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是極為陰邪,煞氣逼人。
走到無人處,那團陰風還不散去。
我抬手施法朝著那團陰風打去:「找S!還敢一直跟著我?」
那團陰風非但不躲,反而直直地朝我衝了過來,一點點幻化出四肢和軀幹,硬扛著那道攻擊向我伸出雙手:「小白,是我。」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我微微怔住:「小黑,你……怎麼,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第一次見到小黑化成人形的樣子。
他容貌是那種陰柔之美,一頭長長的白發披散著,眉眼細長,臉色極為蒼白,薄唇一點血色也沒有,瞳色稍淺,目光透著歡喜,他用冰冷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臉:「小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和小黑是在山裡相遇的。
那時候我小小的,他也小小的,我們一起修練,在山上度過了好幾百年的時光。
他走得那天,我還沒睡醒,迷迷糊糊間聽到他對我說:「小白,我下去看看人間什麼樣,
很快就回來。」我當時沒在意。
也沒睜開眼再好好看看他。
誰知道他一走就是三百年。
我從書上學到了很多。
三百年足以讓人間巨變。
他也變了。
我在他身上嗅不到一點曾經屬於他的味道,甚至感受不到一絲活著的氣息。
我忍下了所有的疑問,緊緊抱住了他。
小黑身上異常冰冷,像是一團冷氣,他同樣緊緊擁抱著我,十分眷戀地蹭著我的臉。
「你不知道,我有多麼的想你。」他語氣激動,生怕這一切都是夢,不斷蹭著我確認我的存在,「小白,你一來到這裡,我就感受到了你的氣息。」
我抬眸看小黑,心中已有了答案,卻還是想問:「為什麼我感受不到你的氣息?一絲也沒有。」
小黑沉默了一會兒,答非所問:「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連肉身都沒有了,怎麼回去呢?
三百年,對於原來的我來說和三年,三千年,三萬年都沒什麼區別。
現在卻不同了。
我忽然覺得,三百年,實在是太漫長了。
漫長到我想問小黑他經歷了什麼,又不知道他會從哪裡說起,不知道哪裡會讓他痛苦悲傷。
我將他抱得更緊,眼淚劃過。
「小白,你再等我幾天,我一定能帶你回山上。」他抹去我的淚水,信誓旦旦地跟我說。
我聯想到了那家燒烤店,一種不安的念頭泛上心頭,抓緊了他的衣服:「小黑,這附近有惡鬼,我看不見它,卻能預見它即將帶來的災禍,你感覺到了嗎?」
小黑忽地笑了一下,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小白,在人間,所有人都有姓名,小白小黑是狗的名字,在人間他們叫我唐墨。」
「唐墨?」我注意力被轉移,把他的名字反復念了念。
確實比小黑好聽。
小黑都有名字了,我也得給自己起一個。
「那我以后就叫你唐墨,你叫我唐白。」我衝他嘿嘿一笑,「這樣別人都知道我們是一起的了。」
「好啊。
」唐墨伸手揉揉我的頭,語氣溫柔:「跟我走吧。我帶你去我在這裡的家,三天之后,我就可以帶你回去了。」我想也不想地拒絕了他:「不行,我得去找衛玄。」
「衛玄?」唐墨本來溫柔的神情剎那間褪去,神情凝重,似乎有冷霜慢慢爬上他眉眼,陰沉沉地問,「他是人嗎?」
「是,我現在和他住在一起。」我攥住了他的手,很認真地告訴唐墨,「他是好人,我很喜歡他。」
5
話音剛落,一陣狂風呼嘯。
唐墨緊緊捏著拳頭,神情有些控制不住地激動:「不行,你不能喜歡他,他是人,你是狐,人是天下最惡心的生物,你涉世未深,不要被他騙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這是種族歧視!我知道他是好人,他不會騙我的!要騙也是我騙他!我都把他騙得團團轉了,你不要小看我!」
唐墨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搖晃著我,似乎是覺得我說出這種話是因為腦子不清醒:「這個衛玄是男人吧?
男人很好色的!他有沒有對你上下其手?有沒有親你抱你?有沒有對你這樣那樣?」我不耐煩地跺跺腳,多年前的記憶又回到心頭。
分開的太久,我都忘了他愛胡思亂想的毛病。
我解釋道:「他才沒有呢,都是我主動抱他親他。」
「那也是他勾引你,色誘你!」唐墨快急瘋了,「你不能相信他,我在人間那麼久,就沒遇見一個好人,你剛剛來到這裡,怎麼能隨便相信一個陌生男人?」
「狐狸還有好狐狸和壞狐狸之分呢。」我實在不想聽他說話,索性直接伸手捂住了唐墨的嘴,「好了,你現在跟我走,我們一起去找衛玄,衛玄是好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唐墨微微往后一躲,躲開了我的手:「既然你現在不願意和我走,那等一切結束后,我再去找你。」
一切結束?
