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站起身,“朕改日再來看承燁。明日皇后設宴賞菊,你也來吧。別總悶在宮裡。”
“妾身遵旨。”
他走后,我長舒一口氣。
砚霜小聲問,“娘娘,皇上似乎……很在意您?”
我搖搖頭,“帝王之心,深不可測。今日在意,明日便可棄如敝履。不必放在心上。”
今生,我只想做個旁觀者。
賞菊宴那日,我刻意選了件素淨的藕荷色宮裝,發髻上只簪了兩朵絨花並一支銀釵。既不顯得寒酸,也不會搶了皇后和麗妃的風頭。
“母妃今天真好看。”,承燁仰著小臉說。
我蹲下身看著他,“承燁要記住,今日宴會上無論看到什麼,回來再告訴母妃,不可當場多言。”
他乖巧地點頭,“兒臣明白,就像母妃說的,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
我欣慰地摸摸他的頭。
前世的我汲汲營營於權勢,從未好好教導過承燁人心險惡。
這一世,我想讓他遠離這些骯髒鬥爭,
做個明理豁達的人。砚霜匆匆進來,“娘娘,時辰不早了,該動身了。”
我牽著承燁的手走出昭華殿。
秋日的陽光溫柔地灑在宮牆上,將琉璃瓦映得閃閃發亮。這皇城,美得如此殘酷。
御花園裡已經擺好了宴席。
皇后端坐在主位,一襲正紅色鳳袍襯得她雍容華貴。
麗妃坐在她右下首,穿著豔麗的玫紅色宮裝,滿頭珠翠,明豔不可方物。
“臣妾參見皇后娘娘。”,我領著承燁規規矩矩行禮。
端寧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指了指她左下首的位置,“妹妹來了,坐這兒吧,咱們姐妹也好說說話。”
聞言,我起身,帶著承燁過去坐下。
麗妃冷冷地哼了一聲,“皇后娘娘待賢妃姐姐真是親厚。”
端寧溫和地說,“賢妃是本宮的親妹妹,又為皇上誕下長子,自然該多關照些。”
“長子又如何?”
麗妃輕搖團扇,意有所指,“又不是嫡子。”
我低頭喝茶,只覺得可笑,
“麗妃可知,嫡庶之分始於禮,而非出身?若以嫡庶論尊卑,莫不是要教滿朝文武看皇家笑話?”爭這些虛名有什麼意義?最終不過是一抔黃土。
麗妃見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又悻悻轉了話題,“皇后娘娘,臣妾聽聞禮部已在籌備選秀事宜,怕是再過月餘,這宮裡就要熱鬧了。”
“皇上登基三載,確實該充實后宮了。麗妃消息倒是靈通。”
麗妃紅唇微啟,“臣妾想著,到時再有幾位皇子公主承歡膝下,太后娘娘必定歡喜。”
她故意頓了頓,“就像大皇子那般聰慧伶俐……”
我不怒反笑,“本宮倒忘了恭喜麗妃。聽聞你宮裡新得了尊送子觀音?改日本宮也去上炷香。畢竟這后宮,誰能懷上龍種,還得看菩薩保佑呢。”
麗妃臉色霎時白了三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只恨恨看了我一眼。
皇上三年的選秀大典比前世來得更早一些。
我坐在皇后下首,掃視著殿中站立的秀女們,
大多十五六歲的年紀,花骨朵似的鮮嫩。一個熟悉的名字突然傳入耳中:
“太常少卿晏懷安之女晏舒,年十五——”
我猛地抬頭,看向殿中央那個盈盈下拜的身影。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再次見到晏舒,還是讓我心頭一震。
她穿著淡綠色宮裝,眉目如畫,氣質清麗脫俗,活脫脫就是少女時的端寧。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我悄悄看向皇上,只見他緊緊盯著晏舒,手中的茶盞傾斜了都未察覺。
而端寧的臉色已經煞白,手指緊緊攥住扶手。
“留牌子,賜香囊!”,太監的聲音尖利地響起。
晏舒恭敬謝恩,退下時不經意地抬頭,正好與我的目光相遇。
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恢復平靜。我迅速移開視線,心中暗嘆:這一世,我們終於相見了,晏舒。
晏舒被封為婉美人,賜居漱玉齋。
這比前世的位分要高,住處也更奢華,可見皇上對她的重視。
皇后稱病免了眾人的晨省,
我在去福寧宮向太后請安的路上,遠遠便看見一群太監宮女捧著各式賞賜往漱玉齋方向去,領頭的正是皇上跟前的李德全。“娘娘,要避開嗎?”,砚霜小聲問。
我搖搖頭,“不必,我們走我們的。”
剛轉過一道回廊,卻迎面碰上了麗妃。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豔麗,滿頭珠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卻掩不住眼中的陰鬱。
“喲,這不是賢妃嗎?”
