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13
沈闊的行刑之日，定在了三日后。
那一天，京城的天空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我與蕭煜並未親臨法場，而是登上了離法場最近的一座酒樓的頂層。
從這裡，可以將下方的一切，盡收眼底。
整個法場被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臉上帶著憤怒而又快意的神情。
他們要親眼看著這個禍國殃民的巨貪，是如何被千刀萬剐的。
午時三刻，沈闊被拖上了行刑臺。
他早已沒了人形，渾身汙穢，眼神渙散，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當監斬官宣讀完他那長長的罪狀時，他似乎才從無盡的恐懼中驚醒。
他看到了臺下那一張張充滿恨意的臉，聽到了那一聲聲震天的咒罵。
他開始瘋狂地掙扎，嘴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哀嚎。
“陛下！公主殿下！饒命啊！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悽厲得像是一只瀕S的野狗。
可這點聲音，很快就被百姓們憤怒的聲浪所淹沒。
劊子手走上前，一口烈酒噴在鬼頭刀上。
冰冷的刀鋒，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嗜血的寒芒。
我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
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蕭煜走到我身邊，伸出手，想要捂住我的眼睛。
“阿元，別看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忍。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撥開了他的手。
“不，我要看。”
“我要親眼看著，他是怎麼為自己的罪惡，付出代價的。”
“這是他欠我娘的。”
蕭煜不再說話，只是 silently地站在我的身側，將我攬進他的懷裡。
第一刀下去的時候，沈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聲音，尖銳得足以刺破人的耳膜。
我看到他的身體，在劇烈的痛苦中抽搐，扭曲。
我的心，卻平靜得像一潭S水。
沒有快意，沒有解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空茫。
原來，復仇的滋味，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酣暢淋漓。
它更像是一劑苦藥。
雖然能治病，但入口的滋味，卻是澀的，是冷的。
沈闊的哀嚎，從最初的悽厲，慢慢變得微弱，最后，徹底消失。
他的生命，就在這一刀一刀的凌遲中，被慢慢地剝離。
直到最后，他變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
臺下的百姓，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歡呼。
他們稱頌著陛下的英明，贊美著皇恩的浩蕩。
可我知道，這一切，都與英明和浩蕩無關。
這只是一場，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冰冷的清算。
當晚，蕭煜在養心殿為我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宴。
他一道菜一道菜地為我布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我主動對他笑了笑。
“蕭煜，我沒事。”
“一個罪人的S，還不至於影響我的胃口。”
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心疼。
“阿元，你才十二歲。”
“你不該看這些，更不該承受這些。
”我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可我已經承受了。”
“從我六歲被送進宮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沈闊的S，不是結束，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我要面對的，是比他可怕百倍的敵人。”
我的話，讓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了下來。
蕭煜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朕知道。”
“周家在朝中的勢力，已經開始反撲了。”
“今天早朝，周太傅聯合了十幾名御史，彈劾欽差張柬之濫用私刑，屈打成招。”
“他們想把沈闊的案子，定性為冤案，從而保住那些被牽連的黨羽。”
我冷笑一聲。
“他們這是在做夢。”
“沈闊貪墨的賬本，就是最鋒利的刀。”
“我們不需要立刻把他們全都砍倒，我們只需要握著這把刀，一刀一刀地，慢慢割掉他們的肉，放幹他們的血。”
蕭煜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朕也是這麼想的。
”“朕已經下令，將所有涉案官員，全部暫時停職，交由大理寺詳查。”
“這個‘詳查’，可以查上一年，也可以查上十年。”
“朕要讓他們，日日活在恐懼之中，寢食難安。”
這正是我想看到的。
恐懼，是比S亡更可怕的刑罰。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王公公從殿外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陛下，公主殿下。”
“長寧宮派人來了。”
我和蕭煜對視了一眼。
這麼快就坐不住了嗎？
“來人說什麼？”蕭煜的聲音冷了下來。
王公公躬身回道：“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說許久未見公主，心中甚是想念。”
“明日午后，請公主殿下……到長寧宮一敘。”
來了。
鴻門宴，終究還是來了。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魚肉很鮮美，沒有一根刺。
我抬起頭，對蕭煜微微一笑。
“好啊。”
“我也很想念皇祖母呢。
”“正好，也該去給她老人家，請個安了。”
14
第二天，我要去長寧宮的消息，很快就在宮裡傳開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太后對沈闊案的一次反擊。
這是一場看不見刀光劍影的戰爭。
蕭煜很不放心，他一早就來到了我的寢殿。
“阿元，要不，朕陪你一起去。”
他皺著眉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或者，朕直接替你回了她，就說你病了。”
我正在銅鏡前，讓宮女為我梳頭。
我從鏡子裡看著他，搖了搖頭。
