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兒?妹夫?!」慕容春一下子跳起來,一把將我拽到身後,「不行!這可不行!」


我不防差點被撂翻,站穩後腦袋還飄著星星。


「怎麼啦?」慕容夫人問著,轉過來拉住我的手,「你不是說強扭的瓜不甜嗎?娘又喜歡孟風,給你做妹妹你都不願意,你這麼討厭我們風兒嗎?」


我垂了眸,忙笑,「沒事,婆婆,我回了孟府一樣常來和你玩。」


「不,不是呀!我不是這個意思!」


慕容春滿頭大汗,像是要跳起來道。


「那你是什麼意思?」慕容夫人覷著他問。


「我!我——」慕容春直直看著我,雙唇翕動著。


「慕容公子,你忘了我對你說的話了嗎?」宛秋忽地開口,笑意盈盈。


慕容春回頭看了她一眼,眸色暗了下來,往她那邊慢慢走去,忽地轉身三兩步跑到我身邊,「媳婦兒,你想讓我走嗎?」


我突然對上他的眼神,心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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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你一直不讓我走的,對嗎?」


他說著眉眼彎了起來,碎碎念道,「你想讓我陪你玩,給你買好吃的,幫你找風箏,帶你去騎馬……對,你不想讓我走。你不想讓我走……對嗎?」


他忽地抬眸問道,「對嗎?」


「啊?不會。不會……你走了我……」我眼神飄忽著,忽然看見宛秋輕松地笑著,垂眸笑道,「不會,你走了我樂得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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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得清淨?可是我走了,你不是就要回孟府了,我知道你爹對你很……」慕容春拉我的手松下來又忽地一緊。


「行了!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慕容夫人回身從侍女手裡接過包袱,塞到慕容春懷裡,「兒子,出門在外,一切小心。走吧,娘不ṱũ₌送了,免得再傷心。」


「哎,不是,娘——」


「娘——」


慕容夫人推著慕容春,拉上宛秋,一路連推帶拽將兩人送出府門,擺擺手就回身了。


府門關上的最後一刻,慕容春還摳著門縫怔怔望著我的方向。


我看了看身後,哦,是他的小包袱掉了。


走回來的慕容夫人叫小廝撿起來給他送了過去,挽起我的手要去賞花。


我回眼望向慕容春,他接過小包袱的那一刻松了下來。


應當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吧,這下他終於可以和心心念念的宛秋浪跡天涯了。


我收回目光,拉住慕容夫人,「婆婆,要不要寫和離——」


慕容夫人按下了我的手,笑指著花園的海棠:「你瞧,今年這海棠開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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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春走後,府裡安靜了許多。


慕容夫人說著要認我做女兒,可總也沒提。


她對外一概說慕容春行商去了。


月餘間,上上下下依舊喚我做少夫人,隻是背後有些指指點點……


但脊梁骨被戳得久了,一點不痛。


天長日暖,我平日算算賬,或插花品茶,或調弄胭脂,過得還不錯。


就是不知怎的,我看見慕容春的東西就心煩意亂。


看見衣服想起他,看見花草想起他,看見隻呆鳥都能想起他。


索性吩咐人將他的東西都打包扔了。


一定是因為三年來和他形影不離的緣故,一時不習慣,慢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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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陰陰沉沉,將雨不雨,空氣悶悶的。


我提筆勾賬,院外不知哪來的狗吠擾得不得安寧。


這隻狗已經吠了兩三天了。


又一筆算錯,我丟筆起身,「雪梨,去給我拿一筐饅頭過來。」


「您要毒死它?」


「我要拿饅頭砸死它。」


我撸起袖子,循著聲音找到了府外一處偏僻的拐角。


遠遠就看見了一個狗窩,雜草掩映著,顫動不已。


我看準那處,扔過去一個饅頭。


「哎喲!」忽地一個人跳起來,「都說了我不是乞丐……」


我的心頭一驚。


隻見他回身看過來,剎那又縮回去,連連低頭作著揖,「大善人,謝謝您賞的饅頭嘞……謝謝您咧……」


「不客氣。我這兒還有一筐呢,您要不要?」我走近,眯起眸子來。


「不用不用,夠了夠了……看這天氣快下雨了,夫人……夫人快回家吧……」


雖然他捏了嗓子,可儼然就是慕容春。


頭發毛糙,衣服髒兮兮的,住在……狗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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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情形便知他又被騙了。


