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於清宴,已經隨著人流,走進了大得能使人迷路的花園,只留下半張消瘦的側臉。


她身邊無數人簇擁,皆衣著華貴,品貌不凡。


紀如鳶叫我:“寧安哥哥,你在看什麼?”


我怔了許久,低聲回:“窗外有只燕子。”


冬日將近,可能就要離開我們,去往溫暖之地。


於清宴及笄那日,我在院牆面前站了許久。


直到日光暗去,空中響起煙火的聲音。


紀如鳶提著一盞燈來尋我。


她柔聲說:“天冷了,小心風寒。”


我才發現,我渾身冰涼。


唇也冰冷,吐不出半個字。


自此以后,我才徹底接受,兩小無猜,突然變成了點頭之交。


恩師授課三年,我跟如鳶沒有一日落下,而於清宴只是偶爾來一趟。


聽人說,她已經開始接手一些家中生意,或許過不了兩年,於父就要著手給她挑選贅婿了。


言談之間,還有人戲謔地提起我的名字,惹得紀如鳶紅了眼眶。


我承諾道:“你別聽他們胡說,

我絕不負你。”


餘光錯落間,似有一片青色衣角從牆角拂過。


紀如鳶笑得燦爛,隨即懊惱道:“我不是故意不相信你,你知道的,我只是身子孱弱,害怕你嫌棄我,才敏感多疑的。”


我輕聲安慰:“我從未怪過你。”


轉眼間,三載春秋已過。


比起從前埋頭苦學,如今有人點撥,我讀書大有進益。


而恩師年事已高,也要回豫州去了。


臨行前,於家主舉行了盛大的餞別宴。


賓主盡歡間,老師問:“今年是否準備下場?”


我躬身回:“學生勉力一試。”


身邊的如鳶不知為何,斟茶的手抖了抖。


我沒有在意,因為老師點頭道:“可。”


我心中有了底,意氣風發,連喝幾杯清酒,對如鳶說:“等此番高中,我回來便與你成親。”


一年前,我因為早就不用再埋頭苦讀,有了更多時間抄書掙錢銀,給家中請了僕婦,養得母親和如鳶精致許多。


她眉間花鈿似乎顫了顫,

唇間卻答:“那太好了。”


可是一覺醒來,我的天幾乎塌了大半。


6


我跟於清宴衣衫不整,緊緊抱在一處。


院子裡,是我娘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滿面茫然,頭疼欲裂,看著身旁仍舊熟睡的人,以為是夢。


我怎能做這樣禽獸的夢?


待循著聲音,穿好衣服搖搖晃晃走到院裡時,才被滿院的人嚇了個清醒。


只見娘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哭求:“於老爺明鑑,我們寧安是有未婚妻子的人,且一顆心都系在如鳶那孩子身上,這滿巷的人都知曉,他們一向是形影不離的,怎可能做出覬覦貴千金的醜事?“


“我們寧安科舉在即,只望老爺高抬貴手……”


卻只聽上首一個茶盞應聲而碎。


“荒謬至極!你的意思,是我女兒給你兒子下了藥,拖進后院來的?”


我看過去。


發現是於清宴的父親。


娘低聲反駁:“我不敢這樣想……”


於老爺怒極反笑,連道好幾聲“引狼入室”。


才注意到丟了魂似的我。


他起身舉起拳頭,便要衝過來打我。


母親急忙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更加大聲。


“於老爺!我兒子會負責的,他讀書那麼好,早晚會有功名在身,您是知道的,求您,求您饒他一條性命。”


他最后還是沒有打我,而是恨聲道:“若非我女兒與你有舊日之交,我即便即刻被送去見官,也非要了你的命。”


我站在人群之中,身邊的議論聲逐漸變得飄渺。


天旋地轉之間,我猛地問:“如鳶在何處?”


