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做得很好,陳宇。”
“這些證據,非常關鍵。”
“有了它們,我們就可以申請對李浩的正式逮捕令。”
我心頭一松。
“那我們現在就去抓他?”
“不。”
王建國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簡單。”
“為什麼?”我不解。
“抓了他,他會把所有罪名都攬下來。”
“交通肇事,偽造身份。”
“這些罪名,
判不了他幾年。”
“但他背后的人,那些提供資金,幫他洗錢的團伙,就徹底斷了線索。”
“那三百萬,只是冰山一角。”
“這個案子,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明白了。
王建國想要的,不是抓一條小魚。
他想把整張網都收起來。
“那我們該怎麼辦?”
“將計就計。”
王建國的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嚇人。
“李浩以為他的計劃天衣無縫。”
“他以為你已經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
“我們需要你,繼續扮演一個被冤枉的,走投無路的受害者。”
“回到那個公寓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穩住他。”
“我們會二十四小時監控你和他的所有動向。”
“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找到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和他的上線接頭,進行下一次交易的機會。”
“這太危險了。”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讓我和一個處心積慮要毀掉我的瘋子,共處一室。
還要在他面前演戲。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知道這很危險。”
王建國的語氣很沉重。
“所以,這只是一個請求,不是命令。”
“你可以拒絕。”
“我們會用常規手段,繼續調查。”
“只是那樣,會耗費很長時間,而且很可能,抓不到大魚。”
我沉默了。
我看著遠處河面上,倒映的城市燈火。
李浩偷走了我的人生。
把我推進深淵。
讓我的家人,我的愛人,都離我而去。
如果只是讓他坐幾年牢。
我不甘心。
我要他,和他背后所有的人,都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我要親眼看到,他那張偽裝的假臉,被徹底撕碎。
我要讓他,從雲端,墜入地獄。
“我幹。”
我說。
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王建國看著我,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贊許。
“好。”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警方最重要的線人。”
“我們會給你配備一些設備。”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紐扣。
“這是最新的竊聽和定位設備。”
“把它縫在你常穿的一件衣服上。”
“無論你遇到什麼緊急情況,
只要連續按動它三次,我們就會立刻出動。”
我接過紐扣,緊緊地攥在手心。
冰冷,堅硬。
像我的決心。
“陳宇。”
王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
“歡迎加入戰鬥。”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不再是一個受害者。
我是一個戰士。
也是一個,獵人。
而李浩,就是我的獵物。
這場貓鼠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13
我回到公寓。
推開門,裡面的煙酒味更濃了。
我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我的手,
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第二顆紐扣。
那裡,藏著我唯一的勇氣。
我走到沙發旁,坐下。
黑暗包裹著我,像一個冰冷的繭。
我在等。
等那個偷走我人生的獵物,回到他的巢穴。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個小時。
或者兩個小時。
門鎖處,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的身體瞬間繃緊。
門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他打開了玄關的燈。
光線刺眼。
我看清了他的臉。
我的臉。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手裡,還提著一個奢侈品牌的購物袋。
他看到我坐在黑暗裡,
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和我白天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得意,自信,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優越感。
“小宇?”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
“你出來了?怎麼不開燈坐著?”
他一邊說,一邊向我走來。
把購物袋隨手放在茶幾上。
然后,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他問。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看著他。
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仇恨,像巖漿一樣,在我的胸口翻滾。
我幾乎要控制不住,撲上去,撕碎他這張虛偽的假面。
但我不能。
王建國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穩住他。”
我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沒什麼。”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一個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失敗者。
“唉。”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
“都跟你說了,讓你早點承認。”
“你非要硬扛,白白在裡面受了幾天罪。”
“何必呢?
”
他站起身,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個盒子。
打開。
是一塊名貴的手表。
在燈光下,閃著金錢的光芒。
“喜歡嗎?”
他把手表遞到我面前。
“送給你的。就當是,哥給你壓壓驚。”
哥?
我心裡冷笑。
我沒有接。
“我不要。”
他也不生氣。
他收回手表,自己戴在了手腕上。
然后,欣賞著,仿佛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小宇,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有怨氣。”
“你覺得是我害了你。
”
“但你有沒有想過,我這也是在幫你?”
幫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看看你以前過的什麼日子?”
“住著破公寓,擠著破地鐵,拿著那點S工資。”
“劉菲跟著你,你看她開心過嗎?”
“你給得了她想要的生活嗎?”
