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殿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我聽到他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輕輕地說。
“她啊……”
“是這世上……最勇敢,也最傻的姑娘。”
04
蕭煜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激起了千層漣漪。
他說,他欠了我娘一條命。
他說,我娘是這世上最勇敢,也最傻的姑娘。
那天晚上,我抱著這些疑問,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遍遍地回想他的話,試圖從那短短的幾個字裡,拼湊出我娘的模樣。
可我失敗了。
我對我娘的全部認知,都來自於我爹的咒罵和蕭煜這句沒頭沒尾的感慨。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起了床。
蕭煜早已上朝去了。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滿桌精致的早點,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王公公看出了我的不對勁,關切地問我。
“阿元姑娘,
是飯菜不合胃口,還是身子不舒服?”我搖了搖頭,小聲問他。
“王公公,你……你認識我娘嗎?”
王公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變得有些復雜,似乎帶著一絲憐憫。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老奴……曾有幸見過沈姑娘一面。”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長什麼樣子?”
王公公嘆了口氣,似乎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
“沈姑娘她……很愛笑。”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月牙兒,特別好看。”
“她性子活潑,膽子也大,不像宮裡其他的姑娘那般畏畏縮縮。”
“陛下說她勇敢,說她傻,一點都沒錯。”
王公公的話,在我腦海裡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愛笑,眼睛像月牙兒的姑娘。
這跟我爹口中那個“克夫克子”的災星,完全是兩個人。
我正想再追問些什麼,殿外卻傳來通報聲。
“賢妃娘娘到。
”我跟王公公都愣了一下。
麗妃剛被禁足,這麼快就有別的娘娘來了。
一個穿著淡紫色宮裝的女人,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比麗妃要年長一些,眉眼溫婉,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
她身后跟著的宮女,手裡同樣捧著一個食盒。
“臣妾參見阿元姑娘。”
她竟然對我行了個半禮,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王公公連忙上前。
“娘娘使不得,阿元姑娘年幼,當不起您的大禮。”
賢妃直起身,微笑著說。
“王公公言重了。”
“阿元姑娘是陛下的心尖兒上的人,便是我們這些做妃子的,也該敬著幾分。”
她走到我面前,溫柔地看著我。
“好孩子,本宮是賢妃。”
“聽說你來了宮裡,一直想來看看你,只是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拖到了今日。”
她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
“本宮小廚房裡熬的,你嘗嘗看,喜不喜歡?”
她的態度跟麗妃截然不同。
她的溫柔和善意,讓人很難拒絕。
可我想起了蕭煜的話。
他說,宮裡的人,越是退讓,她們就越是得寸進尺。
我看著那碗燕窩粥,搖了搖頭。
“謝謝娘娘,我已經吃飽了。”
賢妃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她把食盒蓋上,遞給身后的宮女。
她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塞到我手裡。
“這是本宮給你準備的見面禮,一個護身符,是我親自去相國寺求來的,希望能保佑你平安康健。”
我捏著那個散發著淡淡檀香味的錦囊,心裡有些動搖。
或許,她跟麗妃不一樣?