於老爺聽了這話,怒發衝冠,再次衝上來要打我。


我生挨了一拳,卻還是踉踉跄跄,分開人群跑了出去。


我是在河邊找到她的。


彼時,她已經脫了鞋,正往河裡走,細細碎碎的哭泣聲散在夜風中,顯得悽涼無比。


鋪天蓋地的愧疚淹沒了我。


她一個小姑娘,獨自上京尋未婚夫,卻落得這樣的結局。


我恨我自己。


可我實在想不起,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我衝上去拽住她,任由她一邊哭,一邊對我拳打腳踢。


最后,我們都筋疲力盡。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


“如鳶,我已經配不上你了。”


在一片S寂中,我承諾道:“可我會一輩子對你好,像親妹妹那樣。”


她最后,還是含著淚,點了頭。


我心裡卻沒能好過多少。


一直到渾渾噩噩,跟於清宴成了親,也鬱鬱不樂。


7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她跟我一起,背叛了紀如鳶。


更何況出事那日,是在她家的宅子,我不得不對她有所懷疑。


心裡那道坎,始終讓我對她有所芥蒂。


不久之后,我中了秀才。


再之后,是舉人。


我做到了自己的承諾,收入的大部分銀子,都補貼給了如鳶,給她另買了宅子。


與此同時,於清宴因為那一夜,有了身孕。


看著我對如鳶好,竟然跟我大吵大鬧。


“你不配做個父親!”


我情急之下,胡言亂語道:“本來他也不該來!”


話剛出口,

我們都愣了一下。


可是覆水難收。


任憑我如何道歉,於清宴還是將那句話聽進去了。


孩子生下來后,她既不看,也不照顧。


反而更加投入地做起了生意。


錚兒幼時,是個極難帶的孩子。


一旦不抱,便要大哭,一刻也離不得人。


我要備考,一邊帶著他,無法用功讀書。


母親年事已高,外頭請來的奶娘,我也不放心。


這時,是如鳶看不過去,主動提出要來幫忙帶孩子。


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我本來是不同意的。


奈何錚兒也喜愛她,便也就先這樣了。


有幾次於清宴回來,遠遠看著我坐在一旁讀書,如鳶抱著孩子坐在院裡的場景,都一言不發。


我站起身要喚她,她卻是轉頭就走。


后來,更是常住於家大宅。


母親抱怨道:“你又不是入贅,還真要讓你上門去與她合住不成?”


我沉聲道:“母親,別再在我跟前說她的不好了。”


母親噎了噎,但還是閉上了嘴。


等我終於考完了試,也想清楚了。


事已至此,我們已經是夫妻。


以后,還真要繼續這樣冷淡著過麼?


她上次來,因為剛生育完就在外奔波,消瘦了許多。


我來不及問,她轉身就走。


可她雖沒有親自照顧錚兒,可衣食住行,無一不安排妥當。


素來不擅針線的人,還給孩子繡了個小荷包。


夜晚,我帶著錚兒睡時,看著那歪歪扭扭的針線,忽然想起從前。


我們也有過和睦的時光。


或許,她是心悅過我的。


我上門負荊請罪那日,是個晴天。


進到宅子裡時,才發現嶽父已臥病許久。


我錯愕地轉頭看立在一旁的於清宴。


在她臉上看到未幹的淚痕。


嶽父出氣多,進氣少,卻在看到我時,瞪大了眼睛。


我急忙跪在地上,俯身去聽。


他說:“你敢對我女兒不好,老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於清宴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嶽父戰戰兢兢,抬手接住我遞上去的藤條,

軟綿綿抽了我兩下。


我愧疚萬分。


原來這段日子,於清宴並非賭氣,而是每日照看嶽父留下的生意,晚間還要回府陪著他。


我這個女婿,非但沒來盡孝,還跟他女兒置氣。


最后,在我的安撫下,我的妻子,第一次靠進我懷裡。


我不可置信地愣了愣。


隨即顫抖著手,環了上去。


8


不久后,在我和於清宴的陪伴下,嶽父去世。


而我高中進士。


於清宴自那日起,跟我的關系緩和許多。


只是回府要抱錚兒,發現錚兒避開了她的手時,面色有些難過。


我安慰道:“孩兒還小,大些就好了。”


在這期間,我們有了珠兒。


這一次,沒有猝不及防,我們都喜不自勝。


隱約間,我窺見了曾經午夜夢回時,不敢憧憬卻又偷偷憧憬過的幸福。


原本這一切觸手可及。


可在珠兒半歲時,於清宴突然告訴我,她查到當初那一夜,是誰給我們下的藥了。


可她剛帶我去看過那個人的第二天,

紀如鳶就帶著那個人上了門。


她羞澀地低下頭:“寧安哥哥,我有了心悅的人。”


我腦中一片混亂,有於清宴夾雜著不安的期待眼神,也有紀如鳶的眼淚。


最終,我面無表情,問:“他是哪裡人氏?”


