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比起宮內的奢華,狩獵宴透著一種野性。


李允嘉賞完頭魁的勇者後。


庶妹迫不及待地開口:


「嫔妾還記得姐姐在家中時,箭術是一等一的。那風姿我記到如今。


「來是姐姐還念叨了一句,久不碰箭,恐已生疏,皇上不若應允姐姐下場狩獵?」


李允霎時抬頭看我。


「皇上覺得是我說的嗎?」


朝廷重武。


多年前我和李允比試。


他輸給了我。


此後京中突然流傳三皇子不如一介女流,難堪大任。


險些斷送他的奪嫡之路。


我不忍看他日日頹敗。


配合他做一場戲,故意輸給他。


卻在最後,手腕被他重傷,再也拉不開弓。


當時他自責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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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生,必不負葉靈。」


可憐我當時年紀小,信了。


我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兀自喝酒。


沉痛在李允的眸光中轉瞬即逝,恢復如常。


隱隱淡淡的眼神落在庶妹臉上。


她心中一跳,以為計劃敗露。


卻知道錯過了,今後想要我死得屍骨無存,恐怕再沒有機會了。


庶妹一咬牙,頂著李允的威壓,調笑開口:


「皇上~不是嫔妾想看,是嫔妾肚子裡的孩子想看。」


「既如此,皇後你去吧,朕和靜兒在這裡等你回來。」


見我就不出聲,李允終於應道。


我放下酒樽,輕笑:


「這話倒是好笑。


「貴妃仰慕本宮騎射的風姿,皇上卻不讓跟著,莫不是貴妃有千裡眼不成?」


說話間,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皇上擔心,派人跟著就是了。」


說罷再不顧旁邊人臉色如何。


我轉身換騎裝。


拿上闊別多年的彎弓,我一夾馬腹,束起的墨發飛揚。


如一支離弦的箭,消失在李氏父子二人眼中。


李奕辰失神:


「這是,母後?」


李允眼中浮現懷念的神色。


仿佛看到了昔日明媚的少女。


「皇上,那嫔妾去了。」


無人應答。


庶妹一口銀牙咬碎。


對我的恨意更上一層。


但轉念想到我即將死無葬身之地。


她摸著隆起的腹部,眼中滿是算計之色。


11


策馬馳騁的迎風感撲滅了心中的煩悶。


搭箭,拉弓,離弦。


馬蹄所過之處,留下了濃重的血腥味。


「籲——」


我拉緊韁繩。


再進一步就是腹地,同時也是庶妹給我挑的「墓地」。


身下的馬在原地不安地來回轉動。


我翻身下馬,將額頭抵在這匹父親送我的馬頭上。


拍了拍它的背:


「去吧。」


我在原地站了約莫一刻鍾,庶妹姍姍來遲。


「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庶妹神色復雜。


有即將將我除之後快的快感,也有惋惜。


「如果被追捧的人是我,我們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


我用怪異的眼神睨了她一眼:


「有一點我比不上你。


「雖然不知道你怎麼在李允的眼皮子底下懷上『龍胎』的,但我佩服你的勇氣。」


「你如何得知。」庶妹冷臉。


李允都查不出的事,我一個久居深宮的皇後更是查不到了。


是系統告訴我的。


「如今快瞞不住了吧?所以你才打算用它來陷害我。」


庶妹臉上沒有慌張。


她往後退一步,身後的黑衣人上前,直衝我面門而來。


關鍵時刻,系統凍結時間。


【把這個世界的氣運能量都給我,我幫你殺他。】


【李允?】


【對,保證給你辦得幹幹淨淨。】


【成交!】我爽快答應。


時間重新流轉。


在庶妹看來,黑衣人不過是剛一動。


下一秒就粉身碎骨,飄散在空中。


我:【……幹淨過頭了。】


庶妹瞳孔陡然放大,看我如同怪物。


我朝她彎了下眼睛。


庶妹轉身就想跑。


但笨重的身子跑不快。


我掐著她喉嚨,把人往深潭邊上拖。


離腹地一步之遙時,利箭破空而來,釘入我手臂。


我吃痛,松開了擒住庶妹的手。


李允用輕功將庶妹從我手裡救走。


我捂著滲血的手臂,和李允面對面站著。


氣氛劍拔弩張。


李允看我的眼神很失望: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她要殺我,我殺回去,有問題嗎?」


我語氣輕佻。


「她有孕又不懂武。」


李允沉聲道出事實,擺明了不信我。


「我也不會武啊。


「你忘了嗎?」我抬起沒有中箭,卻顫抖得厲害的手,「我的手再也拉不開弓了,你一路過來沒看到血跡嗎?


