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歲那年,我纏著爺爺給我買糖吃,隻留下四歲的妹妹一人在家。


不想僅僅幾分鍾的時間,妹妹就此失蹤,生死不明。


往後十年裡,父母離鄉踏上尋子之路,卻意外車禍身亡。爺爺內心煎熬不已,鬱鬱而終。


我人生的齒輪在那一天停止了轉動。


時至今日,我回想起那一日的細節,心裡的一個念頭卻始終揮之不去。


妹妹她,真的隻是失蹤嗎?


1


1991 年的冬天,一對夫婦收養了我。


他們本來是出省打工的外地人,暫歇此處時意外撿到了被遺棄在垃圾桶裡的女嬰。


那時我還未滿一歲,連話都說不清楚,更別說記得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我隻是餓得哇哇大哭,扯著女人的袖子不讓她走。


因為當地地處城中村,人流量大,他們擔心我被人販子拐走,就心軟收留了我。


一晃兩年過去了,許是因為有了感情,他們沒有狠心將我棄養,而是將爺爺接了過來,一家人在此地定居。


或者說,從收養的那刻起,他們就是真心把我當成了他們的女兒。


我家就住在城中村的一條小巷裡,鄰居開了一家小賣部。


老板娘很漂亮,為人也熱情,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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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也算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他叫星星,長了兩顆小虎牙,平日裡很護著我。


有時還會偷偷塞給我一些小賣部裡的零食。為了這件事,老板娘趙阿姨沒少罵他。


四歲那年,妹妹姜依依出生了。


而我叫姜至,因為撿到我的那天恰逢冬至。


就算是有了親生女兒,父母對我也一樣很好。


隻不過妹妹年紀小,需要他們的照顧和關心。四歲的我少了些陪伴,基本每天都和星星一起玩。


有次我眼饞小賣部裡新進的巧克力,雖然沒說出來,但是星星看出了我的渴望。


他悄悄給我偷拿了一條,蹲在我面前讓我快些吃。


我擔憂地歪了歪頭:「這不好吧?趙阿姨會不會又罵你,你……」


「沒事的。」


星星拍了拍胸脯給我保證:「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終究是吃貨的欲望戰勝了一丟丟道德,我輕輕沿線撕開巧克力精致的外包裝,將它掰成兩半。


「我們一起吃吧。」


巧克力的味道我早已記不得了,但我記得當時他說的好辦法就是在袋子裡裝滿了泥巴,封好後又悄悄放回了貨架上。


不出所料,這件事被趙阿姨發現了。星星不僅挨了罵,還慘遭一頓毒打。


我心疼,悄悄去看他,結果又剛好被趙阿姨逮住了。


她臉色不是很好,但看我年齡小也不好意思計較。


最終說了句:「小妹,你也不能總讓星星給你帶東西吃呀,阿姨還賺不賺錢了?」


我回去想了想,覺得確實有道理,自己也應該回送些什麼。


於是我悄悄找到巷子外面收頭發的小販,賣掉了留了幾年的長發。


拿著他給我的五十塊錢,我又在擺攤賣衣服的小販那兒挑了一件棉袄,上面印著幾顆星星。


之前我就注意到星星的衣服總是破破爛爛的,也不保暖。


問他怎麼沒有新衣服穿時,他捧著臉看向巷口的方向。


「我爸爸在外面打工,每年會回來幾次。


「他會給我的新衣服的。」


我覺得他是不好意思才這麼說的,就自作主張給他買了件棉袄。


直到將棉袄給他後,我才知道自己買大了。


不過七歲的星星並不在意,他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哭笑不得地瞪著我。


「誰讓你把頭發剪了的?都醜死了!」


結果還是愛不釋手,就算衣服大了也一直穿在身上。


爺爺知道我自己把頭發賣了,一連好幾天都念叨著我太傻了。


他說我這頭發至少能賣一百,虧大了。


「你給那個男娃買啥子衣服?你妹妹都沒得新衣服穿嘞。」


我也漸漸明白過來,爸媽他們要負擔養兩個孩子的開銷並不輕松。


他們每天都在城裡打工,隻有周末才會回來,省吃儉用來支撐這個家。


而我本來就不是這個家的一員,更應該幫他們分擔壓力。


想明白後,我開始變得懂事了,平時幫著爺爺照顧妹妹,也不再鬧著要買糖和小裙子了。


不過我還是經常和星星玩。


2


星星家就在隔壁,前面開了家小賣部,有扇門後面就是他家小院。


可能是看在我也對他很好的分上,趙阿姨沒有為難過我們了,偶爾還會給我幾顆糖吃,讓我帶星星出去玩。


有次我和星星在外面玩回來,剛好看見一個衣著怪異的年輕男人從小賣部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條女裝的裙子,下半身赤裸,向著小巷深處走去。


周圍的街坊看見他都避之不及,星星一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別看!」


我扒拉了兩下他的手指,趙阿姨就已經從小賣部裡走了出來,將我們推了進去。


她皺著眉,語氣嚴肅。


「剛剛那個男的是個精神病,你們離他遠點。」


我點了點頭,暗暗記在心裡。


隻是沒想到第二天又遇見了他。


因為那天剛好是大年初一,村裡又是第一次放露天電影,基本上每個人都抬了個板凳去了村裡的壩子。


我和星星去得晚,隻能肩並肩站在後面看。


爺爺抱著妹妹坐在邊上,周圍還有些沒帶孩子的大爺大媽在邊嗑瓜子邊嘮嗑。


我覺得電影有些無聊,聽她們八卦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隱隱約約聽見他們說到了那天我看見了那個男人。他叫阿宇,腦袋有點問題,平時瘋瘋癲癲的。


正想著,身邊忽然多了個人。


我悄悄瞥了眼,發現正是他們口中的精神病。


不過他今天穿得倒是正常,隻是時不時地又咧開嘴笑兩下,發出「咯咯」的古怪笑聲。


我聽得毛骨悚然,正想拉著星星挪遠點,電影卻正好放到了死人的片段。


阿宇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忽然發出了僵硬而又詭異的笑聲。


他陰森森地說:「其實人肉很好吃的。」


「尤其是切成肉片涮火鍋吃。」


什麼?