我禁不住,回身擺手,讓雪梨和其他小廝先回府去,轉過來看慕容春,他已經坐回了狗窩,佯作慢慢揭饅頭皮兒,時不時偷瞥一下我。


我走過去,忽地看見他腳邊原來還臥著一條大黃狗——


臥在他旁邊,耳朵耷拉著,直直盯著狗窩,眼裡撲閃著淚光,嗚嗚咽咽地發著可憐聲音,一動不動。


「慕容春,幾日不見,你怎麼學會幹壞事了?」我ťŭ̀ₗ嘖嘖地搖著頭。


「我哪有?不對,我不是慕容春!不過我也沒有幹壞事!」


「這不是你霸佔了人家的狗窩嗎?瞧瞧我們大黃多可憐,狗證物證俱在,不可狡辯。」


「我有租金的!一天給它三個饅頭呢,不信你問它……」


「嗷嗚嗷嗚……」大黃狗撲閃著淚光,起身搖著尾巴臥在了我身後。


我撲哧笑了出來。


「嘿!你個大黃,你吃了饅頭不認賬,你給我吐出來證明……」慕容春去扯大黃狗,大黃狗汪汪兩聲跳出草叢,拐街巷去了。


「你給我回來!」慕容春拿袖子遮著臉就要追過去。


「不許逃跑……」


我勾著他的衣領把他勾回到了面前。


「說吧,又怎麼被宛秋拋棄了?」


我歪過頭去看他,「又不是第一次了,回家去,我又不會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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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就在笑!」他氣鼓鼓地坐回狗窩,別過頭在一旁。


「那你來打我吧。喏,我又不是沒挨過你打。上次頂我的地方還好疼呢。」


我故意將胳膊伸到他面前。


「哼!你走吧,我不會回家的。你不是樂得清淨嗎!」


「哦,那我走了。」我站起身,作勢回府,覷著他模樣。


「我真走啦?我走一步,走兩步咯?」我走了兩步出去,看他不似平時追上來,有些奇怪,回去蹲到了他面前。


「真不回去了?」我撥開他額前的頭發,隻見他眼淚汪汪,鼻頭紅紅,還咬著嘴唇。「喲,怎麼哭啦?」


「不是,你把人家大黃的狗窩搶了大黃都沒哭成這樣,咋的你還哭上了……」


我抿過他的眼角,想笑又忍住了。


「媳婦兒……」他哭唧唧地撲上來,我忙點著他的額頭嫌棄地推了回去。


「你身上太髒了,還有點味兒……」


「嗚哇……」他仰天長哭。


「好吧好吧,勉強……」我試著去抱他,他靠近過來,臭味鋪天蓋地,被我一把推開,「不行不行!勉強不了一點。」


我捏著鼻子退開三丈遠,才開始大口呼吸。


他被我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隻見他抹了抹淚,從身上掏出個髒帕子擤了擤鼻子,沉默地揪著地上的草。


一把,又一把,連泥帶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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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怎麼啦?」我皺眉到他跟前,摸了摸額頭也不發燒。


看著他抽抽搭搭的樣子,我不知道為何心頭賭氣,「宛秋不喜歡你我早就告訴你了。她把你丟回來再正常不過了,還為她哭得這樣!」


「我才不是被她丟回來的,這次是我不和她走!ŧû₃」


他昂頭道,眼圈還紅紅的。



「你為什麼不和她走?」


「我……我……你……」他紅了臉。


「那你哭什麼?」我皺眉,抿過他眼角一把淚。


「媳婦兒……」他淚眼蒙眬地望著我,又縮回去低了眸。


「她罵我傻,說țũ₅我沒用,隻會花家裡的錢,讓爹娘擔心,是個大傻蛋,我娘還不如把我扔了再生一個!」


……我託著下巴沉思,竟無法反駁。


不過看著慕容春垂頭的樣子,我還是怒斥了宛秋:「她怎麼能說得這麼直白?簡直太不懂委婉了!」


「可是我覺得她說得都對。」


我心頭一顫,抬眼看他。


慕容春吸了一下鼻子,一下一下扣著土。


「我爹一目十行,我娘過目不忘,偏偏生了我,腦子笨,學不會算賬。我拉著先生日夜請教問題,把先生都累暈了幾回可還是弄不明白。


「我有一堆朋友,我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給他們,可我知道大家背地裡都說我傻,是傻佬帽兒。每回在山上玩捉迷藏,玩著玩著他們就都不見了,我一個人在山上,轉到天黑也走不出去……」


