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哲,曉曼打電話給我,說她現在在醫院。」
「她問我,如果她為了你,把孩子拿掉……」
「你會不會離婚娶她?」
錄音在手,診斷書在手,趙媽媽突然殺到。你以為這就結束了?林偉哲他媽從包裡拿出了另一樣東西,那才是一切謎團的鑰匙。
趙阿姨的話像一顆炸彈,把休息室裡殘餘的虛偽平靜全炸碎了。
林偉哲整個人跳起來。「醫院?!她現在在哪間醫院?!她要做什麼?!」
「做什麼?」趙阿姨眼淚掉下來。「她說要給你一個『乾淨的婚禮』!說不能讓孩子耽誤你!」
林太太衝上去抓住趙阿姨的手。「親家母!你冷靜點!曉曼那孩子糊塗,你怎麼也跟著糊塗!今天是偉哲的大喜日子——」
「什麼大喜日子!」趙阿姨甩開她,指著林偉哲的鼻子。「我女兒懷了你的孩子!
你現在站在這裡跟別人結婚?!林偉哲你有沒有良心?!」外面的音樂還在響,賓客的笑聲隱約傳來。
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我靠著化妝臺,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喉嚨還是很乾。
林偉哲手忙腳亂地撥電話,按了好幾次才按對。
擴音打開。
響了七八聲,接通。
趙曉曼的聲音很虛弱,帶著哭腔。「阿哲……你到飯店了?婚禮……開始了嗎?」
「你在哪間醫院?!告訴我!」林偉哲對著手機吼。
「……你不用管我。」她吸鼻子的聲音。「我答應過你,不會成為你的負擔。孩子……我會處理好的,你好好結婚。」
「處理個屁!你給我待在那裡不準動!地址發過來!」
「不……不要。阿哲,我愛你,所以我不能讓你難做。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有醫院的廣播聲。「那枚戒指……我戴著它,就當你娶過我了。再見。」電話掛斷。
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休息室裡格外刺耳。
林偉哲像頭困獸,在原地轉了一圈,一拳捶在牆上。
林太太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趙阿姨癱坐在沙發上,摀著臉哭。
我放下水瓶。
「所以,」我的聲音平穩地切入這片混亂。「那枚戒指,確實是你送給趙曉曼的,對吧?大學時期,真正的定情信物。」
林偉哲猛地看向我,眼神兇狠。
「你閉嘴!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我問。「等她進了手術房?還是等婚禮結束,你再去安慰她,說你也是被逼的,都是我陳婉婷S纏著要結婚?」
我走到趙阿姨面前,蹲下。
「趙阿姨,曉曼現在可能有危險,我們需要知道她在哪。」我放緩語氣。「林偉哲的手機,你能拿到嗎?
」趙阿姨抬起淚眼,愣愣地點頭,突然撲向林偉哲,搶他的手機。「給我!我要找我女兒!」
林偉哲掙扎,兩人扭在一起。
手機掉在地上,滑到我腳邊。
螢幕摔亮了,停留在LINE的聊天介面。
最上面的對話是趙曉曼。
最后一條訊息,是二十分鐘前發來的。
「我快到醫院了,仁愛路那家。你婚禮結束一定要來看我,我好怕。」
我記下醫院名字。
然后,手指往上滑。
林偉哲衝過來要搶,被趙阿姨SS拉住。
我快速滑動,眼睛掃過那些對話。
時間戳像一把把刀,把過去兩年的謊言凌遲。
去年我生日那天,他跟我說要加班,傳給趙曉曼:「陪那個無聊的女人吃飯,煩S了,還是想你。」
我們挑婚戒那天下午,他傳了我們試戴的照片給趙曉曼:「隨便挑一個應付她,你才是我心裡唯一的太太。」
一個月前,趙曉曼傳驗孕棒的照片,兩條線。
林偉哲回:「怎麼辦?