那種預感愈發強烈,強烈到讓我感覺這是老天的警示,我不想看著他釀成大錯,語氣強硬:「你要做什麼?
小黑,你若不願去衛玄家,我們就回到山上,我們再也不來人間了。」「不行,我還不能走。」唐墨扭過頭去,完全不看我了,「若你還念著我們的情誼,你看到了什麼都不要管,我做的什麼事與你無關,你不知曉,也不必問。」
「你跟我走……」我再次伸手想拽住他,誰知他化成了一道黑煙,瞬間消失不見。
話還沒說完呢。
他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只好先回去找衛玄。
一轉身,沒走幾步,正好和衛玄迎面撞上。
他身后赫然趴著一只小鬼。
真是奇怪。
路上的人都沒事,怎麼就衛玄招這些東西?
按理來說,他的陽氣應該很足啊。
我一掌重重地拍在他后背,直接打散了小鬼,問道:「你怎麼出來了?」
他被打了一下,一臉莫名其妙:「打我幹什麼?你出來那麼久,我怕你被人抓走了。」
人氣如此火爆的店一般不會有這麼重的陰氣。
可這燒烤店陰氣聚集,
招來不少的小鬼,這一條街都被連累了。事有蹊蹺,我不得不懷疑到唐墨頭上,但我又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
「可以回家了嗎?」衛玄問。
我回頭又看了一眼這條街,來來往往的人不多,街上店內和牌匾發亮,但只要離遠一點看去,就會發現這裡比其他地方要黑得多,像是一個口袋,不斷地吞噬著東西,只進不出。
我看不出什麼,只好乖乖跟著衛玄回了家。
到家之后,我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劇。
衛玄給我遞來水果,有些不自然地問:「你剛才,哭了?」
「才沒有。」我一口否認,看著他切好的水果,我心中有些不舍,「衛玄,要是我走了,你會很開心吧?」
衛玄給我切完水果,轉身拖地,收拾屋子:「一般吧,算不上很開心,就是普通的開心。」
他確實該開心的。
我幽幽嘆氣。
他現在沒有工作,每天的日常就是照顧我。
就算他發高燒,也會給我做飯切水果熱牛奶,
還會給我打好洗腳水,擠好牙膏,我懶得去衛生間刷牙,他還會拿著牙刷到沙發旁,捧著我的臉幫我刷牙。我這個狐壞毛病很多。
每天都要出去散步,每天都要吃好吃的飯,絕不吃剩菜,吃西瓜還會朝衛玄身上吐籽。
我要是走了,他的生活會輕松不少。
想到這兒,我眼淚漣漣,撲上去抱住了衛玄的大腿:「妾身這一去,雖為家族大計,怎奈舍不得大王!」
「真不能再讓你亂看電視了。」衛玄頗為感慨地拍拍我的腦袋:「好了,我在拖地,你不要添亂了。」
我才不是在添亂。
一會兒夜深了,我就要走了。
我得去探查一下那家燒烤店,我若是回不來,我們豈不是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衛玄身材很不錯,我的手在他身上遊走,哭哭啼啼地問:「我要是不在了,你會不會帶別的狐狸精回家?會不會給別的狐狸精做飯?會不會和別的狐狸精做這樣那樣的事?」
當然這個狐狸精不是像我一樣的真正狐狸精,
而是電視劇裡其他人誇贊漂亮女人的話。我猜她們一定是長得太漂亮,漂亮到像我們狐狸,眾人才會給她們這個美名。
衛玄推不開我,認命地讓我亂摸,半S不活地回答:「我應該不會遇到別的狐狸精。」
「那你會等著我嗎?」我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地問他。
他沉默片刻,認真地回答:「我不知道。如果你想走,我只能讓你走,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回來,我也不知道你來自哪裡、身處何方,你不能要求我等著你。」
但他沒說不會等著我。
衛玄沒承認過喜歡我,但是他做的事全都是對我好的事。
我想人類的愛和我們的愛有所不同。
我們愛恨分明,愛就要直白的說,但人不一樣,他們通常含蓄和內斂,他們常常因為一些原因錯過了對愛的人說出心裡話的機會。
我不想這樣。
我直接撲倒了衛玄,翻身騎在他身上,兩手撐在他胸膛上,認真地問:「你喜歡我,為什麼不和我做這樣那樣的事?