「你那都是些什麼狗屁朋友?不知道你怕黑嗎。」我黑起臉。


「是因為我笨吧。」慕容春低著頭劃拉土,「宛秋總是說我對家裡的人都是累贅,隻有她——」


「宛秋說得不對!怎麼她說什麼你都信?」我看著他,滿肚子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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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她走後,慢慢地我不是太信了……」他又低下頭摳起了ṭũ̂³土。


「那為什麼又信了,還和她走?」


「因為我媳婦兒讓我走的……」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我沒聽清。


「因為你!因為我媳婦也說我煩人讓我走!嗚嗚嗚……」他眼淚鼻涕一下全冒出來,淚眼通紅。


「你……你什麼時候那麼聽我的話了?」我一時紅了臉。


「我一直以為你很喜歡和我玩的……」他抽噎著,垂了淚眼,「宛秋說沒人會和傻子玩,是真的……」


「宛秋這樣壞心眼,騙錢不夠,還侮辱人,讓我看見她,我一定狠狠罵她一頓。做人怎麼能這樣壞!」


我狠狠捶拳,一下子痛出了淚花,才發現捶得是慕容春銅牆一樣的脊背。


他抬眼愣愣地盯著我,眼睛裡還閃著淚光。


「你不傻,我不覺得你煩人。和你玩……」我耳根有些燙,看著他脫口而出,「和你玩一直挺開心的。」


「真的?」慕容春直直看著我。


「真的。」


「媳婦兒,你對我最好了……」慕容春嗷的一聲撲過來抱住我,直勒得我呼吸不過來。


「放……放開我……」


臭味直衝我的天靈蓋,我感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慕……慕容春……你……你要是把我勒死就沒媳婦兒了!」


我用盡最後一口氣嘶吼,忽地喉間一松,我像是剛從水中被救出來一樣,臉上熱辣辣的,大口大口呼吸,不住地咳著。


「我忘了我忘了。」他手忙腳亂地順著我的背。


平靜下來後,他盯著我不住笑著,眼尾還有些微紅。


「媳婦兒?你還是我媳婦兒……」


「別傻笑了,回去洗澡換衣服!」


我掩過心頭一動,越過他快步回府。


「不是妹妹,是媳婦兒……」


我用力拍了拍發燙的臉。


媳婦兒妹妹的有什麼分別?這感覺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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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春收拾好拜見了爹娘後,已經是夜裡了。


「媳婦兒,我的被褥怎麼沒了?」


慕容春翻找著衣櫥,我才想起來他的枕席都被我扔到了柴房。


剛想回身說時,慕容春忽地出現在我眼前,嚇我一跳。


「媳婦兒,我洗過澡了,也換過衣服了。」他笑呵呵道。


他身上的皂香絲絲傳來,我忽地有些不敢對上他的眼神。


「給……給我說這個做什麼?」


我要繞過他,他卻跟過來在我面前張開雙臂大擺了擺。


「媳婦兒,我還特地用了好多好多玫瑰花瓣兒去味道,我現在身上香香的。」


他不斷撲扇著,寢衣敞開了口兒,肌肉線條隱隱透著,隨之收縮舒張。


我原是要避他的,眼神卻忽地撞上這些,臉上一下子燙極了,抓住他的寢衣猛然收緊,「穿衣服就好好穿,顯擺什麼!」


我慌不擇路想逃離,被他抓住胳膊。


「媳婦兒……」他摸著頭,臉有些紅,「媳婦兒,我……我就是還想抱抱你。我會輕輕的。」


抱我?抱我做什麼?


平日看的《西廂記》之類一瞬間都浮現在腦海,我頓時臉頰如火燒,羞惱地推開他,「誰要抱你?我才不要抱你!」


他被推得退了兩步,呆呆地望著我。


「你……你都抱過宛秋了,我才不要你再抱,你以後都不要碰我!」


說完我漲紅著臉飛跑出了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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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時,慕容春已經睡下了,還是在他那張小羅漢床上蜷著。


他沒打鼾,我知道他沒睡著。


但他也沒動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慕容夫人就打發他隨著慕容老爺去了西川行商,再回來是半年後了。


日子還像以前過著,隻是少了些什麼。


是……慕容春沒再鬧著出去過了。


進進出出不躲著我,也不臉紅了。


他像換了個人一樣。


束了金冠,迎來送往客人,讀書總讀到半夜。


我故意拿宛秋的事逗他,他隻是笑笑,也不著惱了。


其實是我見到他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他總在外應酬,不然就住在書院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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