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我,讓我看直播間的彈幕。


「這女的有完沒完,一直問文件,是不是想訛未婚夫啊?」


「感覺精神真的不太對。」


「主播好可憐,關心學姊還被懷疑。」


「走了走了,沒意思。」


人數從五千掉到四千。


陳偉翔嘆了口氣,像是拿我沒辦法。「好,我晚點去打聽一下。你現在先休息,好不好?」


他伸手想摸我的頭。


我側頭避開。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婆婆站起來,臉色不太好看。「偉翔,你出來一下,媽有話跟你說。」


陳偉翔看了我一眼,跟著婆婆走出病房。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林薇薇走到門邊,假裝整理包包,耳朵朝著門縫。


我閉上眼,集中精神聽。


走廊隱約傳來壓低的對話。


婆婆:「……那文件到底怎麼回事?她怎麼一直問?」


陳偉翔:「媽你小聲點!就是……就是一份普通的授權書,

怕手術意外備用的。她現在鑽牛角尖。」


婆婆:「那尿袋呢?護理師說有問題!是不是薇薇那丫頭不懂事亂碰了?」


陳偉翔:「不可能!薇薇只是關心小茹……媽你別亂猜。」


婆婆:「我告訴你陳偉翔,你要是敢做什麼糊塗事,牽連到家裡,我跟你沒完!她要是真出事,那些保險、公司,你以為那麼好拿?多少人盯著呢!」


陳偉翔:「我知道!你別管了行不行!」


聲音遠去,大概走開了。


林薇薇退回床邊,臉色有些白。


她看著我,忽然小聲說:「學姊,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睜眼看她。


她眼圈紅了。「我和偉翔哥真的只是想照顧你。直播是我不好,我馬上關掉。」


她真的關了直播。


病房徹底安靜。


「學姊,」她湊近我,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尿袋……真的不是我動的。

你別亂想,也別跟護理師亂說,好嗎?」


「偉翔哥壓力很大,他要準備你們的婚禮,還要忙工作。你再鬧下去,他會很累的。」


她語氣懇切,眼神卻像鉤子,想從我臉上鉤出恐懼或讓步。


我看著她,緩緩開口,氣音微弱。「薇薇。」


「嗯?」


「我手術前,簽字的那支筆……」我停頓,看她表情。「是你送給偉翔的那支萬寶龍吧?筆蓋有一條小刮痕。」


林薇薇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瞳孔放大,像是看到鬼。


她為什麼嚇成這樣?那支筆有什麼問題?婆婆提到的「保險」和「公司」又有什麼內幕?


 