“不，我必須一個人去。”
“如果我一直躲在你的身后，她永遠都不會把我當成一個真正的對手。”
“她只會覺得，我是你的軟肋，是你可以被攻擊的弱點。”
“我要讓她知道，我不是你的軟肋，而是你的鎧甲。”
我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蕭煜看著我，許久，才嘆了口氣。
“你長大了。”
“有時候，
朕甚至覺得，你比朕更像一個天生的帝王。”他走上前來，親自為我挑選了一支金步搖，插在我的發髻上。
“去吧。”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朕都在你身后。”
“整個大蕭，都是你的后盾。”
我點了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午后，我乘坐著公主的軟轎，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前往長寧宮。
長寧宮是整個后宮之中，最華麗，也最莊嚴的宮殿。
殿宇巍峨，雕梁畫棟，處處都彰顯著主人的尊貴地位。
可我走在其中，卻只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冷。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檀香味，那味道，聞久了，竟讓人覺得有些窒息。
我被一個年長的女官，引進了正殿。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燻香的味道更濃了。
太后，就坐在正上方的鳳座之上。
她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鳳袍，頭上戴著九鳳繞珠冠，看起來雍容華貴，寶相莊嚴。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
慈和的微笑。若不是知道她那副皮囊之下，藏著一顆怎樣惡毒的心，恐怕任誰見了，都會以為她是一位與世無爭，一心禮佛的賢德太后。
“臣女王阿元，參見皇祖母，皇祖母萬福金安。”
我規規矩矩地，對她行了一個大禮。
“快起來，好孩子。”
她的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
“快到哀家身邊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我順從地站起身，走到她的鳳座旁。
她拉起我的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
那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瓷器，又像是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真是個好孩子，長得真俊俏。”
她摸了摸我的臉，感嘆道。
“哀家一看到你，就想起你剛進宮的時候，還是那麼一丁點兒的小人兒。”
“一轉眼，都長成大姑娘了。”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最尋常的，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我垂下眼簾，做出羞澀的模樣。
“都是父皇教導得好。
”她笑了笑，話鋒卻突然一轉。
“說起來，你父親的案子，哀家也聽說了。”
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悲憫的神情。
“真是作孽啊。”
“哀家也沒想到，他竟會做出那等糊塗事來。”
“孩子，你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她一邊說，一邊用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我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擠出幾滴眼淚，哽咽著說：“皇祖母……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雖然犯了國法，可畢竟……畢竟是我的父親。”
“父皇雖然疼我，可每當想起此事，阿元心裡……還是很難受。”
我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既感念皇恩，又無法割舍父女親情的，矛盾而又無助的少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太后眼中的審視，終於淡去了一些。
在她看來，我終究還是個孩子。
一個被皇帝寵壞了的，
有些小聰明，卻沒什麼城府的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好孩子，別難過了。”
“人S不能復生，以后的路還長著呢。”
“有哀家在，有你父皇在，沒人敢欺負你。”
她說著，從手腕上褪下一個通體翠綠的玉镯，戴在了我的手上。
“這是哀家當年陪嫁的镯子，今天就送給你了。”
“以后啊，要常來長寧宮，陪哀家說說話。”
我連忙跪下謝恩。
“謝皇祖母賞賜。”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狀似無意地提起。
“說起來，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考慮婚事了。”
“哀家的娘家，周家，有不少與你年歲相當的青年才俊，個個都是人中龍鳳。”
“改日，哀家讓他們進宮來，讓你瞧瞧？”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試探，拉攏，甚至是威脅。
嫁入周家，就等於成了她手裡的人質。
我的心裡冷笑，臉上卻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皇祖母，阿元……阿元還小，
不想嫁人。”“阿元只想一輩子陪著父皇。”
我的反應，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傻孩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哪有一輩子不嫁人的道理。”
“這件事，哀家會替你向陛下提的。”
她的話，軟中帶硬，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無意識地，用拇指摩挲著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串佛珠，顏色深沉，一看就知年份已久。
而在她的身后，一直站著一個面容嚴肅，身穿灰色僧袍的尼姑。
那尼姑從我進殿開始，就一言不發，只是垂著眼簾，雙手合十。
可我能感覺到，她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身上逡巡。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我的腦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