」他臉又紅了。
好可愛呀。
衛玄被我摁在地上,黑眸盈亮,像是有水光搖晃,他微微失神地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也喜歡你。」
「我不會讓你等我很久的,我一定會回來,和你一起過完你的一生,我會向樹神山神天神祈禱,祈禱你的人生不會再陷入無聊,不會再被瑣事困擾,每一刻都感受幸福。」
衛玄喉結滾動,英俊白皙的臉上湿漉漉,長睫顫了顫,聲音沙啞地勸我:「小白,你還有很多事不懂……你才來到人、來到這裡沒多久,只是先遇見了我,換成別人你也會愛上他們的,這是雛鳥情結,你懂嗎?」
「你怎麼知道我只遇見了你?」
我偏頭看他。
「我遇見了很多人,他們男女都有,有的人也是好人,給我飯吃,我記得他們,感謝他們,但我不喜歡他們。」
「我只喜歡你。」
「小白……」他還想說什麼,我俯身親吻他的臉頰和鼻梁,美滋滋地告訴他:「我有名字啦,
我現在叫唐白。」我湊在他耳邊,溫熱地呼吸散開,我輕輕地問:「衛玄,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願意。」
6
熱氣包裹著我,一點點把我蒸騰融化。
享受歡愉時,我心底總會閃過一些羽毛一樣的擔憂,細細痒痒地讓我不能全心全意沉醉其中。
用法力維持人形是一件很難的事。
尤其是我情緒失控的時候,我總感覺好像要暴露了,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顯出原形。
畢竟幾百年來我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
但直到結束衛玄都沒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
我很怕他發現我是尊貴的狐狸。
畢竟電視裡那條白蛇的夫君可是直接被嚇S了。
不過他嚇S也情有可原,他們蛇族確實沒我們狐族好看。
這可不是種族歧視,我這是實話實說。
夜深人靜,衛玄在我身邊熟睡。
我躡手躡腳地往外走。
凌晨三點,街上的人很少,燒烤店已經關了門。
我剛要進去,忽然身后有人說話:「原來是狐妖啊。
」我嚇了一跳,四處張望了一圈發現沒人,心中更是害怕。
狐的天。
人間鬧鬼都這麼嚴重嗎?
「往上看啊。」一道男聲懶洋洋地在側邊的二樓窗戶處響起。
我抬頭看去,一個穿著大花襯衫,留著長發的男人很是危險地靠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金剛圈。
「那是什麼?」我眨眨眼。
「收你的。」他輕笑。
哇。
人類好囂張。
我真想像他那樣囂張。
我掏出衛玄給我編寫的溝通手冊,翻找到「和別人吵架」篇章。
「你爸咋樣?」我問。
他頓了頓:「挺好的。」
「你媽呢?」
「也不錯。」
哎呀?
難不到他。
我往后翻:「你不是人。」
他似笑非笑:「你還有資格說我呢?」
好吧。
我確實沒資格。
我收好了衛玄送我的手冊,抬頭,很認真地對著那個男人說:「我是好狐狸,我是來幫你們解決這裡問題的。」
「這店裡有古怪,我是要進去一探究竟。
」那男子從二樓一躍而下,落地輕盈,金剛圈瞬間變大,朝我打來:「行了,謊話說夠了嗎?」
我不得不應戰,卻怕打到商店,只好引著他不斷后退:「我沒說謊,我今天才來。」
「不可能,我同事早就感應到這邊有妖怪氣息了。」他那金剛圈威力很大,還有多種變化,我跳到房頂,本想甩開他,誰知他也一躍而上,緊追不放。
這還是人嗎?!
我不想傷人,一味的防守,出聲解釋道:「不是我!你認錯狐了!」
「啊對對對,你們這些妖怪都愛這麼說。」
真是冥頑不靈!
我無奈至極:「你是道士嗎?還是法師?怎麼這麼蠢?妖氣和鬼氣你分不清?再說,你不怕傷到人和東西?」
他金剛圈在空中忽地變大,向我砸來,夜幕中,他悠哉地回答我:「放心,這附近我同事已經布下結界了,就等你來呢,至於我們的身份呢……算是道士吧,時代在進步,我們現在的名字叫職業捉鬼人。
」他說著話,完全沒察覺到附近的陰風陣陣。
唐墨來了!
那一道陰風直接朝著捉鬼人襲去,我來不及躲閃那個一直追著我打的金剛圈,飛身撲過去救人。
雖然我抱著捉鬼人躲開了唐墨的致命一擊,但他還是被陰風割傷了肩膀。
金剛圈追上來,我被逼無奈,只好亮出九尾,一尾直接震碎了他的金剛圈,其餘八尾緊緊護住我。
可惜了。
我本來想給他留著的。
我放下捉鬼人:「找地方躲好,這東西我不會賠償的,就算它有抑鬱症也不行。」
我才不會為他們的愚蠢買單,或者忍讓他們,讓自己受傷。
我回頭看向唐墨。
其實我還是習慣叫他小黑。
我們在山上的時候,我們的尾巴會放在一起,他幫我梳毛,我幫他梳毛。
現在他一條尾巴都沒有了。
「小黑,你到底怎麼了?」我艱難地問出了口。
「小白,其實我和你一樣,剛下山時,我也認識了一個人。他開始對我很好,
給我起名,教我識字,教我念書,甚至帶著我進了皇宮,享受萬人供奉。」風中隱隱約約能看清人的身影,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三百年前傳過來,如今才到我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