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偉翔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你……你記起來了?」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說漏嘴,立刻改口。「什麼空白附件?你記錯了!就是普通授權書!」


太遲了。


他剛才的反應,已經說明一切。


上輩子我S后,靈魂碎片記得,陳偉翔拿著「我」簽名的文件,順利過戶了我的房子,兌現了大額保險,還把我公司的股份低價轉讓給了一個空殼公司。


那份「授權書」正文可能沒問題,但后面附帶的、我迷迷糊糊簽下的幾頁「空白附件」,才是關鍵。


他們可以在上面事后打印任何內容。


「是嗎?」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比哭還難看。「那最好。等我能出院了,我們一起去行政部,把那份文件調出來看看,對照一下沈瑜這份聲明,就知道我有沒有記錯了。」


陳偉翔胸口劇烈起伏。


他盯著我,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兇光。


那不再是看未婚妻的眼神,而是看一個障礙物的眼神。


「好,好,林小茹,你厲害。」他后退兩步,點點頭。「你現在有律師撐腰了,翅膀硬了。」


「我這段時間對你的照顧,看來都是笑話。」


他彎腰,從床底下拿出自己的公事包。


「你既然這麼不信任我,那我也沒必要留在這裡惹你心煩。」他拉開公事包拉鍊,把那份律師文件粗暴地塞了進去。「這些東西,我先『保管』。」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跟你『談談』。」


他刻意加重了「談談」兩個字。


然后,他拎起公事包,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病房門在他身后重重關上。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冷汗浸濕了后背的病號服。


我知道,最后的偽裝也撕破了。


他不會讓我順利出院,不會讓我有機會去調文件。


接下來,他們的手段會更直接,更不計后果。


因為沈瑜的這份文件,

打亂了他們從容轉移資產的計劃。


他們必須在我「恢復」並採取行動前,讓我「閉嘴」,或者,讓我「被證明精神失常無法自主」。


尿袋下藥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


我看向床頭櫃上的水杯,陳偉翔剛才倒的那杯水。


我沒喝。


但我也不可能一直不吃不喝。


夜班護理師進來發藥,是消炎藥和輕微的止痛藥。


我看著那幾顆藥片,問:「這個藥,能麻煩妳看著我吞下去嗎?我剛才有點反胃,怕吐出來。」


護理師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倒了一杯溫水給我,站在床邊等我吃藥。


我當著她的面把藥吃了。


她離開后,我悄悄把舌頭底下壓著的一顆止痛藥吐出來,用衛生紙包好,塞在枕頭下。


不是不信任醫院,而是我不信任任何經過陳偉翔或林薇薇手的東西。


夜深了。


病房的燈光調暗。


我毫無睡意,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大約凌晨兩點,走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停在我的病房門口。


門把,被輕輕轉動。


沒有敲門。


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藉著窗外路燈的微光,我看清來人。


是林薇薇。


她沒穿白天的洋裝,換了一套深色的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戴著口罩。


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反光的東西。


她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先看了看我緊閉的雙眼,聽著我均勻的呼吸。


然后,她彎下腰,目標明確地伸手探向床頭櫃——陳偉翔白天放下的那杯水。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迷你滴管瓶,對著水杯,擠了幾滴無色液體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把滴管瓶收好,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轉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我的枕頭上。


她的手,緩緩伸向我的枕頭下方。


她想找沈瑜那張便條?還是……我藏起來的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枕頭邊緣時,

我「唔」了一聲,彷彿夢囈,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林薇薇嚇得縮回手,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等了幾秒,見我沒再動靜,她似乎鬆了口氣。


但她沒再繼續翻找枕頭,而是轉身,快步走到病房附設的洗手間門口,推門進去。


洗手間傳來極輕微的沖水聲。


她出來時,手裡那個反光的小東西不見了。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悄無聲息地拉開門,溜了出去。


腳步聲遠去。


我睜開眼,在黑暗中,盯著洗手間的門。


她沖掉了什麼?


那個反光的小東西……是那支萬寶龍筆嗎?


她來下藥,順便處理掉「不能留」的證據?


我忍著傷口的疼痛,慢慢坐起來,伸手摸向枕頭下。


沈瑜的便條和那顆藥還在。


但便條的背面,多了幾個用極細的筆劃出的、幾乎看不見的字,像是有人趁我睡著時匆匆寫下的:


「筆有夾層,墨囊殘留物已送檢,關鍵。保重。

勿飲水。」


字跡凌亂,不是沈瑜的。


是誰?什麼時候寫的?