那個男子答:“西北人氏,曾參過軍,受傷病退回來的。”


我閉了閉眼,繼續問:“何時進的京?”


紀如鳶搶答道:“前些日子才來的,我在城西的街上險些被馬衝撞,是應公子救了我。”


我松了一口氣,讓他們先出去。


那時,我已經官拜五品,俸祿不少。


晚間,我失望地看向於清宴。


“聽說你最近在城西開了新的鋪子。”


在我的審視中,她先是忍不住手腳顫抖。


再后來,就自暴自棄一般,臉色一片S寂。


“你就當我是忌恨紀如鳶罷了。”


我正要再說什麼。


比如,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你不必糾結於從前。


可她不給我機會,嘲諷一笑:“青梅竹馬的情誼,

如此可笑。”


我們的關系,再度回到冰點。


她幾次目睹紀如鳶來家中時,一開始砸壞臥房的所有東西、我送給她的珠寶首飾。


我告訴她,是我們對不起如鳶在先。


如今只是補償。


可她聽不進去。


一邊罵我們是狗男女,一邊提劍就要砍人。


關鍵時刻,是四歲的錚兒站了出來,擋在尖叫的紀如鳶面前。


“你真不像別人家的娘親。”他大聲說。


“我和妹妹寧願是如鳶姨姨的孩子,也不要是你的孩子!你是個商人,如鳶姨姨是個才女,人人都知道!”


我厲聲呵斥錚兒:“誰教的你這些?你娘是個極好的人!”


是啊。


話一出口。


我都愣了一下。


於清宴是個極好的人,我們怎麼都忘了呢?


一開始,是她發現了衣衫單薄,買不起炭火,住在四處漏風的破舊院落的我和母親。


后來,於老爺得知后,才大手一揮,給我們買了宅子,贈給我們足夠生活的銀兩。


她還常來找我玩耍,

讓旁人都不敢真的欺負我。


我從前,太想報恩,太想出人頭地,以至於生怕跟她扯上一點關系,擔心會成為無法科舉的贅婿。


可我又從沒問過,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后來我有了未婚妻,我更再也沒有機會問她。


可是,來不及了。


我親眼看到,她眼中磅礴的憤怒肉眼可見地消失,最后變成平靜無波的冷漠。


“好,”她說,“如你們所願。”


我衝過去抱住她,任由劍尖劃破我的衣擺。


“是我教子無方,你別生氣……清宴。”


可她沒有聽我的解釋。


從此以后,便連珠兒也不如何親近了。


我們自此,僅有夫妻之名。


哪怕紀如鳶已經出嫁,不再回來陸家,她也沒再親近過我們父子三人。


送過去的首飾珠寶,她也照單全收。


卻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在她的首飾鋪子中,折價出售。


直到我們一起回豫州。


我原本想請老師幫忙調和。


我以后會對她好的。


可還沒等得及,

蠻子就打進豫州。


老師驚怒之下,一命嗚呼。


老師隱居的別院身處城中偏僻隱蔽處,原本是更安全的。


可紀如鳶的侍女一身是血,前來報信,說她家夫人在外出為老師求符回來的途中遇險。


我跑出去前,於清宴問:“你不能不去,是不是?”


我毅然道:“只去這一次,這次過后,一切就都兩清了。”


可我這一去,再也沒能活著回來。


9


丫鬟報完信,就下去休息了。


於清宴在院中站立許久,回神過來時,才看到廊柱下站著個孩子。


——是錚兒。


他默默流著淚,問:“爹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幾個月的流亡,他一開始還對於清宴口出惡言,說等爹爹回來,他才不要再跟她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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