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動遣人請他前來,和低頭認錯有什麼區別?今日之事,做的過分之人不是我。
睡前久等他不來,我自顧自躺下。
夜裡摸到身側的冰涼,登時沒了睡意,周玉衡說過的話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浮現,直至天明我也沒想明白他怎會如此待我。
是見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肢體接觸,他吃醋了嗎?
是替江時微打抱不平嗎?
還是我趙寶珠在他心底,確實不堪。
這個念頭浮現之際,我眼睛發酸,臉上也痒痒的,抬手摸去,指尖的水漬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原來是落淚了啊。
我迷迷糊糊地想,上一次落淚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三歲那年。
我被鄰居家的孩子推到地上,掌心硌出了血,疼得我哇哇大哭。
爹自此不再讓那個孩子和我玩。
他說:
「寶珠,爹和你娘齊心將你帶到這個世上,是要你享受世間美好的,日后若遇見讓你落淚之人,一定要遠離他。」
「他能讓你落一次淚,
定然會讓你落第二次。」再睜眼已是天明。
採月坐在床前,欲言又止。
我嗓音幹啞:
「發生什麼事了?」
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嬌笑。
「二公子,別這樣,若是讓二少夫人知道了,定會將我趕出周家的。」
周玉衡的聲音隨之響起:
「她?給她一百個狗膽也不敢。」
「從今日開始,你就是本公子的小妾了,來,我帶你去拜訪拜訪你的主母。」
擺明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採月身體發抖。
「他們簡直……簡直欺人太甚!」
抄起花瓶就往外衝。
尖叫聲過后,我才攏好衣服來到屋外,花瓶碎了一地,旁邊站著個額頭破了的女子。
周玉衡正攥著採月的下巴:
「我的侍妾被你破了相,不如你把自己賠給我做侍妾如何?你雖然不及她貌美,但也有幾分姿色。」
我眼前一黑,連忙將採月護在身后。
「周玉衡,你又發什麼瘋?」
周玉衡嘴角噙著那抹慣有的戲謔,
卻令我無比陌生。「趙寶珠,你昨晚勾引我哥,現在又一個個趕走我身邊的女人,你不覺得自己太貪心了嗎?」
「既然如此,我滿足你。」
說完將我攔腰抱起。
快步走到房內將我丟在床上,覆身壓上來的瞬間,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而來。
「周玉衡,你放開我!」
他恍若未聞,又抬手撕碎了我的衣衫。
掙扎間我一巴掌拍到了他臉上。
周玉衡終於停下動作,舌尖抵了抵臉頰,冷笑連連,「趙寶珠,你真當我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嗎?!」
「不讓我碰?」
「怎麼?是打算給我大哥守貞?」
我拉過被子護住自己,害怕之下聲音中帶了哭腔:
「你給我滾!」
「我這輩子都不想看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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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衡滿身的戾氣在對上我通紅的眼睛時散了大半,神色間隱隱藏著懊惱,伸出手來試圖觸碰我。
「寶珠。」
我下意識避開。
許是我眼底的警惕過於明顯,
周玉衡停在半空的手有些無措。「我……」
「我還有事。」
說罷逃也似地離開房間。
得以闖入的採月安撫著我。
「以前怎麼沒發現姑爺做事這般……不堪入目!」
「小姐,我們要將這件事告訴老爺嗎?老爺一定會為你討個公道,料想姑爺將來絕對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拉住採月的手腕。
「你去庫房點一點我的嫁妝,還有將我的東西都收起來。」
「小姐這是要?」
「我決意與周玉衡和離。」
昨夜我還有幾分猶豫,經歷過方才之事后,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爹說得沒有錯,若有人讓我落了一次淚,定會再讓我落二三次,最好的方法就是及時止損。
採月自幼和我一起長大,名為主僕實為姐妹,是除了我爹以外,最見不得我受委屈的人。
僅用一個下午,她就清點了我所有的嫁妝,並讓人擬出一份和離書。
落筆寫下名字時,我忽地有些遲疑。
「小姐,
怎麼了?」「周玉衡這般羞辱我,和離倒像是我在認輸,」慌亂散去之后,不甘上湧心頭,「我也不想這般輕易放過他!」
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我趙寶珠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欺負!
「而且……爹年事已高,若讓他知道和離一事,還要為我操心下去。」
和離一事暫且擱置。
我開始盤算如何報復周玉衡。
將他的衣服全都剪成碎片?
不行,他有的是銀子,眨眼間就能買幾十件;
往他的床鋪上倒水?
手段過於拙劣,與他羞辱我的程度也完全不能比。
那就只剩下……
既然他懷疑我勾引周長卿,那我就勾引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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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盛裝打扮之后一直待在紅英院裡,待周玉衡歸來,我要當著他的面去找周長卿,這樣能成功氣到他。
樹梢的太陽逐漸西斜,掛在那裡的成了月亮,我敲了敲坐得麻木的腿,生著悶氣——
周玉衡膽子愈發大了,竟敢夜不歸宿!