「你以為是誰出的箭?


「而且,她還在我體內種了蠱蟲。」


我略有深意地看著被他護在身後的庶妹。


李允神色始終沒有變化。


隻是聲音冷得可怕:


「押罪人葉氏回宮。」


他一聲令下,幾個禁軍朝我而來。


他轉身的瞬間,我的一聲驚呼爆發在他耳邊。


「李允,救我!」


「皇上,救我!」


李允瞳孔微縮。


往前,庶妹大著肚子被叛軍拍打腹部折磨。


身後,我被用刀刃剜下血肉。


他陷入了兩難之地。


一片混亂的廝殺中,我和李允遙遙相望。


看他眼中從掙扎,到露出愧意。


多年相伴,我讀懂了他眼中的神色。


「你隻是受些苦,不會危及性命。


「靜兒容易一屍兩命,待我救下她,我便回來救你。」


可不是什麼都等得起的。


我眼睜睜看著他朝庶妹飛身而去,如救世主從惡魔手中救下他的信徒。


交給信任的手下後,他朝我而來。


血濺在他臉上,眼中。


他沒有一絲停頓,手起刀落間染紅了身上的衣袍。


系統給我屏蔽了痛覺,問我:


【可以回去了,現在走嗎?】


【走。】


李允的佩劍刺穿叛軍,想要把我拉離深潭。


指尖碰上的那一刻。


我連人帶屍體,直直往身後倒去。


「撲通——」


重物落水。


我看見李允跪趴在邊上,目眦欲裂。


12


嗅覺先於視覺蘇醒。


消毒水的氣味灌入鼻腔。


我知道,我回到現實世界了。


十年來被判定為植物人的患者醒來,轟動了醫院。


已經回來一個多月了。


過了最初失而復得的緊張感,除了淚眼婆娑。


我媽的情緒已經穩定很多了。


她開始和我講八卦。


說起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也是可憐,你倆一起出的車禍,我和你爸就沒見過他家裡人來看過一次。」


「可能家裡沒人了?」我猜測。


「不可能,我聽護士八卦了一嘴,他家裡有人……」


話音陡然頓住。


「磨磨蹭蹭地,快給我喝完,老娘盯著熬了一整個下午的!」


我媽邊說邊往我手臂揮來一掌。


落手處正好是李允射中的地方。


我身體一顫,穿越時空的撕裂感席卷而來。


頓時把我媽嚇得直按響鈴。


一支鎮靜劑下去,我陷入沉睡。


恍惚間,似乎回到了皇宮。


我離開時,李允不過二十幾歲。


現在龍椅上坐著的,看著有四十出頭了。


威嚴更甚從前,也更深不可測。


視線一轉,我看到長大了的李奕辰。


他也到了參政的年齡。


朝堂上的他頗有幾分李允的身影。


最讓我驚訝的是,是一條陳舊的劍穗。


我努力分辨,才從記憶翻出。


這條一看就經常被人摩挲的劍穗,不是我送給父親的嗎?


怎麼會被李奕辰掛在腰間。


我沒來得及想明白。


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換成李氏父子二人用膳的場景。


兩人皆無言,氣氛甚至劍拔弩張。


李允嗓音淡淡:


「如今天下皆禍事,有空就多跟太傅學習,別跑去惹你母後生氣。」


母後?


葉靜成了皇後?


