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論是不想將自己的親生兒子置於危險之地,還是想要利用我的能力為李家鞠躬盡瘁,他看起來都成功了。


他用父慈子孝的親情戲碼綁架了我十幾年,讓我做了李曜的墊腳石,如今來採摘勝利果實,順便看我的笑話。


「李裡,我養了你這麼多年,早就把你當親兒子一樣,就算如今李曜回來了,你也還是可以作為養子繼續待在李家。」


「沒人會趕你走。你還是李家的人。」


我靜靜地看著這個人演戲,虛偽做作,我曾經真正渴望過親情,所以才甘願相信了這個虛假的美夢。


現在,夢境破碎,我清醒地知道他的企圖,以至於被他拙劣的演技引得笑出了聲。


他瞬間氣急敗壞:「你笑什麼?」


他作為家主,從能力到心性,一直都是不合格的。否則也不至於要借我一個冒牌貨的手,甚至眼睜睜地看著我脫離他的掌控。


在這個所謂的上流社會中,信奉的是叢林法則。


他將我趕走,拉來了自認為是小綿羊的李曜做傀儡,妄圖佔山為王。


隻可惜,李曜是狼。


而他會為自己的愚蠢買單。


8


李曜頂著溫和無害的面具,手段卻雷厲風行。


他極快地適應了豪門少爺的身份,成為了繼承人的不二人選。


陳時的地位跟著水漲船高,因為他在其中的助力不容忽視,畢竟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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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我曾為之傾瀉無數心血的商業帝國獻給李曜,並全力輔助他坐上掌權人的位置。


李曜一步登天,不費吹灰之力,畢竟就算沒有陳時,我之前所做的一切也已經為他掃除了一切障礙,鋪好了路。


李父的算盤落空,他又一次被架空,隻能守著李家徒有虛名的家主名頭度過餘生。


而這間病房成了我的囚籠。


點滴瓶裡被加了不明物質,以至於我時常昏昏沉沉,渾身無力。


偶爾清醒的時候,會看見李曜坐在床邊,面龐清秀乖巧,笑容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熱烈。


他似乎對我很感興趣,否則為什麼會不厭其煩地來這裡。


我不想陪他過家家,總是冷淡地忽視他,所以最後每次會看到他陰晴不定撕開偽裝,露出霸道強勢的真面目。


「李裡,別逼我。」他捏著我瘦到青筋凸起的手腕,卻又突然漫不經心地笑起來:「隻要你給我想要的,我自然會放了你。」


他輕松壓制住我的反抗,靠得越來越近,眼神遊移在我的臉上,聲音低柔蠱惑:「到時候,你依然是李家的少爺,我們可以是最親近的人……」


我掙扎著拔掉了針頭,尖銳的針頭同時也劃傷了他的手腕,他卻緊握著我的手,兩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星星點點濺在床單上。


