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準婆婆直接甩出我手機螢幕,指甲戳穿凌晨三點的床照。「你那點工作,辭了正好專心備孕。」
她兒子摟著青梅竹馬的肩膀,兩人躺在我們的婚床上。
新郎官在家族群裡發言:「只是喝多了,曼曼來照顧我,大家別誤會。婚禮照常。」
我媽的手機在旁邊震個不停。
家族群組跳出三十幾條語音。
大姑的頭像閃動:「哎呦,年輕人玩心重,照片快刪掉啦,婚禮要緊。」
二舅媽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
我手指按在螢幕上,劃開那張照片。
放大。
床頭櫃擺著我前天插的粉色玫瑰。
牆上掛著我挑的北歐風掛鐘,指針停在三點零七分。
我喉嚨發緊,吸不進氣。
準婆婆把手機抽回去。「看什麼看?還不趕緊化妝?賓客都要來了。」
我未婚夫——林偉哲的電話這時打進來。
「喂?醒了吧。」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背景有水流聲。
「照片……你就當沒看到。曼曼她心情不好,我陪她喝兩杯,什麼都沒發生。」我聽見電話那頭有女聲細細地說:「阿哲,毛巾。」
「曼曼還在?」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生銹的鐵片。
「她昨晚睡客房,現在過來拿東西。」林偉哲頓了一下,語氣變硬。「陳婉婷,今天是大日子,你別鬧。」
「我鬧?」
「對,你現在就是在鬧情緒。」他壓低聲音,每個字像冰珠子砸過來。「我媽在旁邊吧?把手機給她。」
準婆婆搶過手機,走到窗邊。
「嗯……嗯……媽知道,媽會處理。」她回頭瞥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待處理的瑕疵品。「放心,婚禮肯定辦得風風光光。」
我媽搓著手走過來,嘴唇動了動。
「婷婷啊……偉哲他……可能真是誤會。
」她聲音越來越小。「這麼多親戚都通知了,酒店訂金也付了……」我爸站在房間角落抽煙,一聲不吭。
窗外傳來禮車公司確認抵達時間的電話鈴聲。
我看著梳妝臺上那套龍鳳褂,金線在晨光下刺得眼睛發痛。
化妝師拎著箱子敲門進來,看到房裡氣氛,僵在門口。
準婆婆掛掉電話,把手機丟回給我。「化妝,換衣服。十點準時出發。」
她走到我面前,香水味濃得嗆鼻。「陳婉婷,我告訴你,林家丟不起這個臉。」
我點開林偉哲的朋友圈。
那條動態下面,已經有一百多個贊。
共同朋友留言一排「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他沒設分組。
所有人,包括我同事、我大學同學、我健身教練,全看到了。
我高中S黨阿雅私訊我,傳了一串爆炸頭貼圖。「靠北!這三小!林偉哲瘋了嗎?」
我回她一個句號。
手指往下滑,看到另一條留言。
用戶「曼曼要加油」回覆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那是趙曉曼,林偉哲的青梅竹馬,住他家隔壁棟,從小學同班到高中。
我點進趙曉曼的頭像。
她十分鐘前發了新的限時動態。
照片是一隻手,無名指戴著一枚細細的銀戒,背景是凌亂的白色床單。
配文:「謝謝你,始終都在。」
那枚戒指我認得。
林偉哲大學時打工買的便宜貨,他說早就弄丟了。
我當時還陪他去銀飾店找過。
梳妝臺上的手機又震了。
林偉哲傳LINE過來。
「戒指是曼曼自己買的,同款而已,你別胡思亂想。」
「現在馬上刪掉這條對話,化妝,準備出門。」
「算我求你,別在今天搞事。」
化妝師小心翼翼地打開粉底盒。「陳小姐,我們……先打底妝?」
準婆婆抱臂站在我身后,透過鏡子盯著我。
我媽拉開窗簾,陽光轟一聲灌滿整個房間。
我拿起我的手機,
截圖。林偉哲的床照。
趙曉曼的限時動態。
戒指的特寫。
家族群裡那些「婚禮照常」的語音轉成文字。
我打開雲端硬碟,新建一個資料夾,命名為「婚禮當天」,全部丟進去。
然后我抬起頭,對化妝師說:「化。」
準婆婆鬆了口氣,嘴角往下撇了撇。「這就對了,懂事。」