婚禮請帖都發了。」趙曉曼:「你想娶她嗎?」
林偉哲:「我媽喜歡她,說她工作穩定好控制。但我愛的是你。」
趙曉曼:「那你為什麼不取消婚禮?」
林偉哲:「再給我點時間,我想辦法讓她自己提分手。」
再往上。
婚禮前一周的對話。
趙曉曼:「我想好了,婚禮那天早上,我去你家。我們拍張照片,你發朋友圈,只對她可見。她看到肯定崩潰,婚禮就辦不成了。」
林偉哲:「這樣會不會太狠?」
趙曉曼:「你心疼她?那我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林偉哲:「好,聽你的。三點對吧?我調好鬧鐘。」
原來不是酒醉。
是調好鬧鐘,精心佈置的「意外」。
床頭櫃的玫瑰,牆上的掛鐘,都是道具。
為了拍一張能擊垮我的照片。
但他算錯了一步。
他忘了設分組。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被別人看到?
我放下手機。
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林太太趁機掙脫趙阿姨,
從她的包裡——那個香奈兒包包——又掏出一樣東西。不是錢。
是一個絨布小方盒,深藍色,邊角磨損。
她打開盒子。
裡面躺著一枚戒指。
和趙曉曼照片裡那枚,一模一樣的細銀戒。
「這枚,才是你當初送給曉曼的。」林太太的聲音透著疲憊,她把戒指遞給趙阿姨。「曉曼手上那枚,是我上星期在夜市買的仿冒品,一百五十塊。」
趙阿姨呆住,接過戒指,對著光看。
內圈確實刻著小小的「Z&L」。
「這……這是什麼意思?」趙阿姨茫然。
「意思就是,你女兒手上那個是假的。」林太太揉著太陽穴。「真的戒指,三年前偉哲跟婉婷交往后,就從曉曼那裡要回來,交給我了。」
林偉哲震驚地看向他媽。「媽?!你為什麼——」
「我為什麼留著?
」林太太冷笑。「因為我知道你忘不了她!留著這枚戒指,是提醒你,過去的就過去了!你要娶的是對你事業有幫助的陳婉婷,不是整天哭哭啼啼的趙曉曼!」「那你為什麼買假的給她?」我問。
林太太瞥我一眼,眼神複雜。「為了讓她S心,也為了讓你安心。我以為,曉曼看到戒指還回來了,就會明白。」
「沒想到她自己去買了個假的,還騙偉哲說原來的找不到了。」
「更沒想到,她會用假戒指,懷個孩子,來逼宮。」
資訊量太大,趙阿姨扶著額頭,眼看要暈過去。
林偉哲抱住頭,蹲在地上。
我看著那枚真正的戒指,在絨布盒裡泛著冷光。
所以,從頭到尾。
趙曉曼戴著假戒指,演一場深情的戲。
林偉哲以為她戴著真戒指,心懷愧疚,予取予求。
林太太握著真戒指,以為掌控全局。
而我,被一張用假道具拍的床照,推上了審判臺。
司儀第三次敲門,這次幾乎是在拍門。
「林先生!陳小姐!賓客都在問了!不能再拖了!」林太太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旗袍。
「趙家妹子,你現在去仁愛醫院找曉曼,攔住她,別做傻事。」
「偉哲,你出去,上臺,完成婚禮。」
「婉婷,」她看向我,語氣是命令式的。「你也一樣。今天的婚禮,必須圓滿結束。這是為了我們三家人的面子。」
「至於你們三個年輕人的爛帳,婚后關起門來自己算。」
她撿起地上那袋二十萬,再次塞進我手裡。
「這錢,現在是給你壓驚的。」
「只要你今天配合,婚后林家的資源,都會幫襯你娘家。你爸那個小工廠,不是一直想接我們的訂單嗎?」
我握著那袋錢。
鈔票的邊角硌著手心。
我爸工廠的困境,我媽的欲言又止,親戚們看熱鬧的眼神……
林太太看穿了我的沉默,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她以為她贏了。
就像她以為,
她一直掌握著那枚真戒指,就掌握著所有人的軟肋。我抬起頭,對她笑了笑。
然后,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我拉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進賓客雲集、音樂悠揚的宴會廳。
走向那條鋪滿鮮花的紅毯。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
幾百雙眼睛看了過來。
