臺回來,發梢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他看著我,眉目依舊是那副讓整個仙門女弟子都為之傾倒的俊美模樣。
只是眼神裡,帶著修行后的疲憊。
名為斬念的本命仙劍被他握在手裡。
劍身通體漆黑,此刻嗡嗡作響,散發著肉眼可見的血色煞氣。
他又贏了。
仙門之內,同輩之中,早已無人是他一合之將。
斬念因S伐過重,戾氣日漸滋生,時時都有反噬主人的危險。
「有勞。」
他言簡意赅,將劍遞了過來。
劍入手的那一刻,一股暴戾氣息沿著我的手臂湧入經脈。
我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怎麼了?」他皺眉,似乎有些不耐,「今日的煞氣比往日更重?」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是我自己修為不精罷了。」
他便不再多問,轉身走入靜室,關上了門。
顯然是要調息打坐,鞏固今日論劍所得。
我捧著斬念,獨自一人,走回了位於主峰最偏僻角落的侍劍廬。
關上門,布下結界,我才敢松開緊咬的牙關,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濁氣。
2
這便是我的日常。
三千年來,為他滌蕩劍上煞氣,每日都要經歷一次刮骨療毒。
我盤膝而坐,將斬念橫於膝上,引動自己那微薄卻純淨的靈力,一點點地滲入劍身,去淨化那股暴戾的煞氣。
這個過程痛苦而漫長。
每淨化一分煞氣,自身便會被那股力量反噬一分,經脈被反復撕裂。
可我甘之如飴。
若不是三千年前,少年時的他將我這個差點餓S在山下的孤女帶回仙門,我早已化為一抔黃土。
他給了我新生,我便還他一世道途坦蕩。
何況我們之間,還有一個承諾。
他一次閉關之前曾握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對我說:
「蘇瑤,等我登臨絕頂,成就劍尊之位。我便昭告天下,與你結為道侶,再不受這仙門規矩束縛。」
這個承諾刻在我心上,支撐著我度過這每一個痛苦而漫長的日夜。
不知過了多久,血色煞氣被我的靈力徹底淨化,斬念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重歸古樸內斂。窗外的天色已經擦黑。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正準備調息恢復,心神卻猛地一悸。
不好。
我立刻起身,顧不得經脈的刺痛,匆匆奔向顧長訣的靜室。
他的心魔又要發作了。
這是他天生劍骨的代價,道心有缺,每逢修為精進,必有心魔來襲。
3
我推開靜室的門,顧長訣正盤坐在蒲團之上,雙目緊閉,臉色卻漲得通紅,渾身魔氣繚繞,顯然已在失控的邊緣。
我不敢遲疑,立刻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玉瓶,倒出一粒丹藥,強行塞入他的口中。
那丹藥,名為清心丹,是我以自身本源修為,耗時七七四十九日,方能煉成一粒。
丹藥入口即化,他身上狂暴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
我松了口氣,剛想起身,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睜開了眼,那雙漆黑的眼眸裡,魔氣尚未完全褪去,帶著混亂的迷離。
他看著我,像是沒認出我是誰,只是憑著本能,將我拉入懷中。
「師妹……」他在我耳邊,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低聲呢喃,「別走……」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
是那個在他少年時,為救他而被上古魔氣侵蝕,沉睡了三千年的小師妹,慕晴雪。
是他道心中唯一的缺憾,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執念。
我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身上漸漸平穩的氣息,鼻尖卻是一陣陣的發酸。
三千年了。
原來,在他道心最脆弱的時候,他心心念念的依舊不是我。
4
那日的迷亂轉瞬即逝,他口中的小師妹無法歸來,陪在他身邊的依舊是我。
百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我依舊守在我的侍劍廬裡,顧長訣依舊在他的靜室中閉關。
只是這一次,他閉關的時日格外長久。
我知道,這是他衝擊劍尊之境的最后關頭。
成則一步登天,成為繼開山祖師之后,仙門萬年來第二位劍尊,受萬仙敬仰。
敗則心魔反噬,身S道消。
我為他護法已整整十年。
這十年間,我不敢有片刻真正的沉睡,只能日夜以淺層入定代替。
我的一縷神識始終與他的靜室相連,時刻感知他靈力的波動。
稍有異動,我便需立刻從定中驚醒,隨時準備以身祭丹。
我的修為因此倒退了近千年,鬢邊甚至生出了不該有的華發。
可我不在乎。
我時常會看著他靜室的方向,將他那句「等我登臨絕頂,我便昭告天下,與你結為道侶」的承諾,在心中反復描摹。
在第十年冬至的那一日,清越的劍鳴響徹整個仙門九峰。
顧長訣所在的問心峰頂上,一道璀璨的金色劍氣衝天而起,撕裂雲層直入九霄。
天地間的靈氣瘋狂地朝此處匯聚,形成了巨大的靈力漩渦。
仙門之內萬劍齊鳴,俯首朝拜。
他成功了。
我站在侍劍廬前,看著那驚天動地的異象,臉上露出了這十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忽覺眼眶酸澀,竟有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終於等到了。
5
三日后,
仙門為新晉劍尊顧長訣舉辦了盛大的登基大典。我換上了隆重的月白色法衣,將鬢邊的白發用靈力小心地遮掩了起來。
我以侍劍仙子的身份,站在離他最近也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看著他一身金色滾邊的尊者法袍,在萬仙朝拜中,一步步走上那象徵著仙門至高權力的問心臺。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耀眼,讓我不敢直視。
他最終在尊位上坐定。
受完百家宗主的朝賀后,他清冷的聲音響起:
「今日本尊登臨絕頂,當行三事。」
我屏住了呼吸,心中那份期盼幾乎要跳出胸膛。
「其一,開壇講法,傳道三月,以饗仙門。」
臺下響起一片雷鳴般的歡呼。
「其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那目光仿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仿佛沒有。
「侍劍仙子蘇瑤,三千年來護持有功。今日本尊功成,特賜其清瑤仙子稱號,入主問心峰東側偏殿,好生休養。」
6
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清瑤仙子?偏殿?休養?