麗妃假笑道,“怎麼,也急著去巴結新得寵的婉美人?”
我平靜道,“麗妃說笑了,本宮剛從太后處請安回來。”
“太后倒是疼你。”
麗妃冷哼一聲,“不過我勸你別太得意。那晏舒長得像誰,你心裡清楚。皇后娘娘現在怕是寢食難安呢,你這個做庶妹的,也不去安慰安慰?”,她刻意加重了‘庶妹’二字。
我心中冷笑。麗妃這是想挑撥我去對付晏舒,好坐收漁利。
“皇后娘娘自有皇上關心,何須臣妾多事。”
我淡淡地說,
“倒是麗妃近日氣色不佳,可要傳太醫看看?”麗妃臉色一沉,“不勞你費心!”
說完便甩袖而去。
砚霜擔憂地看著我,“娘娘,麗妃娘娘似乎……”
“不必理會。”
我打斷她,“回宮吧,承燁該下學了。”
接下來的日子,后宮的格局開始悄然變化。
皇上幾乎日日召幸晏舒,賞賜如流水般送入漱玉齋。
皇后的病反反復復,始終不見好。
麗妃則頻頻在御花園“偶遇”皇上,可惜收效甚微。
而我,依舊深居簡出,專心教導承燁。偶爾去給太后請安,聽她講講宮中的動向。
端午佳節,宮中設宴慶祝。
這是晏舒入宮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大型宴會,所有人都等著看這位新寵的表現。
宴席設在御花園的涼亭周圍。
我到得稍早,選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皇后臉色蒼白地坐在主位,強打精神應付著嫔妃們的問候。麗妃則坐在她右下首,眼睛不停地往入口處瞟。
不一會兒,太監尖聲通報,“皇上駕到——婉美人到——”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皇上牽著晏舒的手走進來,臉上是罕見的愉悅神色。
晏舒穿著鵝黃色宮裝,發間只簪了幾朵珠花,卻襯得肌膚如雪,明豔不可方物。
“都平身吧。”
皇上揮揮手,親自扶著晏舒入座,位置就在麗妃旁邊。
麗妃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中的帕子幾乎要絞碎了。端寧則勉強維持著笑容,但眼中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宴會開始后,舞姬們獻上精心排練的舞蹈。
觥籌交錯間,麗妃突然起身,“皇上,臣妾近日新學了一首曲子,想獻給您和各位姐妹。”
皇上漫不經心地點點頭,“準了。”
麗妃命人取來古琴,彈奏了一曲《鳳求凰》。平心而論,她琴藝確實不凡,但此刻彈這首表達愛慕之情的曲子,未免太過露骨。
曲終,皇上只是淡淡說了句“不錯”,便轉頭與晏舒低聲說笑起來。麗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眼中閃過一絲狠毒。“婉美人,”
她突然提高聲音,“聽聞妹妹才藝雙全,不知可否也獻上一曲?”
晏舒謙虛地說,“嫔妾才疏學淺,不敢在麗妃娘娘面前班門弄斧。”
“妹妹何必過謙?”
