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宇,你怕嗎?”
他突然轉過頭問我。
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團鬼火。
我用力地點頭。
“怕。”
“怕就對了!”
他又大笑起來。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刺激!”
“要麼,你在頂端看風景。”
“要麼,你在地獄裡掙扎!”
“沒有中間路可走!”
他開始了他的獨白。
像所有窮途末路的罪犯一樣。
他開始抱怨,開始控訴。
“你知道我小時候,最恨你什麼嗎?”
他問。
我沒有回答。
“我恨你,明明那麼笨,那麼普通。”
“卻什麼都有。”
“有爸媽疼,有新衣服穿,有遊戲機玩。”
“而我呢?我像一條狗一樣,被他們踢來踢去。”
“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憑什麼?”
“就因為你投胎投得好?”
他的聲音,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我發過誓。”
“總有一天,
我要把你擁有的一切,都搶過來。”
“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女人。”
“還有你的臉。”
“我要讓你,嘗嘗我當年的滋味。”
“一無所有,像條喪家之犬!”
我靜靜地聽著。
原來,在他心裡。
他對我,只有恨。
那所謂的一年同住時光,對他來說,不是親情。
是屈辱。
是我們一家人,對他的施舍。
是我,這個被他嫉妒的對象,對他赤裸裸的炫耀。
多可悲。
多可笑。
車子已經駛出了市區。
路上的車,
越來越少。
前面,是一條通往碼頭的高速公路。
只要上了那條路,再有半小時,他就能到碼頭。
登上那艘能帶他逃出生天的船。
但他,沒有上高速。
在高速入口前。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
車子拐進了一條漆黑的小路。
這條路,我從未走過。
坑坑窪窪,非常顛簸。
“哥,我們不走高速嗎?”
我假裝不解地問。
“高速?”
李浩冷笑一聲。
“你當警察都是傻子嗎?”
“他們現在,肯定在高速路口等著我呢。”
“我早就給自己,
留了后路。”
他顯得很得意。
仿佛自己的這個決定,是神來之筆。
能讓他,從警方的天羅地網中,再次逃脫。
我心裡一沉。
王建國他們,預料到這一步了嗎?
我胸口的那顆紐扣,還能起作用嗎?
小路兩旁,是荒蕪的田野和廢棄的廠房。
月光下,那些廠房的輪廓,像一只只沉默的巨獸。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
是被遺忘的角落。
也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車子又開了十幾分鍾。
最終,在一棟巨大的,廢棄的水泥廠前停下。
這裡,S一般地寂靜。
只有風聲,嗚嗚地吹過。
“下車。”
李浩熄了火。
他下了車,從后備箱裡,拖出那兩個裝滿罪惡的箱子。
“哥,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跟著下車,聲音裡充滿了不安。
“等人。”
李浩說。
“這裡,才是我們真正的上船地點。”
他拖著箱子,走向水泥廠的大門。
那扇鐵門,鏽跡斑斑。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上的大鎖。
“吱呀——”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他走了進去。
我也跟了進去。
工廠內部,巨大而空曠。
地上,
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月光,從破敗的屋頂窟窿裡照進來。
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
李浩把箱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工廠中央,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名貴的手表。
“還有十分鍾。”
他在等他的船。
也在等他的末日。
我站在他身后不遠處。
我能感覺到,我的背后,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
十分鍾,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李浩顯得越來越焦躁。
他不停地看表。
不停地,望向工廠外那片漆黑的水域。
但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船的燈光。
也沒有馬達的轟鳴。
“混蛋!
”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怎麼還不來?”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那套完美的逃跑計劃,似乎,也出現了偏差。
他轉過身,看向我。
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驚慌失措的,我的臉。
我笑了。
我終於,不用再偽裝了。
“是的。”
我說。
“我瞞著你,你的船,永遠都不會來了。”
李浩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麼?
”
“我說,李浩。”
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的遊戲,結束了。”
就在我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啪!”
工廠四周,上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
瞬間,將這裡照得如同白晝。
刺眼的光芒,讓李浩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不許動!警察!”
“你已經被包圍了!”
王建國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
響徹了整個工廠。
四面八方,都是手持機槍的特警。
黑洞洞的槍口,全都對準了工廠中央的李浩。
他,已經插翅難飛。
李浩放下了手。
他看著這天羅地網,看著我平靜的臉。
他終於明白了。
他那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絕望的獰笑。
“好啊。”
“好啊!”
“陳宇,我的好弟弟!”