這是賞賜?
不是道侶,甚至連個親傳弟子都不是。
只是一個有功的下屬,被安置到了一個更體面些的院落裡。
我這三千年的付出,原來只值這八個字。
我還沒從這巨大的失落中回過神,便聽到了他接下來的話。
那句話,將我徹底打入了萬丈深淵。
「其三,」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虔誠和溫柔:
「本尊將耗損百年修為,設通天引魂大陣,恭迎我宗門慕晴雪師妹歸元。」
滿場哗然。
我站在那片喧囂之中,只覺得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登臨絕頂后,並不想與我並肩。
只想迎回那個在他心中沉睡了三千年的舊雪。
7
我最終還是搬進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偏殿。
殿內靈氣充裕,奇珍異寶無數,是仙門之內無數弟子夢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我成了仙門上下一個尷尬的存在。
人人都道我清瑤仙子勞苦功高,見到我時會恭敬地行禮。
在那恭敬的背后,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同情,是憐憫,甚至還有嘲諷。
我是那個被劍尊許諾了未來,卻又被棄如敝屣的可憐人。
顧長訣沒有再來見過我。
他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了為慕晴雪重塑仙身這件事上。
他將自己關在靜室裡,日復一日地耗損自己那剛剛穩固的劍尊修為。
只為將她那縷從魔淵中撈回的殘魂,一點點溫養壯大。
我偶爾會去主峰之巔,遠遠地看著那間緊閉的靜室。
我想,三千年前,他也是這樣,為了救她不惜身中魔氣,落下糾纏一生的心魔。
原來,有些人,有些事,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三月后,慕晴雪蘇醒了。
仙門為她的歸來舉辦了橫跨七七四十九日的歸元大典。
那日,問心峰上霞光萬道,仙樂齊鳴。
我沒有去。
我只是在偏殿裡,靜靜地擦拭著那把早已無需我淨化的斬念。
它如今就供奉在我的殿中,是顧長訣賞賜給我這三千年功勞的唯一見證。
8
典禮結束后的第二日,慕晴雪便來了我的偏殿。
她穿著一身火紅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三千年的沉睡,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反而讓她更添了幾分不染凡塵的純粹。
她像一只驕傲的鳳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最終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你就是蘇瑤?」
她開口,聲音清脆如鶯啼,卻帶著審視。
我放下手中的絲絹,起身,對她行了個禮。
「見過慕前輩。」
她被我這聲前輩逗笑了,掩唇輕笑道:
「什麼前輩,你陪了阿訣三千年,論起來,我該叫你一聲姐姐才是。」
她走上前來,親昵地拉住我的手,指尖卻是一片冰涼。
「姐姐,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把阿訣照顧得這麼好。如今我回來了,以后就不麻煩你了。」
我看著她那張天真無辜的臉,聽著這話語,只覺得一陣陣地反胃。
我抽出自己的手,語氣平淡:
「不敢當。」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冷淡,
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隨后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斬念上,眼中閃過熾熱。
「姐姐,這就是阿嶼的本命仙劍嗎?真漂亮。」
她繞過我,伸手便想去觸摸劍身。
「別碰它!」
我下意識地厲聲喝道。
她被我嚇了一跳,委屈地縮回手,眼眶瞬間就紅了。
「姐姐,我只是想看看。阿嶼說,我的劍體與他同源,日后便是由我來為他溫養仙劍了。」
她說著,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故作天真地補充道:
「阿嶼還說,姐姐你的靈力太過駁雜,溫養了三千年,竟還在劍心深處留下了濁氣。不像我這般純粹。姐姐你不會介意吧?」
我攥緊了手裡的絲絹,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駁雜濁氣……
三千年以身飼劍、刮骨療毒般的付出,在他眼中,竟只落得這四個字的評價。
曾被他贊為雪后初晴的靈力,如今,也成了他嫌棄的理由。
我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
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得意挑釁,忽然很想笑。9
我病了一場。
心神耗損過巨,靈力鬱結於心脈,整日裡昏昏沉沉,提不起半分精神。
仙門送來了不少珍稀丹藥,可心病,又豈是丹藥能醫的。
我將自己關在偏殿裡,日復一日地枯坐。
那把曾寄託了我三千年情感的仙劍,如今,我甚至不願再多看它一眼。
顧長訣再未來過。
我偶爾能從灑掃的弟子口中,聽到一些關於他的零星消息。
他為了替慕晴雪穩固魂魄,又耗損了百年修為。
他親自帶著慕晴雪,重走了他們少年時曾去過的每一處地方。
仙門上下,早已將慕晴雪視為未來的劍尊夫人。
人人都在稱頌他們的情深義重。
我徹底成了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無足輕重的人。
我本以為,我的道心會在這日復一日的凌遲中,徹底枯萎。
直到那一日,我偶然從一位前來送藥的丹峰長老口中,聽到了一個消息。
「……劍尊大人終究是修為深厚,
只是為慕姑娘逆天改魂,耗損過巨,根基已然不穩。不出三月,必將引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道心之劫。此劫若過不去,輕則修為盡毀,重則……」長老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搖著頭嘆息離去。
我愣在原地,渾身冰冷。
道心之劫……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