我接著說:「妝化好一點。」
「我待會要上臺。」
「有話要說。」
妝化好了,禮服也穿上了。你猜,我走上婚禮舞臺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
迎親車隊準時抵達我家樓下。
六輛黑色賓士,車頭綁著俗豔的粉紅色緞帶。
沒有林偉哲。
領頭的車裡鑽出他表弟,手裡捧著一個空的首飾盒,一臉尷尬。「偉哲哥……他有點事,晚點直接去飯店。」
我穿著龍鳳褂站在門口,頭上的金飾壓得脖子發酸。
圍觀的鄰居舉著手機拍攝。
「新郎沒來耶!」
「聽說早上朋友圈有精彩的照片哦。
」竊竊私語像蒼蠅繞著耳朵飛。
準婆婆——現在該叫林太太了——從第二輛車下來,臉上堆出笑。「哎呦,偉哲公司臨時有急事,先去處理一下。婷婷快上車,別誤了吉時。」
她伸手來拉我。
我側身避開,手指勾住裙擺。
「什麼急事?」我的聲音透過頭紗傳出去,悶悶的。
「就……客戶那邊。」林太太眼神飄向旁邊。「你知道的,他事業心重。」
我點開手機。
趙曉曼五分鐘前更新了臉書狀態。
打卡地點:「清境農場,星空民宿」。
附上一張日出照片,山巒疊翠。
從臺北開車到清境,不塞車也要三個半小時。
林偉哲的「急事」,在兩百多公裡外。
表弟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嗯嗯啊啊幾聲,把手機遞給我。「偉哲哥找你。」
我接過。
「婉婷,你先去飯店,我儘快趕到。
」林偉哲那邊風聲很大,夾著女孩的笑聲。「曼曼她……情緒不太穩,我怕她做傻事。我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就回去。」「我們的婚禮呢?」
「婚禮照辦啊!我又沒說不結!」他語氣不耐煩。「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嗎?曼曼她爸剛過世,她只剩我了!」
我差點笑出來。
趙伯伯身體硬朗,上個月還跟我們一起吃過飯。
「她爸過世了?」
「……我是說,她心裡的感覺,她依賴我。」林偉哲頓了頓。「總之,你乖乖去飯店,我媽會安排好一切。戒指在表弟那,你先戴著。」
表弟打開那個空的首飾盒。
絨布墊上只有一道淺淺的圓形壓痕。
戒指不見了。
林太太一把搶過盒子,臉色變了變,馬上又笑開。「哎呀,肯定掉車上了!先上車,找找!」
我沒動。
我看著我媽,她眼睛紅紅的,別開臉。
我爸終於走過來,
聲音乾澀。「婷婷,要不……今天就算了?」「算了?」林太太拔高音調。「親家公你說這什麼話?酒店一桌兩萬八,二十八桌!喜帖都發了!攝影、新秘、樂隊全都在飯店等了!你說算了?」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陳婉婷,你今天不上車,丟的是你們陳家的臉!以后你爸媽在親戚面前怎麼抬頭?」
我甩開她的手。
腕上留下四道紅痕。
我對表弟說:「手機給我。」
他愣愣地遞過來。
我對著還沒掛斷的電話說:「林偉哲,你聽著。」
「十點三十分,我要在典禮舞臺上看到你。」
「晚一分鐘,我就把你和趙曉曼床照的時間戳,還有她戴著『弄丟的戒指』的動態,發到你們公司群組。」
「你上個月剛升部門經理,對吧?」
電話那頭只剩風聲。
過了五秒,林偉哲的聲音擠出來,冰冷。「你威脅我?」
「對。」我說。「現在是九點零五分。
你有一小時二十五分鐘。」我掛掉電話,還給表弟。
轉身,拎起裙擺,走向頭車。
司機趕緊開門。
林太太在原地站了兩秒,踩著高跟鞋追上來,擠進我旁邊的座位。
車門關上。
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陳婉婷,你真行啊。」
我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比不上你兒子。」
「你以為這樣偉哲就會怕你?」她冷笑。「男人逢場作戲天經地義!你當眾給他難堪,以后日子怎麼過?」
「林太太。」我轉頭看她。「你兒子朋友圈那張照片,背景的掛鐘,是你上星期送來的新房禮物,對吧?」