筷子撂下的響動打斷了我的思緒。


隻見李奕辰嘲諷地看著他的父皇:


「我沒做過對不起母後的事,殺了母後的人也不是我,母後從不怪我。


「人都不在了你裝深情給誰看!」


李允不為所動:


「人都不在了你裝孝順給誰看。」


李奕辰怒而離席。


我後知後覺,他們好像說的是我。


我眨了眨眼睛。


李允靜靜坐在位置上,身影莫名孤寂。


場景再一轉,陰森的水牢陡然出現在眼前。


我被氣若遊絲的呻吟吸引。


跟在李允身後,來到一處人造的寒潭邊。


葉靜下半身浸泡在寒水裡,頭發漂散在水面上。


雙手呈「大」字被鎖住。


她大概知道是李允來了, 很輕地笑了一下。


「是你親手殺了姐姐, 關我什麼事。


「她和你說過我給她下蠱蟲的事, 你不信啊。


「如今你對我下蠱蟲,將我泡在寒潭,刺穿我琵琶骨, 將姐姐所受的一切痛苦在我身上重現。


「你以為這樣姐姐就會原諒你?讓她痛苦的人是你,是你啊!」


葉靜突然瘋狂掙扎起來。


扯得鎖鏈丁零作響, 就像黑白無常手中的勾魂鎖。


「皇上, 求求您了, 讓我死吧。


「蠱蟲每時每刻都在折磨我,甚至能聽見它啃咬我血肉的聲音。


「殺了我啊!」


我被嚇得倒退一步。


李允仿佛例行公事,走個過場就回寢宮了。


隻是方向看著, 卻像我生前所住。


越走,心中的猜測漸漸肯定。


寢宮門口, 侍衛臉色為難地看著李奕辰。


見到李奕辰如同救星來臨。


「你來做什麼?」


「這是我母後的寢宮,我為何不能來!你才是最不該來的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來人,押太子回去。」


李奕辰最後罵了一路。


從前他最仰慕李允, 喜李允所喜, 厭李允所厭。


現在居然變得如此緊繃。


李允小心推開我房門。


裡面的陳設沒有變動一絲一毫。


他來到我床塌, 卻沒有躺上去。


修長的身軀蜷縮在床邊, 從懷裡掏出我繡了一半的手帕。


眼眶泛紅。


月色寂寥。


他將手帕按在胸口,就這麼睡了一夜。


翌日上朝, 和李奕辰用膳,父子倆針鋒相對。


去水牢, 再去我寢宮。


日復一日。


直到天下真正大亂,城門被攻破。


他被釘死在城牆上。


傳說皇帝李允有一貼身寶物, 日日帶在身上。


我站在城牆東邊的角落。


看眾人將屍身翻遍, 甚至開膛破肚。


也不見那傳說中的寶物。


最怪異的一點, 是無論將屍頭如何擺放。


最後正臉都會對準城牆東邊的角落。


李奕辰受刺激變得瘋瘋癲癲。


先是母後沒了。


和他雖然吵鬧但是他唯一依靠的父皇也死了。


死得那樣慘。


他連替父皇收屍都不能。


就這麼一路逃一路自責。


如果母後還在就好了, 母後在, 現在肯定不會是這樣。


這樣的想法將李奕辰徹底逼瘋。


見他的最後一眼。


是他蹲在路邊和狗搶食,為了那條舊得發臭的劍穗和人大打出手。


滿天飛雪落下。


我輕嘆一聲。


人總是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哪有那麼多如果。


13


這一趟重返, 在現實裡我隻是睡了一覺。


聽說隔壁房的男人醒了。


醒來就瘋了似的找一個女人。


聽說考古隊挖出了一條被重重機關保護得極為完整的手帕。


又是手帕。


我去博物館轉了一圈。


停駐在手帕前的一個男人, 周身縈繞著濃厚得如同實質的思念,悔恨, 痛苦。


我走上前, 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李奕辰小小的人兒,手緊緊拉著葉靜的袖子,仇視地盯著我。


「「「」有年輕的小姑娘疑惑。


「帕子的主人無聊才繡的,繡到一半又被厭惡的人打斷,放下後……」男人喉嚨滾動, 似乎將苦澀壓下,「就再也沒拿起過。」


我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離開。


從博物館門口出來,手腕被人輕輕握住。


我回神,隨即不喜地掙開。


「抱歉, 我看你, 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原來站在帕子前的男人,此刻眸色深沉地看著我。


眼中小心翼翼,暗含期待。


我頓了頓:


「我不認識你, 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冒昧問一下事情重要嗎?」


「重要,和男朋友見家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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