他的語氣意味不明:「你總是這樣固執……」


我並沒有絕食的打算,卻總是食欲不振。陳時變著花樣地做飯,甚至像哄小孩子那樣哄我吃飯。


可惜對著他,我倒盡了胃口。


終於他的耐心用盡,寬厚的手掌掐著我的下巴,一口一口地喂過來,強迫我進食。


我痛苦地咳嗽想要吐出來,他卻在此時表現出和往常不一樣的強硬作風,捂著我的嘴逼迫我咽下去。


用手指揩過我的嘴角,他的聲音不起波瀾,依然沉穩:「不吃飯,身體會受不住的。」


他仿佛是無意識地摸到了我心口的傷疤,兩次受傷讓這道疤痕猙獰可怖。


他在我耳邊呢喃,熱氣噴灑在耳廓讓聲音變得朦朧:「李裡,我會帶你走的。我保證。」


9


我知道李曜想要什麼。


李氏企業真正的賬本,是能讓這座大廈頃刻崩塌的東西。


我挽救李氏企業於傾頹之中,從危險和暗殺中一路坐上了最高的位置,我又怎麼可能不給自己留後手。


它既是後手,也是引無數人聞風而動的誘餌。


李曜樂此不疲地囚禁遊戲也算一種變相的保護。


畢竟還有很多豺狼禿鷲同樣盯著這個東西。


我聽見了李曜和陳時的爭吵,並且這種狀況越來越頻繁。


李曜脫胎換骨,除了他在我面前刻意偽裝無害模樣,事實上,他越來越有上位者的氣勢。


而陳時,也不再是從前我身後忠實沉默的保鏢模樣,他同樣顯露出非凡的魄力。


兩人似乎達成某種協議,不再是普通的上下級,維持著某種奇異的合作關系,隻可惜,這關系現在搖搖欲墜。


我能偶爾從他們嘴中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們為了賬本,甚至我的去留而針鋒相對。


現在的一切都臨界於一個詭異的平衡點。


李曜嘴上迫切,可是行動上卻並不急,賬本現在不在我身邊,我威脅不到他,他反而更享受現在我聽話的狀態。


陳時則在我面前總是會變成曾經溫順忠誠的模樣,仿佛他還是我的保鏢,將保護我作為一生的職責。


我難得有耐心陪他們玩這個偽裝遊戲。


直到溫柔的護士突然出現在寂靜的深夜,像往常一樣替我換藥,她甚至輕聲哼了句歌。


我坐起身拔掉被注入奇怪藥劑的針頭,輕聲開口:


「我要見你背後的人。」


她的震驚隻持續了一瞬,似乎在考慮,眼睛彎起來眨了眨後,快速地離開了病房。


沒人發現這詭異的一夜。


臨近深夜,那兩人都沒出現,我本以為今天一天都不會再見到他們。


病房驟然停電,短暫的黑暗後,我聽見李曜帶著笑意的聲音:「祝你生日快樂,李裡。」


他捧著鮮花和蛋糕,頭上戴著傻氣的禮帽,眼睛很亮,期待又緊張地一步步走近我。


他蹲在我身前,仰頭看著我,聲線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吹蠟燭許願吧。」


似乎生怕我拒絕。


我才意識到,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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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第一次心平氣和甚至帶著淺笑看著李曜。


他眉眼帶笑,表情瞬間生動起來,湊得極近和我一起吹滅蠟燭,此時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稚氣。


我沒忘記,今天同樣是他的生日,他突然定定地看著我:「留下來吧,一直留在李家。」


語調很輕,就像他許下的願望。


我的沉默像是無聲地應允。李曜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


燈光亮起的瞬間,門口站著氣喘籲籲的陳時,他手裡也拎著一個禮盒。


往常都是他陪我過生日,親手做蛋糕。


他怔然地看著我,嘴唇無聲地翕動:「生日快樂。」


然後沉默地看著我和李曜分享蛋糕,我的配合讓李曜心情很好,甚至玩心大起,在我臉上抹了一道奶油。


甜膩的東西吃多了會胃疼,所以我其實並不喜歡吃蛋糕。


雖然表情看上去無所謂,但是李曜突然接過我手裡的剩蛋糕,毫不嫌棄地吃掉。


最後,他捧起我的手,為我戴上一隻昂貴精致的手表。


和他手上的是同款。


「這是禮物。」他輕聲說著,湿潤的呼吸吹拂在手背上。


門口空了,陳時不知何時離開。


我走出住院樓的瞬間,被攔了下來,那個人渾身寒氣,突然緊緊地抱住我。


隻有呼吸是熱的,混亂地噴灑在我頸側,我太了解他,所以能感覺到他此時奇怪的不安。


「陳時,放開。」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力道卻越來越緊,我忽然回憶起他說過,會帶我走,他保證。


我在黑暗裡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抬起手回抱他,他在我耳邊呢喃:「相信我……」


剩下的話淹沒在一股奇異的香甜味中,他軟倒在地,卻依然竭力仰著頭,似乎想看清我的表情。


手指無力地拽著我的褲腳,他掙扎著想要起來。


我毫不留戀地轉身,坐上門口隱匿在黑暗中的轎車離開。


「李少爺,果然非同一般。」有人笑著開口。


11


何玉,何氏的千金,也是我的合作對象。她打量著我,眼中帶著好奇和審視。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回應了她的調侃。


何玉被何家當作聯姻的工具,隻是她的膽量和野心不輸於任何男人。


我們各取所需。


「怎麼不殺了你那個保鏢,舍不得?」她戲謔地問。


「想多了,殺他沒那麼容易,時間不夠,節外生枝。」


「我還以為你舍不得呢。那東西真要交出來?你對李家,對那個李曜倒是心狠。我聽說他待你不薄。」她挑挑眉,語氣揶揄。


「嗯。」我淡淡地回應。


何玉聰明且謹慎,處處在試探我,對於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外人有猜測卻不確定。


隻看到我這個掌握著李家命脈的冒牌貨確實全須全尾地活著。


到達目的地後,何玉突然感慨:「李裡,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心狠。」


我合上車門,沉默地離開。


賬本所在地,其實並不陌生。


在我和陳時曾經的家裡。這獨棟小房子很舊很偏,但是裡面是我們曾經花了心思布置的。


在如履薄冰、危機四伏的李家,血腥和陰謀之外,隻有這裡是可以喘息的休憩之地。


這裡埋藏著無數回憶,對於死亡的恐懼、淚水,互相舔舐傷口的信任,彼此鼓勵的安慰。


當初那個狼一樣的少年,恣意驕傲,卻會對我的傷口疼惜無比,他虔誠地重復過無數遍:「我會永遠忠誠於你。」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窗外車燈照得屋內亮如白晝。