我愣了兩秒,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圍的人雖是詫異,但都隻當他是發神經說些瘋話,沒人放在心上。


我當時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現在想起,一股寒意爬上了我的脊梁。


他真的隻是說說而已嗎?


3


又平平淡淡過了兩年後,來到了妹妹失蹤的那天。


而在妹妹失蹤之前,我也有半年多沒見到星星了。


聽趙阿姨講,是星星被他爸爸接到外省去上學了,可能以後很難再和我見面了。


我雖然難過他為什麼不和我道別,但也相信了趙阿姨的話。


於是在一天早上,我想起不辭而別的星星,又是一頓痛哭。


爺爺無奈又心疼,勸了半天也沒用。還是說給我買糖吃的時候,我一下破涕為笑。


「拉鉤哦,不許反悔。」


因為小賣部就在隔壁,巷子裡也基本是些熟人。想著妹妹一個人在家待幾分鍾也不會有危險,爺爺就帶著我一個人去了小賣部。


趙阿姨招呼著我進來,笑著問:「妹妹,你來買什麼呀?」


不知是不是記憶模糊出了錯,想起趙阿姨當時的神態,我總覺得有些僵硬。


可要說具體哪裡奇怪,我也記不清了。


聽見我是來買糖的,她指了指前面的貨架。


「挑吧,想吃什麼隨便拿哈。」


爺爺也彎著腰踱步到裡面,說是要給妹妹也買些零嘴。


可能是年紀大了認不清字,他把趙阿姨叫到了身旁,問了要買什麼好。


我剛挑好了幾個糖果,抬頭就看見趙阿姨正死死地看著我身後,仿佛有什麼令人驚訝的東西。


我剛想回頭看看,就聽見她叫了我的名字。


「姜至!那個……我突然想起來,星星給你寄了一樣東西,讓我交給你。」


聽她這麼說,我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


「是什麼是什麼?現在可以給我嗎?」


趙阿姨目光躲閃,翻找半天遞給了我一條紅圍巾。


我心裡高興不已,把圍巾往脖子上一甩,仰頭問爺爺:「好看嗎?」


「好看,好看。」


爺爺買了一大袋子的零食,一起把東西結了賬。


然後短短幾十秒的時間,我們回到家裡。


妹妹不見了。


4


一開始我們還以為是妹妹貪玩藏起來了,可翻過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她。


再問街坊鄰居,都表示沒看到過。


因為是過年前幾天,巷子裡有些鋪子關門了,有的住戶回了鄉。隻有在斜對面住的一對夫婦打開了卷簾門。


可一去詢問,那家的女人說她當時在屋裡,男人雖然在外面,但也沒有看到。


爺爺焦急萬分,立刻就報了警。


因為此地地處城中村,魚龍混雜,警察來四處走訪做了筆錄,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巷口一個監控,畫面模糊。加上正逢假日人流量巨大,也有好幾輛三輪車進出,使追查的難度大大增加。


於是,妹妹被上報為了失蹤,警方覺得極有可能是被人販子拐走的。


父母得知這個消息後悲痛欲絕,苦苦哀求警察一定要救回妹妹,可等待他們的隻有殘酷的現實。


每年發生的兒童失蹤案有那麼多起,警方不會投入太多警力,更多的還是要父母自己尋找。


明白這點後,父母毅然離開此處踏上尋子之路,留下我和爺爺相依為命。


他們走的那天,我跪在地上拉著媽媽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爸,媽,你們別走!嗚嗚嗚,我……我不要再失去你們了……」


已經入春了的天依舊很涼,風一吹,我臉上的淚就幹了。


仰起頭,我看見了他們復雜的眼神,但依舊沉默。


媽媽閉上眼,不知喃喃了句什麼。


然後一把扯開我的手,轉身離開。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現在想起仍歷歷在目。


他們的心情我不難理解,一個養女又怎麼抵得上親生女兒在他們心裡的分量呢?


爺爺在妹妹失蹤後一直非常自責,可為了我還是在堅持活下去。


直到父母路途中意外車禍身亡的消息傳了回來,這個老人像是在一瞬間燈枯油盡了。


接連失去至親之痛,爺爺一病不起,身體被徹底擊垮了。


臨死前,他將存下的幾萬元交給了我,滿目通紅。


「姜至啊,你一定要找到妹妹。


「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他喃喃著懺悔道:「都是我的錯,錯了,不該是這樣的……」


他說話已經不清楚了,嘴巴一張一合,眼淚滑落在幹癟的皮膚上。


我反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安慰道:「好,我保證。」


於是,我從一個孤兒,在十八年後,又再次成了一個孤兒。


那天晚上,我在爺爺的床前坐了很久。


我在想,那些已經塵封了的往事,真的還要去拆開嗎?


妹妹失蹤那年我還小,很多記憶都不完整,以上的那些也都是我在之後十年裡慢慢回憶起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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