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走近,低頭望著我,雙眼通紅地笑著,很難看,像是要一同赴死。


我皺眉看了他很久,徐徐出口,


「就是說……首先,我也不是太願意,其次吧……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東西它是有解藥的?」


他笑容凝固,向我張開的雙手停在了空中。


09


一連數天,慕容春見到我就繞道走。


我睡下了他才進屋,我睡醒時他已經走了。


吃飯時偶然照面,他像被煮熟了般,登時從臉頰紅到脖子根。


雪梨笑得合不攏嘴,「少爺這是喜歡上少夫人了,在害臊呢。」


「喜歡上我?我才不信。」


我望著遠處慕容春跑開的樣子,拿起一個蘋果用力咬道,「這呆瓜分明是怕我對他做什麼,讓他對不住宛秋。」


說著我眉頭一皺,丟開手中的蘋果,「好酸!」


10


又是花朝節,依江城習俗,男子會到城外折下桃花枝為妻子做發簪。


晨起,天灰蒙蒙,仍飄著細雨。


昨夜大雨,桃花想必都落了。

Advertisement


我心情頗好。


這下大家都沒桃花簪,我也不必再在宴上聽眾人口舌。


「孟風,你的桃花簪格外好看,慕容少爺真是用心了。」


「是,夫君特地跑到城外最大的那棵桃樹那兒摘的。」


我拂了拂發簪,甜甜笑道。


「那是她自己折的,我可不邀這個功!」


慕容春恰走來,朗聲對眾人道。


第一年遊園會,我的面子如桃花般散落一地。


自那以後,我索性不裝了。


「我為什麼沒有桃花簪?我的夫君不喜歡我,你不知道嗎?」


有人明知故問,我就懟他臉上。


他們笑完了,又能對我怎樣呢?


我該吃吃,該喝喝,隻是再也不做琴瑟和鳴的夢了。


11


「少爺呢?過會兒族裡迎花神,他怎麼還沒回來?」


落了一天雨,夜幕降臨,依舊不見慕容春的蹤影。


「少爺……少爺昨夜便出城去了。」


雪梨躊躇道。


我頓時皺眉,「昨天這樣大雨,城外盡是山路,他出城做什麼?」


「去……去……」雪梨支支吾吾。


「他又去找宛秋了?!」我從羅漢床上跳起來。


「不不不!」雪梨連擺手,結結巴巴道,少爺……少爺他去為您折桃花了!」


「什麼?」我瞠目結舌。


婆婆的春藥後勁兒這麼大嗎?


「夫人,少爺起夜時聽見雷聲,急得說大雨一定會把桃花都打謝落了,來不及喊小廝就自個兒跑出去了——」


「他不是一向最怕黑的嗎?」


「少爺說沒事,不讓奴婢說……」雪梨揪著手帕子,忽地跪下來哭道,「少夫人,這雨越下越大,少爺都去了一天了,要不要派人……」


「廢話!夜裡就下了這樣大雨,山上哪還是人能走的?你竟現在才告訴我……快讓管家帶小廝去尋!」


起風了,廊下的雨哗啦不停,我氣不打一處來。


雪梨糊塗,慕容春更是個大蠢貨!


夜裡知道下雨還往山上跑——真是吃錯藥了!


12


夜色黑漆,風雨大作。


我不知在府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多少圈。


派去的人回來了多半,人沒尋到,卻尋到了帶血的外衫。


「少爺好像跌在了一處山坳,隻是又深又黑,尋不見人。」


婆婆著急上火,「人沒尋到回來做什麼?再加些人手去呀!」


底下人噤聲縮著,頭發衣服湿噠噠作響。


我仰望遠處。


街道黑漆漆的,瓢潑大雨不停歇地衝刷著房瓦路面。


幾個黑影遠遠攙依著,瘸著腿走近,都淋做了落湯雞。


再問,竟沒一個人願意出去。


「一人十兩,還沒人去嗎?」


「一百兩?二百兩呢!」我揚聲連問。


「少夫人,不是錢的事兒!」雨聲中,管事拊掌高聲道,「這麼大的雨,天色又黑,咱們這兒山洪急流衝走的人還少?就是一千兩金子,誰又有命花啊!