麗妃不依不饒,“皇上常誇妹妹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今日佳節,正好讓姐妹們開開眼界。”
我看得出,這是麗妃的陷阱。
若晏舒拒絕,顯得不識抬舉;若答應,又難免被拿來與麗妃比較。
晏舒看向皇上,后者微微點頭。她只好起身,“那嫔妾就獻醜了。”
令人意外的是,晏舒沒有選擇琴,而是讓人取來一支玉簫。
簫聲一起,滿座皆驚。那曲子我從未聽過,清越悠揚,如泣如訴,聽得人如痴如醉。
皇上的眼神越來越亮,最后竟情不自禁地擊節贊嘆,“好!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晏舒放下玉簫,羞澀一笑,“這是嫔妾自譜的《相思引》,獻醜了。
”“愛妃過謙了。”
皇上親昵地說,“李德全,把朕收藏的那對羊脂玉镯賜給婉美人。”
麗妃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她猛地站起來,“皇上!臣妾身子不適,先告退了。”
不等皇上回應,她便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宴席上的氣氛一時尷尬起來。
端寧強打精神說了幾句場面話,宴會才得以繼續。
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頻頻落在晏舒身上,眼中的情緒復雜難辨。
回宮后,砚霜忍不住說,“娘娘,今日麗妃娘娘可真是……”
“自取其辱。”
我淡淡地接話,“她越是這樣,皇上越是厭煩。”
果然,沒過幾日就傳來消息,麗妃因“御前失儀”被罰禁足一月。
夏去秋來,端寧的“病”越來越重。
太后召我前去說話時,憂心忡忡地提到,“端寧這些日子精神恍惚,太醫說是鬱結於心。皇帝已經許久不去看她了。”
我默然。前世的我巴不得端寧失寵,可現在,
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崩潰,我心中竟有一絲不忍。太后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你去看看她吧,勸她想開些。這后宮裡的女人,誰沒經歷過失寵?”
鳳儀宮內,端寧憔悴得幾乎讓我認不出來。曾經光彩照人的皇后,如今形銷骨立,眼下一片青黑。
“妹妹來了。”
她勉強笑了笑,“坐吧。”
我行了禮,在她床邊坐下,“姐姐近日可好些了?”
“好?怎麼好?”
端寧突然激動起來,“皇上已經兩個月沒踏足鳳儀宮了!他眼裡只有那個晏舒,那個……那個赝品!”
我示意宮女們都退下,然后輕聲道,“姐姐,慎言。”
“我怕什麼?”
端寧苦笑,“現在這鳳儀宮跟冷宮有什麼區別?念卿,你知道嗎,昨天是我的生辰,皇上連句話都沒有,只讓李德全送了份例行的賞賜……”
她的眼淚滾落下來,“我為他付出一切,他卻這樣對我……”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
前世的端寧至S都保持著皇后的體面與尊嚴,而現在,她竟在我面前崩潰大哭。是因為少了我的陷害,她反而更加無法接受失寵的事實嗎?
我斟酌著詞句,“皇上只是一時被新鮮感迷惑,終究會明白誰才是真心待他的人。”
端寧搖搖頭,眼神逐漸變得空洞,“不會了……我了解皇上,他一旦變心,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念卿,幫我一個忙。”
“姐姐請說。”
“我要見晏舒。”
端寧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單獨見她。”
我心頭一震,“姐姐想做什麼?”
“你放心,我不會害她。”
端寧苦笑,“我只是想看看……看看那個取代我的女子,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猶豫了。前世端寧與晏舒幾乎沒有直接交集,現在這個會面會帶來什麼后果?
離開鳳儀宮后,我直接去了漱玉齋。晏舒見到我很是驚訝,連忙起身相迎。
“賢妃娘娘怎麼親自來了?
該是嫔妾去拜見您才是。”我打量著她。不過幾個月,晏舒已經褪去了剛入宮時的青澀,言談舉止間多了幾分沉穩與自信。
“婉美人客氣了。”
我淡淡地說,“本宮今日來,是替皇后娘娘傳個話。”
聽到“皇后”二字,晏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娘娘請講。”
“皇后娘娘想單獨見你,明日午時,鳳儀宮后花園。”
晏舒微微蹙眉,“這……不合規矩吧?”
“確實不合規矩。”
我直視她的眼睛,“所以去不去,全在婉美人自己。”
說完,我轉身離開,沒有給她追問的機會。我已經仁至義盡,剩下的,就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
第二天,承燁下學回來時,我正在修剪一盆菊花。
“母妃!”
他興衝衝地跑進來,“兒臣今日學了《孟子》,張太傅誇兒臣理解得好呢!”
我放下剪刀,用手帕擦去他額頭的汗水,“慢慢說,別急。”
“母妃,兒臣有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