「三千八百塊,你特地跟我炫耀過價格。」
「你兒子在你送的鐘前面,跟別的女人上床。」
「這戲,是演給誰看的?」
她的臉瞬間褪成灰白色。
手指緊緊攥著香奈兒包,皮革發出摩擦的嘰嘎聲。
車子轉進飯店車道。
紅毯從門口一路鋪進大廳。
我的伴娘阿雅衝過來,抓住我的手。
「婷婷!林偉哲那個王八蛋——」她看到我旁邊的林太太,硬生生吞回后面的話。
婚宴會場的經理迎上來,笑容滿面。「新娘子來啦!新郎官呢?」
林太太搶先回答:「在路上,馬上到!先帶新娘去休息室!」
休息室裡堆滿婚禮小物。
桌上擺著我和林偉哲的婚紗照,他摟著我的腰,笑出一口白牙。
阿雅把門關上,反鎖。
「我剛看到趙曉曼的限動了!她跟林偉哲在一起!在清境!」她壓低聲音,氣得發抖。「他們全家把你當白癡耍!」
我脫下高跟鞋,腳后跟磨出水泡。
「阿雅,幫我找一個人。」
「誰?」
「趙曉曼的媽媽。」我打開手機,翻出半年前社區中秋晚會的照片。「我要她的電話。」
「找趙媽媽幹嘛?」
我點開趙曉曼戴戒指的那張限動,放大。
銀戒內側,有一道很淺的刻痕。
「那枚戒指,林偉哲當初買的時候,內圈刻了字。
」「我記得是『Z&L』,趙曉曼的『Z』,和林偉哲的『L』。」
「他說弄丟了,我相信了。」
「現在戒指戴在趙曉曼手上。」
阿雅倒抽一口氣。「所以他們早就……?」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
林太太的聲音傳進來:「婉婷,偉哲說他上國道了!一定趕得上!你先出來,跟親戚拍拍照!」
我看著婚紗照裡林偉哲的笑容。
對著照片,用口型無聲地說:
你S定了。
林偉哲真的趕回來了,帶著一身山裡的寒氣。但婚禮還沒開始,他媽先把我拉進了新娘休息室,反手鎖上了門。
林偉哲衝進飯店是十點二十八分。
頭髮凌亂,襯衫領口敞開,身上有股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麻煩。
司儀在臺上熱場,音樂歡天喜地。
林太太一把抓住我手腕,把我從親戚堆裡拖出來,推進新娘休息室。
林偉哲跟進來。
門鎖「喀嗒」落下。
「你現在滿意了?」林偉哲扯掉領帶,扔在沙發上。「我一路飆車回來,差點出車禍!」
我沒說話,低頭整理頭紗。
「陳婉婷,我告訴你,婚禮結束我們再算帳。」他逼近一步。「你敢亂說話,試試看。」
林太太從她的名牌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化妝臺上。
「婉婷,媽知道你今天委屈。」她換上一副溫和口氣,手指點了點紙袋。「這裡是二十萬現金,算是媽給你的補償。」
「婚禮辦完,你就是林家媳婦,過去的事一筆勾銷。」
「偉哲跟曉曼那是從小到大的感情,像兄妹一樣,你別鑽牛角尖。」
我看向那個紙袋。
厚度大概兩公分。
「二十萬,買我今天閉嘴?」我問。
「話不要說那麼難聽。」林太太皺眉。「這是體貼你,讓你心裡好過點。」
林偉哲不耐煩地看錶。「快點決定,外面一堆人等著。」
我拿起紙袋,掂了掂。
然后拉開拉鍊,
往化妝臺上一倒。鈔票散開,幾捆千元大鈔滾到地上。
最下面掉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林太太臉色一變,伸手要搶。
我比她快。
撿起來,打開。
是一份影印的診斷證明,患者姓名:趙曉曼。
診斷欄位寫著:妊娠,約6週。
日期是兩個星期前。
檢查醫院的印章,是林偉哲表哥任職的婦產科。
休息室裡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轉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向林偉哲。
他額頭冒出冷汗,嘴唇抿成一條線。
「兄妹?」我把那張紙舉起來。「懷孕六周的妹妹?」
「你聽我解釋——」林偉哲伸出手。
「解釋什麼?」我打斷他。「解釋你一邊跟我籌辦婚禮,一邊讓她懷孕?解釋你故意在婚禮當天發床照,想逼我主動取消婚禮,就不用當罪人?」
「還是解釋,這二十萬不是封口費,是墮胎費?」
林太太厲聲說:「陳婉婷!把東西還來!」
「還給你?