“原來,是你出賣了我!”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把閃著寒光的。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朝我撲了過來。
“我S,也要拉著你一起!”
21
李浩的動作,快如閃電。
那把的刀尖,裹挾著他全部的瘋狂和絕望,直刺我的心髒。
但我沒有動。
我甚至沒有眨眼。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和我一模一樣,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砰!”
一聲槍響。
不是衝鋒槍。
聲音清脆,利落。
李浩前衝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多了一個血洞。
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手中的東西,“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是狙擊手。
用一顆橡皮子彈,精準地打掉了他的武器。
李浩的身體晃了晃,
單膝跪倒在地。
他捂著流血的手腕,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特警們一擁而上。
將他SS地按在地上。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
也銬住了他偷來的人生。
一切,都結束了。
王建國快步向我走來。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沒事了,陳宇。”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如釋重負。
“都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
看著被警察押走的李浩。
他沒有再掙扎。
他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癱軟,無力。
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
他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用那雙猩紅的眼睛,SS地盯著我。
“為什麼?”
他問,聲音嘶啞。
“我到底,哪裡不如你?”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到S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的可憐人。
我終於,問出了那個埋藏在我心底多年的問題。
“李浩,你還記得我十歲生日時,那臺遊戲機嗎?”
他愣住了。
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我當然記得。”
他冷笑。
“被鄰居家的孩子偷走了。”
“你爸媽還去給人家賠禮道歉,
真是窩囊。”
“不是他偷的。”
我說。
“是你。”
李浩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看見了。”
我平靜地說。
“我看見你把遊戲機藏在了他家的柴火堆裡。”
“也看見了,當他被他爸爸打的時候,你在人群后面笑。”
李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他嘶吼著問。
“因為,我把你當哥哥。”
我的聲音,很輕。
“我以為,你只是太想要一個玩具了。”
“我以為,只要你得到了它,你就會開心。”
“我以為,你心裡的那些不快樂,都會消失。”
“所以,我沒說。”
“我甚至,還因為這件事,內疚了很多年。”
“我覺得,是我爸媽給你賠禮道歉,讓你受了委屈。”
李浩呆呆地看著我。
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我知的,是一種巨大的,崩塌式的茫然。
原來。
他引以為傲的,第一次耍弄我的勝利。
他津津樂道的,看我被冤枉的笑話。
竟然,只是我一個幼稚的,充滿憐憫的,自以為是的“謙讓”。
這比任何審判,任何懲罰,都更讓他崩潰。
他賴以生存的,那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股支撐著他走過這陰暗前半生的恨意。
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像個傻子。
他被警察帶走了。
留給我的,只有一個失魂落魄的背影。
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我送你回家。
”
回家。
這兩個字,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我坐上王建國的車。
車子,駛離了這座見證了罪惡終結的廢棄工廠。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王建國把我送到了我家樓下。
我下了車。
“謝謝你,王警官。”
我由衷地說。
“不用謝我。”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你,救了你自己。”
他發動車子,走了。
我抬起頭,看著我家窗口亮著的燈。
我知道,我爸媽,一夜沒睡。
我走進單元門,
走到家門口。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我爸在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
他們看到我。
都愣住了。
“小宇!”
我媽尖叫一聲,朝我撲了過來。
緊緊地抱住了我。
“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
我爸也走了過來,眼眶通紅。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
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來就好。”
他啞著嗓子說。
“回來就好。”
我抱著我媽,
看著我爸。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流了下來。
是啊。
回來就好。
我的臉,還是我的臉。
我的家,還是我的家。
我的人生,還是我的人生。
沒有被偷走。
一切,都還在。
后來的事,都上了新聞。
李浩,因為故意S人(未遂)、交通肇事、洗錢等多項罪名,被判了無期徒刑。
他背后的那個跨國犯罪團伙,也被徹底端掉。
劉菲,在看到新聞后,據說大病了一場。
她給我打過幾次電話,發過很多信息。
我一個都沒接,一條都沒回。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在她選擇金錢,而不是我的那一刻。
生活,漸漸回到了正軌。
我換了份工作。
搬了家。
我偶爾,會去駕校練練車。
但我的科目三,還是沒過。
教練看見我,依然繞著走。
又是一個晴朗的下午。
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拿出手機,看到了一條新聞推送。
標題是:
“我市警方成功破獲特大跨國洗錢案,臥底英雄身份成謎”。
我笑了笑,關掉了手機。
我看著河面上,波光粼粼。
水裡,倒映著我的臉。
清晰,真實。
你好,陳宇。
歡迎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