林薇薇剛才靠近時寫的?不可能。


難道……是陳偉翔?他塞文件進公事包時,趁機留下的?


他什麼意思?內訌?還是……更深的陷阱?


筆有夾層?墨囊殘留物送檢?誰送的檢?陳偉翔到底在玩哪一出?林薇薇加進水杯裡的,又是什麼?


 


天剛濛濛亮,護理師就來抽血。


抽了足足六管。


她看著我蒼白的臉,低聲說:「林小姐,檢驗科那邊說,昨天加急的幾個項目,有些初步結果了。」


「妳血液裡,檢測到微量鎮靜類藥物成分,不是我們醫院常規術后用藥。」


「另外,尿液檢體裡也有異常代謝物。感染科那邊的尿袋殘留物檢驗,確認含有同類藥物溶劑。」


她頓了頓。「主治醫師已經報警了。警察可能上午會來做筆錄。」


我點點頭,

聲音乾澀。「謝謝。」


護理師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離開。


報警了。


比上輩子快了很多。


是因為我提前戳破了尿袋的異常,還是因為沈瑜的文件讓他們慌了手腳,加快了行動反而留下更多馬腳?


上午八點,陳偉翔沒出現。


來的是林薇薇和婆婆,兩人眼睛都紅紅的,像是哭過。


林薇薇一進來就撲到床邊,抓住我的手。「學姊!你聽我說,昨晚……昨晚偉翔哥跟我大吵一架!他瘋了!」


她哭得梨花帶雨。「他怪我搞直播害你懷疑他,怪我沒處理好尿袋的事!他還說……還說都是我的主意!」


婆婆也抹著眼睛。「小茹啊,媽被蒙在鼓裡啊!偉翔那混帳,他是不是真對你做了什麼?你告訴媽,媽絕不饒他!」


我冷眼看著她們表演。


棄車保帥?還是苦肉計?


「筆呢?」我問林薇薇。


林薇薇哭聲一頓。

「筆……筆被偉翔哥搶走了!他昨晚回來發好大脾氣,把筆搶過去,不知道弄到哪裡去了!」


「是嗎?」我看向婆婆。「媽,偉翔呢?」


婆婆眼神閃躲。「他……他覺得沒臉見你,躲起來了。小茹,你看在多年感情份上,能不能……別鬧到警察那裡?家醜不可外揚啊!」


「只要你不追究,我們一定讓偉翔跟你道歉,賠償你。你們的婚約……也還算數!」


我差點笑出聲。


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進來,后面跟著我的主治醫師,還有一個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林小茹小姐嗎?我們是分局偵查隊的。」為首的警察亮出證件。「關於妳疑似被擅自投藥的案件,需要向妳了解情況,並請幾位關係人協助調查。」


林薇薇和婆婆臉色瞬間慘白。


西裝男人上前一步。「各位好,我是沈瑜律師,林小茹小姐的法律代理人。在警方詢問前,我的當事人有些關鍵物證需要提交,並申請證據保全。」


沈瑜對我微微點頭,眼神堅定。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正是那支黑色萬寶龍筆。


筆已經被拆開,筆桿和筆尖分離。


「這支筆,」沈瑜對警察說,「是今天凌晨,由一位匿名人士送到我的事務所,聲稱是本案關鍵物證。我的助理已全程錄影。」


「經我們初步檢查並在鑑識人員電話指導下確認,這支筆的筆桿內部有隱藏夾層,原本應該存放備用墨囊的空間,被改裝成一個微型液體儲存器,連接著筆尖的供墨系統。」


「儲存器內有殘留液體,筆尖的銥粒縫隙也有同種物質殘留。根據匿名人士提供的訊息,以及我們緊急委託進行的初步毒性快速檢測,殘留液體與林小姐血液、尿液中檢出的異常藥物成分高度相關。


警察接過證物袋,仔細查看。「匿名人士?是誰?」


沈瑜搖頭。「對方戴著帽子和口罩,放下東西就走了。但我們有門口的監視器畫面,已一併提交。」


我看向林薇薇。


她渾身發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支筆。「不可能……他明明說沖掉了……他騙我……」


婆婆也傻了,喃喃道:「偉翔……偉翔你……」


警察敏銳地捕捉到林薇薇的話。「『他』是誰?『沖掉』什麼?林薇薇小姐,請你跟我們回局裡說明。」


林薇薇猛地搖頭。「不是我!是陳偉翔!都是他主使的!筆是他改裝的!藥也是他弄來的!他說只要讓學姊情緒不穩、傷口惡化,慢慢拖成重病或者『被自殺』,她的財產就都是我們的!」


「直播也是他的主意!