」我冷笑,當著他們的面,用手機把那張診斷書拍下來。「然后呢?讓趙曉曼把孩子生下來,叫我媽?」「你胡說什麼!」林偉哲低吼。「曼曼不會生下來!她答應我會處理掉!」
「那你急什麼?」我問。「發床照急什麼?騙我去飯店急什麼?現在拿錢收買我急什麼?」
門外傳來敲門聲,司儀焦急地喊:「新郎新娘!要進場囉!」
林偉哲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骨頭發痛。「陳婉婷,我最后說一次,出去,完成婚禮。事后我們好聚好散,這二十萬還是你的。」
「否則呢?」
「否則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飯店。」他眼睛裡有血絲。「我會告訴所有人,你婚前就跟別的男人有一腿,婚禮當天還勒索我家。你看大家信誰?」
我看著他扭曲的臉。
突然覺得很滑稽。
「林偉哲,你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他愣住。
「三年前公司尾牙,你喝醉,手機沒電,用我手機打給『曼曼』,
叫她來接你。」「電話接通,你第一句話是:『老婆,我頭好痛。』」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人對女朋友真好。」
「后來你追我,說跟『曼曼』只是鄰居,早就沒聯繫了。」
「我相信了。」
我吸了口氣,空氣冷得像刀片刮過喉嚨。
「所以現在,你也要我相信,那張床照是誤會,診斷書是假的,趙曉曼懷的不是你的孩子。」
「對不對?」
林偉哲的手指鬆開一些。
「……對。」他聲音沙啞。「婉婷,我們先完成儀式,其他的……婚后我一定給你交代。」
林太太撿起地上的錢,重新塞回紙袋,推到我面前。「拿著。乖。」
司儀又敲門,這次更急。
我看著那袋錢。
看著診斷書的照片在我的手機螢幕上。
看著林偉哲西裝口袋露出的半截手機,螢幕閃了一下,跳出趙曉曼的訊息預覽:「她答應了嗎?」
我點點頭。
「好。」
「婚禮照常。」
林偉哲鬆了口氣,林太太露出勝利的微笑。
我拿起那袋錢,拉開我的新娘手提包,塞進去。
然后,我從包裡拿出另一支他們從沒見過的手機,點開錄音介面。
紅色的錄製標記,一直在閃爍。
時長:十一分四十三秒。
從他們鎖上休息室的門開始。
林偉哲的臉瞬間慘白。
「你錄音?!」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按下播放鍵。
他自己的聲音從喇叭傳出來,清晰無比:
「……曼曼不會生下來!她答應我會處理掉!」
「……否則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飯店。我會告訴所有人,你婚前就跟別的男人有一腿……」
我按下暫停。
「現在,」我看著他們母子倆僵住的表情。「我們可以重新談條件了。」
「第一,我要你現在、立刻,打電話給趙曉曼,開擴音。
」「第二,我要知道那枚戒指,到底是怎麼『弄丟』,又怎麼跑到她手上的。」
「第三——」
休息室的門被猛然推開。
不是司儀。
是趙曉曼的媽媽,趙阿姨。
她雙眼通紅,手裡緊握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我五分鐘前傳給她的訊息。
那張妊娠六週的診斷證明。
和她女兒戴著戒指的限時動態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