司儀熱情洋溢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起:「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美麗的新娘——陳婉婷小姐!」
掌聲雷動。
林偉哲跟在我身后出來,臉色蒼白,勉強擠出笑容。
他走到紅毯的另一端,司儀把麥克風遞給他,按照流程,他該說些感動的話。
他張了張嘴。
我沒等他開口。
我從司儀手裡,拿過了另一支麥克風。
我拿著麥克風,面對滿場賓客,身后是臉色慘白的新郎和急著想衝過來的準婆婆。我說的第一句話,讓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
麥克風發出尖銳的 feedback。
聲音刺穿宴會廳的喧鬧。
所有人的動作停住,看向舞臺。
我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金屬杆冰涼。
「各位親戚,各位長輩,各位朋友。」
我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去,有點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感謝大家今天撥空前來,參加我和林偉哲先生的『婚禮』。」
林偉哲在紅毯那端對我搖頭,用嘴型說:不要。
林太太從側邊衝過來,被眼明手快的阿雅和另一個伴娘攔住。
我爸媽站在主桌旁,我媽捂著嘴,我爸攥緊了拳頭。
「在婚禮開始之前,有幾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讓大家知道。」
我從新娘手提包裡,拿出我自己的手機。
打開投影功能,連上宴會廳的設備。
背后的螢幕亮起。
第一張圖片:林偉哲朋友圈的床照截圖,時間戳「凌晨3:07」,床頭櫃有玫瑰,牆上有掛鐘。
臺下響起一片吸氣聲,手機舉起一片。
「這張照片,是今天凌晨三點零七分,林偉哲先生發在朋友圈的。
沒有分組,所有人都能看到。」第二張圖片:趙曉曼戴著銀戒的限時動態截圖,配文「謝謝你,始終都在」。
「這位是趙曉曼小姐,林先生的青梅竹馬。她手上這枚戒指,林先生告訴我,早就弄丟了。」
第三張圖片:妊娠六週的診斷證明,患者趙曉曼。
「這是趙曉曼小姐兩週前的診斷書,懷孕,六週。推算回去,受孕時間大概在我們拍婚紗照那週。」
臺下開始騷動,議論聲嗡嗡作響。
林偉哲衝上臺,要搶我的麥克風。
我后退一步,把麥克風舉高。
「林先生,你現在碰我一下,我立刻報警告你傷害,以及當眾意圖性騷擾。」
他僵在原地,臉漲成豬肝色。
我切換圖片。
第四張:LINE對話截圖,趙曉曼提議拍床照逼我分手,林偉哲回覆「好,聽你的。三點對吧?我調好鬧鐘。」
「這是他們婚禮前一周的策劃。不是酒醉,是設好鬧鐘的擺拍。」
第五張:那枚真正的「Z&L」戒指特寫,
在藍色絨布盒裡。「這枚,才是林偉哲先生大學時送給趙小姐的定情信物,由林太太保管。趙小姐手上那枚,是夜市買的仿品,一百五十元。」
林太太在臺下尖叫:「陳婉婷!你閉嘴!關掉!把投影關掉!」
我沒理她。
我關掉投影,螢幕變黑。
宴會廳亮起水晶燈刺眼的光。
「以上,是今天這場婚禮的背景資料。」
「現在,我正式宣布。」
我轉向林偉哲,他額頭上全是汗,西裝外套的腋下濕了兩片深色。
「我,陳婉婷,與你,林偉哲的婚禮,取消。」
「不是延期,是取消。」
「因為我,不會,也不可能,嫁給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欺騙、算計,並且讓另一個女人懷孕的男人。」
我把麥克風遞還給呆若木雞的司儀。
然后,我從手提包裡,拿出那個裝著二十萬的牛皮紙袋。
走到主桌,放在林太太面前。
「林太太,你的錢,還你。」
「我用不上。」
她瞪著我,
眼睛紅得要噴火,胸口劇烈起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轉身,面對全場。
「再次感謝各位今天前來。雖然婚禮沒了,但宴席照舊,酒菜已經上桌,大家就當是參加一場普通的聚餐,請慢用。」
「所有禮金,我會委託餐廳經理逐一登記,三日內全數退回。」
「至於我和林偉哲先生之間的財務與法律問題,后續會由我的律師處理。」
我說完,對臺下微微點頭。
拎起裙擺,走下舞臺。
高跟鞋踩在紅毯上,沒有聲音。