次日也沒有他的蹤跡。
我正欲去周父周母面前告狀,迎面撞上了步伐匆忙的周長卿。
「弟妹,出事了。」
「玉衡他昨日離開永州,北上去滄州了。」
難怪夜不歸宿。
我不解,「他突然去滄州做什麼?」
周長卿看了我一眼,「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語氣凝重,「我得到消息,入冬在即,北蠻人已經如往年一樣南下搶掠過冬的所有物資,朝廷的兵馬雖然早有防備,奈何北蠻今年出現了一位將才,不到一個月便攻下三城,逼得朝廷敗退到了滄州。」
滄州若破,下一個便是永州。
我腦子裡縱然只有風花雪月,也明白眼下的情形有多不容樂觀。
「那周玉衡還敢往滄州去?!」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
他是瘋了嗎?
周長卿低聲道:「所以我決定去滄州,將玉衡帶回來,若非那日……總之,他離開永州,原因在我。」
周長卿主動提及那日的事,我沉默下來。
「我很早以前便知道時微身體弱,
每和她相處一日,我就擔心一日,生怕她會離我而去,我時常在想,若時微有你一半健康,我就不會總是畏懼。」周長卿深深一揖。
「這是我那句話的本意,沒成想會造成你和玉衡之間的誤會。」
「抱歉。」
我扯了扯唇,不知該做出什麼表情。
周長卿繼續道:
「今日前來找你,一是為了道歉,二是還有個不情之請。」
「時微朋友不多,弟妹你是其中一個,在我離開的這段日子裡,希望你能多找時微說說話,她才小產,心情不佳,你若陪在身邊她能開心些。」
頓了頓,又補充道:
「若非早知弟妹心好,長卿也不敢麻煩弟妹。」
「那是,整個永州城誰不知道我趙寶珠人美心善。」有這句話在,我縱然不情願也爽快應下,「你放心,有我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她一根毫毛都不會掉。」
周長卿放心離去。
我卻有些鬱悶。
我打算勾引的男人,
讓我和他的妻子多說說話?這叫什麼事兒啊。
等等。
我突然看向採月:
我什麼時候成了江時微的朋友?!
採月搖頭:
小姐你這麼聰明的人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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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誇下了海口,我也只能整日裡往江月院跑。
若說以前對江時微的討厭,源於她是周長卿的未婚妻;那現在對江時微的討厭,就是我們八字不合,天生犯衝。
比如小小的一碗雞湯,一口就能喝掉,江時微卻習慣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往下抿,直到雞湯變涼,表面結出一層油垢時,她也只喝了小半碗。
「……」
矯揉造作。
幾次過后,我奪過勺子親自喂她,一碗雞湯很快見了底。
我下巴微抬,意圖告訴江時微:
多簡單的事。
不料江時微竟紅了眼。
「寶珠,你真是一個很好的人,知道我胳膊無力,便親自喂我用飯,讓我想起爹娘還在的時候。」
胳膊無力?
我拿著勺子的手顫了一下。
「是……是嗎?」
採月的出現緩解了我的尷尬。
「大少夫人,小姐,大少爺來信了。」
周長卿每三日往家中傳一封信。
這次的信上依舊沒有周玉衡的消息,我心頭沉甸甸的,不知道自己是第多少次失望了。
江時微看出了我的心事:
「寶珠別擔心,玉衡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信中還提了幾句不妙的戰事,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便把信遞給江時微,剩下的內容全是周長卿對妻子的問候。
此刻我全然不知事情的嚴重性。
直到永州城內的難民越來越多,他們帶來了滄州失守的消息。
22
朝廷的兵馬護著難民湧入永州。
北蠻人緊追不舍。
在這人心惶惶的關頭,周玉衡依舊沒有消息傳來,更糟糕的是,周長卿也斷了音訊。
江時微臉上好不容易養出的血色又褪了個一幹二淨。
周父周母一夜之間白了頭。
府中大小事全都落在了我的肩頭,累得我喘不上氣。
爹心疼我:
「寶珠,你去衡州舅舅家住一段時間吧。」
滄州湧來的難民擔心永州也失守,所以短暫停留之后,拖家帶口地往別的城池遷移。
爹讓我去衡州也是為了避災。
「爹你不和我一起走?」
「我一把老骨頭,已經吃不了路途顛簸的苦了。況且,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你爹我雖S不了北蠻人,卻也能為軍馬提供糧草,讓他們沒有后顧之憂。爹到時也顧及不到你。」
「那我也不走!」
「寶珠,聽話。」
爹輕斥。
我噙著淚搖頭。
在我人生的所有時光裡,爹一直護在我左右,如今乍然分別,還是在這種生離S別的關頭,我害怕,也不敢。
爹擦著我的淚。
粗糙的掌心磨得我皮膚生疼。
換作往日,我定然要和他鬧上一場,要他好好哄一哄我的,現在我一句話都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