林薇薇后退一步,小腿撞到病房的摺疊椅。


椅子腳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筆?我聽不懂。」她聲音發緊,手指攥住自己的衣角。


「那支黑色萬寶龍,偉翔一直隨身帶。

」我慢慢說,每個字都像釘子。「你說是他去年升主管時你送的禮物,筆蓋靠近夾子的地方,有一道不小心摔到的細小刮痕。」


「你當時還很心疼,發過限時動態。」


林薇薇嘴唇抖了一下。


她確實發過,配文是「送給最重要的人的禮物,即使有瑕疵也是獨一無二的。」


當時我還點讚,評論「偉翔一定很珍惜」。


蠢透了。


「手術前一晚,偉翔就是用那支筆,讓我簽了那份『授權書』。」我繼續說,目光鎖住她。「簽完后,他把筆收進西裝內袋,還拍了拍,說『這筆簽的檔案,肯定順利』。」


「那支筆,」我問,「現在在哪?」


林薇薇猛地搖頭。「我不知道!一支筆而已,學姊你問這個幹嘛?你果然還是在懷疑我們!」


她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病房門被推開。


陳偉翔和婆婆走進來。


「又怎麼了?」陳偉翔皺眉。


林薇薇立刻撲過去,抓住陳偉翔的手臂,

眼淚說掉就掉。「偉翔哥,學姊……學姊問你那支萬寶龍筆在哪!她是不是以為我用筆做了什麼?我真的沒有!」


陳偉翔身體明顯僵住。


他看向我,眼神複雜,有驚訝,有一閃而過的慌亂,更多的是被冒犯的不悅。


「小茹,你到底怎麼了?一支筆也值得你這樣追問?」他走過來,試圖安撫。「你現在需要靜養,別胡思亂想。」


「筆呢?」我重複,聲音平靜。


陳偉翔吸了口氣,從西裝外套的內袋裡,拿出那支黑色萬寶龍筆。


筆身鋥亮,在病房日光燈下反光。


筆蓋靠近夾子處,果然有一道細微的刮痕。


「在這裡。一直在我身上。」他把筆遞到我眼前。「你看,就是支普通的筆。你到底在懷疑什麼?」


我沒接筆。


「我能看看筆尖嗎?」我問。


陳偉翔手指收緊,握住了筆。「筆尖有什麼好看的?你手沒力氣,別弄壞了。」


「看看而已。

」我說。「或者,讓薇薇幫我旋開筆桿看看?她送的禮物,她最熟悉。」


林薇薇臉色更白,往陳偉翔身后縮。


婆婆不耐煩了。「一支破筆翻來覆去問!林小茹,你是不是手術把腦子弄壞了?我們這麼多人守著你,你還想怎樣?」


「媽!」陳偉翔喝止她,但語氣也帶上煩躁。「小茹,夠了。筆在這裡,沒事。你躺下休息。」


他伸手想扶我肩膀。


我避開,盯著那支筆。


上輩子我S后,靈魂碎片般的記憶裡,有一個畫面:陳偉翔在書房,用這支筆簽署接收我資產的文件,筆尖流出的墨水顏色,比平常深,接近靛藍。


他簽完后,隨手把筆扔進抽屜最深處,再也沒用過。


林薇薇后來偷偷去抽屜找過,沒找到,還跟他吵了一架。


當時我不懂。


現在我有一個可怕的猜想。


「偉翔,」我放軟聲音,帶上倦意。「我可能真的糊塗了。就是突然想起來……你用這支筆讓我簽字時,

筆尖好像有點漏墨,在我手指上沾了一點點。」


「當時沒在意,現在突然覺得……那墨水味道有點怪。」


陳偉翔眼神瞬間銳利。


「什麼味道?你別胡說!」


「我也說不清,」我皺眉,努力回憶的樣子。「有點苦,還有點……杏仁味?」


「胡說八道!」陳偉翔猛地提高音量,把筆緊緊攥在手心。「鋼筆墨水哪有什麼杏仁味!你電影看多了!」


他反應太大了。


婆婆和林薇薇都看向他。


林薇薇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驚恐。


陳偉翔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強壓下情緒,把筆塞回內袋。「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累了,睡一下。」


他轉身,對林薇薇說:「薇薇,你先陪媽回去休息,晚上再來換我。」


林薇薇如蒙大赦,趕緊點頭,扶著婆婆就要走。


婆婆還想說什麼,被陳偉翔用眼神制止。


她們離開了病房。


陳偉翔坐回椅子,

雙手交握,低頭不語。


病房裡只剩下點滴規律的滴答聲,和我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小茹,我們在一起五年了。」


「我以為我們之間,至少有最基本的信任。」


「你剛才那些話……是在指控我嗎?」


他抬頭看我,眼睛裡有紅血絲,看起來疲憊又傷心。


如果是上輩子的我,早就心軟道歉,怪自己麻藥副作用疑神疑鬼。


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我只是問問筆的事。」我閉上眼。「你緊張什麼?」


陳偉翔噎住。


「那份文件,」我換了個話題。「你還沒告訴我,交給醫院哪個部門了。」


陳偉翔抹了把臉。「行政部,一個姓王的專員。文件編號……我忘了,明天我去問清楚,告訴你,行嗎?」


「嗯。」我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我知道他現在腦子裡一定在飛快盤算,

怎麼圓謊,怎麼處理那支筆,怎麼應付我突如其來的「清醒」。


上輩子,這時的我已經因為直播和他們的「關心」而情緒崩潰,只會哭和自責,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


現在,我每句平靜的問話,都在他完美的劇本上敲出裂痕。


護理師再次進來,記錄我的生命徵象。


她看了陳偉翔一眼,對我說:「剛才那個尿袋,感染科同事初步看了,接口殘留物確實含有非無菌溶液成分,已經送進一步檢驗了。」


「另外,妳的主治醫師說,明天會安排加抽幾項血,看看有沒有異常。」


陳偉翔猛地站起來。「什麼意思?你們懷疑有人對她下藥?」


護理師平靜地說:「只是排除一切可能性,確保病人安全。家屬請配合。」


她記錄完,離開。


陳偉翔在病房裡來回踱步。


他手機震動,他拿出來看,臉色鐵青。


是林薇薇的訊息,我猜。


他走到窗邊,低聲快速講電話。「……我知道!