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精準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而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起身,張開雙臂,環視著這個被他弄得烏煙瘴氣的家。
“你看,這才叫生活。”
“名牌,
豪車,花不完的錢。”
“這,才應該是‘陳宇’該有的人生。”
“以前的你,太窩囊了。”
“你配不上‘陳宇’這個名字。”
“所以,我來幫你。”
“我來幫你,活成一個真正的人上人。”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沉浸在自己邏輯裡的瘋子。
我終於明白。
在他的世界裡,他不是在犯罪。
他是在“拯救”我。
是在完成一場他自以為是的“人生升級”。
這種扭曲的認知,
比單純的邪惡,更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我已經給你請了全中國最好的律師。”
他說。
“律師說了,這個案子不難辦。”
“只要你一口咬定,那天晚上,是你喝多了,把車借給了我。”
“而我,以為是你開玩笑,就開出去了。”
“我們倆,都有責任。”
“但都不是主觀故意。”
“再加上積極賠償受害者,最多,就是判個緩刑。”
“錢,我已經準備好了。”
“至於你……”
他走到我面前,
彎下腰,拍了拍我的臉。
動作輕佻,充滿了侮辱性。
“你什麼都不用做。”
“只需要,閉上你的嘴。”
“然后,乖乖聽我的話。”
“以后,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劉菲,她還是你的女朋友。”
“我甚至可以,再給你買一套房子,一輛車。”
“只要你,安分一點。”
他直起身子。
“聽懂了嗎?我的好弟弟。”
我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滔天的憤怒。
但我表現出來的,是恐懼和屈服。
我點了點頭。
幅度很小。
“這就對了。”
他滿意地笑了。
“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明天,我帶你去見見律師。”
“順便,也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世界。”
他轉身,走進了主臥室。
那是我的臥室。
關門聲響起。
我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癱倒在沙發上。
后背,已經被冷汗湿透。
我大口地喘著氣。
胸口那顆冰冷的紐扣,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支撐。
遊戲,開始了。
14
第二天早上。
我醒來的時候,李浩已經不在了。
餐桌上,放著一份打包好的早餐。
是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外賣。
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用和我一模一樣的筆跡寫著:
“臨時有事,下午回來帶你去見律師。自己吃飯。”
我看著那份精致的早餐,胃裡一陣翻滾。
我把它整個倒進了垃圾桶。
然后,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吃完泡面,我開始打掃這個被他弄得一團糟的家。
我把酒瓶扔掉,把煙灰缸洗幹淨。
把不屬於我的衣服,全都從衣櫃裡拿出來,堆在角落。
我想把這個地方,
變回我熟悉的樣子。
哪怕,只是一點點。
下午三點。
李浩回來了。
他換了一身休闲裝,但依然是價格不菲的名牌。
他看到煥然一新的客廳,和角落裡那堆衣服,挑了挑眉。
“怎麼?不喜歡我給你買的衣服?”
“穿不慣。”
我低聲說。
“也是。”
他笑了。
“窮慣了的人,是得慢慢適應。”
“走吧,律師在等我們。”
他帶我去的,是市中心最頂級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寫字樓的金碧輝煌,讓我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叫金文的律師。
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一身精英範。
李浩顯然是這裡的常客。
他和金律師握手,寒暄,姿態熟絡。
我像個局外人,被晾在一邊。
金律師簡單地問了我幾個問題。
無非是確認一下李浩教我的那套說辭。
我按照劇本,一一回答。
表現出一個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弟弟形象。
金律師很滿意。
“陳先生,你放心。”
他對李浩說。
“令弟這個案子,問題不大。”
“只要你們兄弟同心,互相配合,我有九成把握,可以爭取到緩刑。”
兄弟同心。
我聽到這四個字,差點笑出聲。
“那就好。”
李浩點了點頭。
“錢不是問題,金律師,我只要最好的結果。”
“那是自然。”
從律所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
“感覺怎麼樣?”
李浩一邊開車,一邊問我。
他的車,就是照片裡那輛跑車。
我不認識牌子,只覺得引擎的轟鳴聲很吵。
“跟這種人打交道,是不是覺得,自己以前認識的那些人,都像是活在上個世紀?”
我沒有說話。
“小宇,你要學著點。
”
“這個世界,就是金字塔。”
“你想往上爬,就得踩著別人。”
“心要狠,臉皮要厚。”
“你看我。”
他指了指自己。
“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自卑,怯懦。”
“你覺得,我能有今天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的今天,是我給的。
很快,我就會讓你,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回到公寓。
李浩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開了瓶紅酒,給我倒了一杯。
“來,喝點。”
“慶祝我們,旗開得勝。”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然后,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火在燒。
“這就對了。”
他靠在沙發上,滿足地看著我。
“慢慢來,你會喜歡的。”
“喜歡這種,把一切都踩在腳下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天。
李浩似乎對我放松了警惕。
他開始帶著我,出入各種我從未想象過的場合。
高級會所,私人派對,奢侈品專賣店。
他像一個導師,孜孜不倦地教我,如何成為一個“上流人士”。
如何品酒,如何鑑賞名畫,如何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打交道。
他給我買了很多昂貴的衣服,手表。
強迫我換上。
他甚至,還安排劉菲過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飯桌上,他和我,扮演著一對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劉菲,則扮演著一個在兩個“陳宇”之間,左右逢源的幸福女人。
那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每一次,我都扮演著那個被金錢和權勢衝昏頭腦,漸漸迷失自己的角色。
我表現得越來越順從。
越來越依賴他。
我開始主動向他請教,如何賺錢。
我跟他說,我不甘心一輩子活在他的影子裡。
我也想擁有自己的事業。
李浩觀察了我很久。
他似乎在判斷,我的這種“上進心”,是真是假。
終於,在一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