他們來得很快。


我很難形容陳時此刻的表情。


他外表還有些狼狽,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我,狠戾陰沉的表情此刻有些茫然:「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笑著問他:「你真的沒猜到麼?」


他突然向我的方向急切地走過來:「李裡,你聽我說,跟我回去……」


我打斷了他:「你不是說會帶我走麼?怎麼,又反悔了?舍不得那個賬本?」


「陳時,你真讓我失望。」


他突然停住腳步,向來沉穩的臉上出現了痛苦的表情,雖然很短暫。


「你不交出賬本,走不掉的。隻要你把它給我,我保證,我會帶你離開李家,永遠不再回來,就我們兩個人。」


陳時現在說的一定是真心話,隻可惜,我並不想聽。


他的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曜出現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向我。


「李裡,你騙我。」


他走得很慢,聲音森然,眼神陰沉懾人,嘴角卻帶著笑:「你說過會留下來,為什麼還要逃?」


可是我從始至終都沒有答應過。


12


我取下脖間的東西,這是陳時在西藏為我求來的天珠。


消災解厄,心誠則靈,據說若肯叩拜九百九十九階,天珠就會靈驗。


他當初送得輕描淡寫,還對那些傳聞嗤之以鼻。


可是他當初會為我的每一次受傷而寢食難安,我知道,他會傻乎乎地去相信,去真的叩拜。


順便取下腕間的手表,我看著這兩樣東西冷笑。


送的時候情真意切,隻是裡面都安著定位裝置。不然兩人怎麼能不約而同地來得這麼快。


真是可笑。


空氣中彌漫著怪異的味道,我看見陳時瞬間緊縮的瞳孔。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聲音都有些顫抖:「李裡,過來,聽話。」


他往前走,我表情無所謂地後退。


李曜仿佛意識到什麼,停住了腳步,他看著我手中拋灑的物體, 目眦欲裂:「你竟然……」


他不管不顧地想要走過來,表情很氣憤。


事實上我不是很理解李曜的某些舉動, 他是想要賬本,隻是額外的多餘動作實在令人費解。


他此時看著我, 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竟然難得顯露了幾分孩子氣, 聲音帶著懇求:「李裡, 不要……」


我阻止了兩人的腳步, 卻氣定神闲地後退著,離他們越來越遠。


將手表和天珠隨意地扔在地上, 隨著身後一聲電子聲音響起,我手指劃過打火機。


我沒有理會,享用著我的早餐。


「(…」我沒有理會,最後卻思索著, 這個古樸精巧的 Zippo 打火機的來歷, 是從誰那裡贏來的呢?


眼前莫名閃過一隻細嫩的手腕, 腕間橫亙著鮮血淋漓的猙獰傷口。


原來如此。


13


衝天的火光掀起滾燙熱浪, 緊接著是劇烈的爆炸。


陳時沉默地跪倒在地上, 半邊身體被鮮血染紅, 李曜胳膊軟軟地垂著,渾身是血, 氣若遊絲,卻依然不顧保鏢的阻攔想要衝進火裡。


許久, 不知是誰, 發出悲慟嘶啞的低吼, 仿佛沁著咽不下去的血氣。


飛速行駛的轎車內,何玉合上電腦,一閃而過的「文件傳輸 100%」,她嘆了口氣:「果然夠狠。」


開車的司機女孩眉眼溫柔, 卻隻是眨了眨眼,沒再多問。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心狠,可是李家從我手上崛起,那我絕不會輕松將自己的成果拱手讓人,為他人作嫁衣。它也會在我手中覆滅。


而且,我也不會甘願被任何人禁錮自由。


何玉自然會完成我的要求,也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獨棟小屋之下, 從一開始就埋好了「TNT」,它的毀滅在我的設想可能裡,隻是, 我曾以為這個可能性為零。


何玉在車上問過我, 為什麼不重新奪回李家的控制權, 或者說另起爐灶,她知道我有這個能力。


可惜, 我累了。


14


蒙彼利埃城,下課鈴聲響起, 我正在收拾背包, 爽朗英俊的卷發男孩突然揮了揮手叫我名字, 綠色的瞳孔像寶石一樣剔透。


「李裡,有人找你。」


我衝他點點頭,正疑惑是誰。與此同時, 手機震動了,第一次,有人撥通了這個號碼。


……


(完)


潛力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