「少夫人別著急,說不定少爺就在哪處山洞裡躲雨——」


又一道雷滾來,遠處噼裡啪啦地傳來碎裂聲。


一處屋檐被雨衝塌,落了一地瓦。


「你們不去,我去!」我收回目光,奪過傘衝入雨中。


城內尚且如此,更何況山上。


他要真為我折桃花被山洪衝走,我不去找他隻怕於心不安。


是了,我隻是為了自己心安。


13


重賞之下,十來個小廝隨我去了城外。


風雨大作,黑壓壓的樹木幾欲壓倒在地,四處漆黑一片。


慕容春最怕黑了,就是躲在山洞裡,一定也怕得要死吧。


怕也活該!知道黑還往山上去,就是傻——傻得冒泡兒!


山洪暗流在腳下湧動著,我深一腳淺一腳,不知撲了多少跤。


蓑衣下的身子早被泥水浸透了,冰寒徹骨,卻不知疲倦,一遍遍喊著慕容春。


天將明時,雨勢漸停。


終於在山坳旁一座破廟前發現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我忙跑去,誰料腿一軟又跌在泥水裡。


「少夫人,您尋了一夜,腿都摔破了,慢慢來。」小廝扶我起身。


「無妨。」我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泥,一瘸一拐地跑進了破廟。


慕容春沒事兒!


我鼻頭一酸,險些落淚。


他躺在神像旁的草堆裡安穩地睡著,懷中緊緊抱著什麼鼓鼓的東西,粉粉的。


我一瘸一瘸慢慢走近,看Ŧųₕ清了——


那粉紅,是一個熟睡的姑娘。


14


積水順著屋頂的茅草流下來,滴答滴答。


「少爺沒事兒,我們回府。」


「少夫人,這……」


「讓他們睡吧。」


我長卸了口氣,抿去臉上的泥水,理了理鬢發,拄了根木棍挪著腳步。


滴答,滴答,深呼吸,還是沒壓住火氣,我轉身一棍子敲在慕容春身旁的木桌上,「慕容大少爺,起床啦!」


「啊——」慕容春驚醒,忙亂著護緊懷中的人查看著,「宛秋?宛秋?你沒事吧?」


「原來是宛秋。」我輕笑著轉過了身,朝門外走去。


那便沒什麼了。


早知不會是桃花。


慕容春好久不說去找宛秋了,我以為他……


原來是變聰明了,都學會找借口了。


隻是找的借口還這麼傻。


但更傻的是我,我竟然信了。


我自嘲著笑了,渾身沒半分力氣,腳下一軟倒在了一堆茅草上。


茅草咕嘟嘟冒著泡兒,湿漉漉的,冰涼涼的。


好累,好難受。


15


剛好花朝節第二日要歸寧,我醒來就讓人尋馬車回孟府。


我有些怕自己發著燒,婆婆不放我走。


現下慕容老爺夫人都圍在兒子床邊,下人、府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烏泱烏泱的,我喊了一聲,慕容夫人也沒聽清我說了什麼就應了好。


我望著他們,不禁笑了笑自己,原是我想多了。


孟府門口,我爹繞著馬車轉了三圈也沒尋見他的寶貝女婿。


我啞著嗓子,說慕容春淋了雨回來發著高燒,來不了。


發了熱,嗓子不禁風,說著我便重重咳了起來。


「女婿病了這麼大事兒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呢!」


咳過再抬眼,我爹已經拽著繼母跳上馬車,拉了一車子人參燕窩朝慕容府去了。


遠處馬車晃晃蕩蕩疾馳著。


我回頭望著空空的府門,兀自笑了,亦轉身走了。


16


雨後的江城,天青,霧薄,遠山如黛。


我搖搖晃晃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頭暈暈的。


我不是想逃跑,也沒有怕慕容府把我趕出去,更不在意宛秋。


我隻是……我隻是想我娘了。


這節氣不是祭拜的時候,要等清明。


可我就是想去,去他的什麼節氣。


我娘的墳頭在郊外的一株老柳樹旁。


枝頭新綠,鶯聲燕語。


我倚著柳樹坐下,像倚在我娘懷中。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仿佛我娘輕唱著歌謠,送我入夢。