他說要先把學姊名聲搞臭,讓她社會性S亡,以后她說什麼都沒人信!」


她語無倫次,把一切都抖了出來。


包括陳偉翔如何模仿我的筆跡在空白附件上填內容,如何計劃在我「病重」時讓我去簽字,如何連我S后保險金的受益人早已偷偷變更都說了。


婆婆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造孽啊!我怎麼生了這麼個畜生啊!」


警察記錄著,然后問我:「林小姐,關於那份授權書……」


沈瑜接話:「警方可以立即前往醫院行政部調取。另外,我已經向法院申請了對陳偉翔資產的凍結令和搜查令,理由是涉嫌詐欺與謀殺未遂。這是副本。」


她把文件遞給警察。


事情急轉直下。


林薇薇和婆婆被警察帶走協助調查。


病房裡終於清靜下來。


沈瑜走到床邊,握住我的手。「嚇到了吧?沒事了。」


「那個匿名人士……」我低聲問。


沈瑜眼神複雜。「監視器畫面拍到的身形,很像陳偉翔。但他刻意遮掩,無法百分百確定。」


「他為什麼要送證據給你?自首?」


「更像是……」沈瑜斟酌用詞。「丟出一個已經暴露的棋子(林薇薇),並提供關鍵物證坐實她的罪行,把自己摘成『被脅迫』或『知情后良心發現』,以此換取減刑。那張便條背面的字,應該也是他留的,為了取信於你或我。」


好算計。


即使到了這一步,他還在想著怎麼最大化自己的利益,怎麼讓女人替他頂罪。


「警察能找到他嗎?」我問。


沈瑜點頭。「天羅地網,他跑不掉。他現在是重大嫌疑人,名下資產也被凍結,寸步難行。」


我閉上眼,長長地舒了口氣。


腹部傷口依然刺痛,但那種沉入水底般的窒息感,消失了。


「謝謝你,阿瑜。」


「謝什麼。」沈瑜拍拍我。「要謝,就謝手術前一週,那個突然覺得心慌,

偷偷傳訊問我法律問題的你自己。」


是啊。


謝謝那個即使被愛情蒙蔽,仍潛意識裡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的「我」。


謝謝那支暴露了他們惡毒計劃的、有夾層的筆。


謝謝那袋被動了手腳、卻因直播鏡頭而被放大檢視的尿袋。


更謝謝……從地獄爬回來,看清一切,沒有再沉默的自己。


幾天后,我出院,暫時住進沈瑜家。


新聞報了出來,雖然用了化名,但「未婚夫聯手師妹直播病床私密畫面並下毒謀財」的關鍵詞,依然引爆輿論。


陳偉翔在試圖偷渡離境時被捕。


林薇薇為了減刑,成了汙點證人,供出更多細節。


那場直播的錄影,成了他們侵犯隱私的鐵證。


尿袋和筆的鑑定報告,成了他們蓄意傷害的鐵證。


沈瑜幫我提起民事訴訟,追討所有被非法轉移或企圖轉移的財產。


一個月后的下午,陽光很好。


沈瑜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社群平臺熱門文章。


標題是:「【闌尾手術直播事件后續】渣男賤女被起訴,受害者小姐姐現身說法:感謝那袋『有問題』的尿。」


內文詳細講述了尿袋如何成為第一個破口,筆的夾層如何成為定罪關鍵。


留言區蓋起高樓。


「尿袋:萬萬沒想到我成了破案功臣。」


「那支萬寶龍筆,真是從頭到尾的『筆』劇啊!」


「直播害人終害己,這反轉太爽了!」


「小姐姐加油!早日走出陰影!」


我笑了笑,關掉螢幕。


陰影還在,但陽光更刺眼。


我拿起桌上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複製品(沈瑜弄來給我當紀念的),裡面是那支拆解后的萬寶龍筆的仿件。


我看著筆尖那點殘留墨跡的標示處。


原來,有些「筆」,一開始寫下的就不是愛情的誓言。


而是從夾層裡滲出的,淬了毒的殺意。


還好。


這一次,筆尖對準的,不再是毫無防備的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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