賢妃又陪我說了幾句話,問我吃得好不好,睡得慣不慣。
句句都是關心,聽起來真心實意。
直到蕭煜下朝回來,她才起身告辭。
她走后,蕭煜拿起我放在桌上的錦囊,打開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裡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錦囊裡掉出來的,不是什麼護身符,
而是一顆小小的、黑色的藥丸。蕭煜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把那顆藥丸捏在指尖,眼神銳利如刀。
“王德福。”
王公公立刻上前,臉色也十分難看。
“傳太醫。”
太醫很快就來了。
他仔細地檢查了那顆藥丸,又用銀針試了試。
然后,他跪在地上,惶恐地回話。
“回陛下,此物名為‘軟筋散’,是一種慢性毒藥。”
“若是小兒長期佩戴在身上,聞其氣味,不出三月,便會四肢無力,精神萎靡,最終……最終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夭折。”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后背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看著那顆小小的藥丸,仿佛看到了一個面帶微笑的惡鬼。
那個看起來溫柔和善的賢妃,竟然想用這種陰毒的法子,悄無聲息地害S我。
蕭煜的臉上,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他周身散發著駭人的怒氣,讓整個養心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好。”
“好一個賢妃。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朕倒是小瞧了她們的手段。”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裡滿是后怕和心疼。
他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手臂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阿元,別怕。”
“朕在這裡。”
我把臉埋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心裡翻江倒海。
這就是皇宮。
一個外表富麗堂皇,內裡卻藏著無數吃人毒蛇的牢籠。
她們的笑臉背后,是淬了毒的刀子。
她們的噓寒問暖裡,是致命的陷阱。
我握緊了拳頭。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等著蕭煜來保護我。
我必須自己變強。
強到足以讓那些人不敢再對我動任何歪心思。
05
賢妃的事情,蕭煜處理得雷厲風行。
他甚至沒有再審問,直接一道聖旨下去,將賢妃打入了冷宮。
抄家的旨意也同時送到了賢妃的母家。
整個后宮,因為這件事,噤若寒蟬。
一時間,再也沒有人敢來養心殿“問候”我了。
但蕭煜的臉色,卻一連好幾天都陰沉沉的。
他批閱奏折的時間更長了,經常到深夜才睡。
我知道,他是在擔心我。
他怕他一個疏忽,我就會像三月前的花一樣,悄無聲`息地凋零。
這天晚上,他處理完政務,把我叫到了書案前。
他看著我,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阿元,朕想過了。”
“朕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守在你身邊。”
“你必須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想學武功。”
我說出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想的事情。
蕭煜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學武功?”
他捏了捏我的小胳膊小腿。
“你這小身板,等你練出點名堂,黃花菜都涼了。”
我有些不服氣。
“那怎麼辦?”
蕭煜沉吟了片刻。
“在這宮裡,最強大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腦子。”
“是權謀,是人心。”
“朕要給你請一位老師,教你讀書,教你明理,
教你帝王之術。”帝王之術?
我一個女孩子,學這個做什麼?
我有些不解,但還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的老師就來了。
他是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看起來又瘦又幹。
王公公告訴我,他叫李綱,是當朝太傅,也是太子的老師。
現在太子已經成年,他就闲賦在家。
是蕭煜,親自去他府上,把他請出山來教我。
李太傅看起來很嚴肅,臉上全是皺紋,像一塊風幹的橘子皮。
他一見到我,就吹胡子瞪眼。
“胡鬧!”
“簡直是胡鬧!”
他對著蕭煜,一點君臣之禮都沒有,直接就開訓。
“陛下,自古以來,只有皇子才能入上書房,由太傅教導。”
“您讓老臣來教一個黃毛丫頭,這是置祖宗規矩於何地?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蕭煜坐在龍椅上,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笑著。
“太傅此言差矣。”
“朕讓你教的,
不是一個普通的丫頭。”“她是朕的女兒。”
整個大殿,瞬間一片S寂。
我驚得張大了嘴巴。
王公公和周圍的宮女太監們,也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蕭煜,他……他說我是他的女兒?
李太傅也愣住了,他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陛下,您……您並未有過子嗣……”
“現在有了。”
蕭煜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把我拉到身前。
他按著我的肩膀,對著滿臉不可思議的李太傅,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日起,沈阿元,就是我大蕭的公主。”
“朕要親自為她擇一封號,封為安樂公主。”
“太傅,現在,你還覺得教公主讀書,是胡鬧嗎?”
李太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跪了下來。
“老臣……領旨。”
於是,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從一個罪臣之女,變成了大蕭朝最尊貴的安樂公主。
我的第一堂課,就在養心殿的偏殿裡開始了。
李太傅果然是個老古板。
他讓我跪坐在蒲團上,身體要挺得筆直。
然后,他拿出一本厚厚的《女誡》,讓我從頭開始抄。
“身為女子,當三從四德,溫良恭儉。”
他一邊搖頭晃腦地念,一邊用戒尺敲著我的手心。
我疼得眼淚汪汪,卻不敢哭。
我偷偷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用一種“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著我。
我心裡很不服氣。
蕭煜讓我跟他學習,是讓我學權謀人心,不是讓我學怎麼當一個循規蹈矩的大家閨秀。
我放下筆,看著他。
“太傅,我不明白。”
李太傅眼睛一瞪。
“什麼不明白?”
“我說,《孫子兵法》有雲,兵者,詭道也。”
“《韓非子》也說,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這些才是陛下想讓我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