你慌什麼!……筆我會處理……檢驗?檢驗也要時間……你閉嘴,按計劃來!」


他掛掉電話,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平靜。


他走過來,幫我掖了掖被角。


「小茹,別怕。醫院就是喜歡小題大作。你會沒事的。」他語氣溫柔。


「嗯。」我應著,目光落在床頭櫃上,他剛才隨手放下的手機。


螢幕還沒完全暗下去,停留在LINE的聊天界面。


最上面一條聯絡人,備註是「薇薇(寶貝)」。


最后一條訊息預覽,是薇薇發來的:「那支筆絕對不能留了!還有,她想看文件正本怎麼辦?」


陳偉翔注意到我的視線,迅速拿起手機,鎖屏。


「公司的事。」他解釋。


我沒說話,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夜幕降臨。


屬於他們的「計劃」,大概要進入下一階段了。


而我等待的「東西」,

也該送到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小哥探頭。「請問,林小茹小姐在嗎?有她的快遞,需要本人簽收。」


陳偉翔皺眉。「快遞?怎麼送到醫院來了?」


快遞小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封得嚴嚴實實的厚紙板文件袋。


寄件人欄位,印著一間律師事務所的名字。


收件人是我,病房地址。


「林小姐,請在這裡簽名。」快遞小哥把簽收單遞給我。


陳偉翔伸手想接。「我幫她簽。」


快遞小哥擋開他的手。「不好意思,寄件方指定必須收件人本人親簽,並核對身份證件。」


陳偉翔臉色沉了下來。


律師事務所寄來的?是什麼?陳偉翔為什麼這麼緊張?那支「不能留」的筆,他們打算怎麼處理?


 


我用顫抖的手(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虛弱)在簽收單上歪歪扭扭寫下名字。


快遞小哥核對了我的健保卡,把那個厚厚的文件袋交給我,

轉身離開。


文件袋很硬,邊角扎手。


陳偉翔盯著文件袋,像是盯著一枚炸彈。「誰寄來的?你什麼時候聯繫了律師?」


「不知道。」我搖頭,當著他的面,費力地撕開封條。


裡面是幾份裝訂好的文件,和一張手寫的便條。


便條上是我熟悉的字跡,屬於我國中時最好的朋友,沈瑜。她現在是執業律師。


「小茹:你上週突然傳訊問我『手術前簽署空白授權書的法律風險』,還讓我千萬別告訴任何人,包括陳偉翔。我覺得不對勁,根據你給的模糊資訊,我緊急做了些調查和文件準備。希望用不上,但若真有萬一,這些或許能幫你拖住時間,保護自己。保重。瑜。」


上週?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重生回來的時間點,是手術當天醒來。


但這張便條顯示,在「這個世界」的時間線裡,「我」在手術前一週,就已經隱約感到不安,甚至私下求助了律師朋友?


是潛意識的預感?還是……這個身體殘留的某種本能?


陳偉翔想搶便條,我迅速把便條塞到枕頭下。


「沈瑜寄來的?」他臉色難看。「她跟你說什麼了?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我?」


我沒回答,翻看那幾份文件。


第一份,是一份標準格式的「聲明書」,內容是:本人林小茹,在此聲明,若於某某日期后簽署任何關於財產、保險、公司股份處分之文件,均需在本聲明書所指定之見證人(沈瑜)在場監督下進行,否則視為無效。聲明日期,是手術前兩天。


文件末尾,有我的電子簽章,和沈瑜律師事務所的鋼印。


第二份,是一份「醫療委任代理人」的正式表格副本,指定我的醫療委任代理人是沈瑜,而非陳偉翔。日期同樣是手術前兩天。


第三份,則是一封律師函草稿,受文者空白,內容是要求某醫院行政部門,若有任何以林小茹名義提交的財產處分授權文件,需立即通知本律師事務所,並暫停一切流程。


我拿著文件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這是我沒預料到的「助攻」。


原來這個世界的「我」,並沒有完全沉睡。


陳偉翔一把搶過那幾份文件,快速翻看。


他越看,臉越黑,呼吸越重。


「林小茹!」他從牙縫裡擠出我的名字。「你早就防著我了?你竟然偷偷搞這些東西?!」


他揚起手,想摔文件,又硬生生忍住。


「什麼叫簽文件需要沈瑜在場?我是你未婚夫!你寧可信一個外人?」他雙眼赤紅,之前的溫柔體貼面具徹底撕碎。


「還有這個醫療代理人?為什麼換成沈瑜?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靜靜看著他發飆。


「因為,」我慢慢說,「你讓我簽的那份『授權書』,我后來想了想,好像不只是授權『萬一出事』后的處理。」


「我好像……簽了幾頁空白的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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