阿雅衝過來抱住我,我感覺到她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我們走。」她說。
我們穿過鴉雀無聲的宴會廳,走向大門。
沒人攔我們。
林家的親戚像被凍住,陳家的親戚低下頭,其他賓客舉著手機,閃光燈此起彼伏。
走出飯店大門,熱浪撲面而來。
陽光亮得睜不開眼。
我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發燙的柏油路上。
阿雅叫的計程車已經等在路邊。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飯店。
氣派的羅馬柱,紅色的喜幛,巨大的婚紗照看板。
照片裡的我,笑得很幸福。
那幸福現在看起來,像個拙劣的笑話。
車門關上。
冷氣吹散身上的燥熱。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踩下油門。
阿雅握住我的手。「去我家?」
「嗯。」
車子駛離飯店,匯入車流。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林偉哲的來電,林太太的來電,我爸媽的來電,無數 LINE 訊息。
我關機。
世界清淨了。
一個月后。
我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裡,對面是我的委任律師。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
「林偉哲那邊同意和解。」律師推了推眼鏡。「他們願意賠償精神損害、婚禮支出損失,總共八十六萬。條件是妳撤銷所有告訴,並簽署保密協議,不得對外透露細節。」
「趙曉曼呢?」我問。
「孩子拿掉了。她向林偉哲求償五十萬,雙方私下和解了。
」律師頓了一下。「林偉哲的母親,透過趙曉曼的母親傳話,說想見妳一面。」「不見。」
「我也建議不見。」律師把和解協議書推到我面前。「簽了字,錢三天內匯入妳戶頭。這件事就法律上,結束了。」
我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從律師樓出來,天色陰陰的,像是要下雨。
我走到附近的公園,在長椅上坐下。
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小方盒。
邊角磨損,是那天在休息室混亂中,我趁所有人不注意,從化妝臺上摸走的。
打開盒子。
那枚刻著「Z&L」的銀戒還在裡面。
我拿起戒指,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看。
內圈的刻字淺淺的,但清晰。
這枚戒指,見證過一段或許真摯的青春戀情。
然后變成林太太操控兒子的工具。
變成趙曉曼自欺欺人的道具。
變成林偉哲左右搖擺的藉口。
最后,陰差陽錯,成了我拆穿整個謊言的鑰匙。
我握緊戒指,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然后,我站起來,走到公園的景觀池邊。
池水渾濁,飄著幾片落葉。
我鬆開手。
銀戒劃出一道細細的弧線,墜入水中。
咚。
很輕的一聲。
水面漾開一圈漣漪,很快消失。
戒指沉入池底,看不見了。
就像有些過去,有些人。
就該沉下去,再也別浮上來。
我轉身,離開公園。
手機開機,跳出一堆通知。
我點開求職網站的 APP,有兩家之前投遞的公司發來了面試邀請。
時間都在下週。
我回覆確認,把面試時間加入行事曆。
阿雅傳訊息來,是一張麻辣火鍋的照片。「晚上,老地方,給妳去霉運!」
我回了一個「好」字,加一個笑臉貼圖。
抬起頭,發現雨已經開始下了。
細細的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沒躲,慢慢走在雨裡。
走向地鐵站,走向新的生活。
這場荒謬的婚禮,終於徹底落幕了。
而我的故事,
才剛剛開始。戒指沉入水底,一切看似結束。但三個月后,我卻在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看到了那枚本該消失的銀戒。戴在另一個人的手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