好像又落雨了?涼絲絲的,很舒服。


17


我娘好像把我放在了搖椅上,輕輕搖著。


搖椅卻很燙,我睜開了酸澀的雙眼,看見了熟悉的側臉。


他背著我,模糊間,紅紅的臉。


「慕容春?」我冰了冰眼睛,因為那兒燙得看什麼都模糊。


清晰了些,就是他。


不知怎得,我鼻頭忽就酸了,眼睛更模糊了。


「你醒了?」


不待他回頭,我心一滯從他身上跳下來,快步走到他前面去。


「哎,怎麼下來了?」他兩步跟上來。


「我自己會走。」


我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聽聽你的嗓子?這樣了還出去亂跑,也不帶上雪梨,你想做什麼?」


他拉住我,眉宇皺著,少有的正色。


「你不也出去亂跑,你嗓子不也沒好到哪兒去?還說我。」我說著,忽地想起什麼,接著道,「怎麼不在家看你的宛秋?」


「宛秋?看她做什麼?看看你……」


「我怎麼了?我比她好看,比她力氣大,比她會算賬,我哪點比不上她?」


我腦袋暈暈的,一連串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到後面嗓子都發不出聲,腳下沒看路,一腳崴著被慕容春穩穩拉住。


「你都在說什麼呀?聽都聽不清。你知道你讓我多擔心嗎?」


他皺眉望著我,眸中倒映著我的影子,灼灼閃著。


我愣愣地忘了動作。


他忽地一拎將我抱在懷裡,兩三步到了馬車旁,放我上馬車,自己一掀簾子坐進來,道,「少夫人找到了,回家。」


我怔怔望著他,竟覺得呆氣少了幾分,有些芝蘭玉樹模樣。


「看我做什麼?」他在我眼前擺了擺手,眨著眼睛嘟嘴道。


我別開目光,「沒什麼,就是眼睛燒糊塗了。」


馬車行進,我昏昏欲睡。


忽地一顛,我失去重心,驚醒跌去,被慕容春穩穩接在懷裡。


「你倚在我身上好好睡吧。」他臉上緋紅,是發著高燒的緣故吧。


「你為什麼擔心我?」我盯了他半晌,沒來由地問道。


「路上的小貓小狗我都見不得淋雨,更何況——」


「是了。」我暈暈沉沉地闔上了眼。


18


我沒有問慕容春怎麼知道宛秋在山上,也不知道他怎麼和她在廟中過了一夜,隻知道宛秋感謝慕容春對她的救命之恩。


痊愈後,宛秋道了謝就要離開,轉身前看向慕容春:「慕容公子,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啊?我嗎?」慕容春像是驚醒一樣看著宛秋,「你不是不帶我嗎?」


「帶。可以帶的。」宛秋忙道。


慕容春支吾著道,「我……」


「春兒,你走吧,想去哪裡去哪裡。我想通了。你總是要自己闖一闖的,娘不該想著把你綁在身邊,你走吧。」慕容夫人輕嘆一聲。


「娘?」慕容春急急跳到他娘身邊,「娘,別呀!你不是要阻止我嗎?阻止我!」


「你不是一直想出去嗎?那你就和宛秋走吧。闖一闖也是好的。」慕容夫人擺擺手,將他推到宛秋身邊。


「啊?」慕容春忙又走回來,「不不不。娘,還有,我走了孟風怎麼辦?您忘了還有孟風——」


「風兒就是我的女兒呀。一樣的。」慕容夫人忽地過來握住我的手,眉眼彎彎對慕容春道,「回頭娘會給風兒再找個好夫婿,就是你妹夫。陪風兒一起玩,咱家更熱鬧了……」

潛力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