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我看著王建國的眼睛。
那微弱的火苗,在我心裡,瞬間燎原。
我拼命點頭。
用盡全身的力氣點頭。
“對!”
“我嚴重過敏!”
“我從小到大,連芒果味的糖都不敢碰!”
“碰一下,全身都會起疹子!”
王建國靜靜地看著我。
良久。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他收回照片。
站起身,準備離開。
“王警官!”
我急忙叫住他。
“你相信我了?”
王建國沒有回頭。
他只是留下一句話。
“我相信證據。”
“但現在,我願意給你一個尋找證據的機會。”
“你仔細想一想。”
“那個冒充你的人,他雖然了解你很多事。”
“但他一定有不知道的,或者會搞錯的事情。”
“任何細節都可以。”
“找到一個,你就有可能翻盤。”
說完,
他走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整個人,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我坐回椅子上,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對。
王警官說得對。
那個冒牌貨,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個在模仿我的人。
只要是模仿,就一定有破綻。
芒果過敏,是第一個。
一定還有第二個,第三個。
我不能再坐以待斃。
我不能再沉浸在被拋棄的痛苦裡。
我要反擊。
我要把那個躲在暗處的混蛋,揪出來。
我要奪回我的人生。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梳理一遍。
那個冒牌貨,
他知道我的身份證號,知道我的籤名筆跡。
知道我父母,知道我女朋友。
知道我眉毛上的疤。
甚至知道我小時候差點淹S,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
這些信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有一些,是公共信息。
有一些,是社交信息。
但還有一些,是絕對的隱私。
尤其是童年的記憶。
知道這些的,只有我,和我最親近的家人。
我的父母……
不,他們不可能。
那是誰?
一個詞,突然從我的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表哥。
李浩。
07
李浩。
我的表哥。
我媽姐姐的兒子。
一個在我生命中出現過,又消失了很久的人。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亂的思緒。
我記起來了。
很多被我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李浩的童年很不幸。
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誰也不想要他。
在我上小學四年級那年,他被送到了我家,住了一年。
那一年,是我童年記憶裡,最不舒服的一年。
我家境普通,但父母很疼我。
我有的玩具,他沒有。
我穿新衣服,他穿舊的。
我媽每次給我買了好吃的,都會分給他一份。
但我能感覺到,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神裡沒有感激。
只有嫉妒。
一種深藏的,
不屬於一個孩子的,陰冷的嫉妒。
我記得,我十歲生日那天。
我爸給我買了一臺當時最流行的遊戲機。
我高興壞了,抱著遊戲機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遊戲機不見了。
我媽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
最后,鄰居家的一個小孩承認是他偷的。
因為在他家的床底下,找到了遊戲機的盒子。
我爸媽帶著我去道歉,還賠了錢。
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就在鄰居家小孩被他爸媽暴打的時候。
我回頭,看到了站在人群后的李浩。
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充滿了得意和快感。
那個笑容,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后來,他初中畢業就出去打工了。
我們漸漸斷了聯系。
逢年過節,我媽會給他打個電話,但他很少接。
最后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五六年前。
我媽說,他在南方一個城市,好像過得不怎麼樣。
從那以后,他就徹底消失了。
像是人間蒸發了。
現在想來。
他知道我小時候的事,太正常了。
因為他就生活在我身邊。
他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因為他也吃過。
至於我的籤名……
我記得,他小時候最喜歡模仿別人的筆跡。
他能把我的作業本模仿得惟妙惟肖,連老師都分不出來。
他有我的身份證信息,也不奇怪。
戶口本上,曾經有過他的名字。
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長相……
這些年,整容技術已經很發達了。
如果一個人,帶著巨大的恨意,用好幾年的時間去策劃一件事。
把自己整容成另一個人的樣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消失的這幾年,就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他了解我,研究我,模仿我。
他要的,不只是陷害我這麼簡單。
他要取代我。
他要竊取我的人生。
那個我平淡無奇,但他卻夢寐以求的人生。
我父母的關愛。
穩定的工作。
溫柔的女友。
這一切,他都想要。
所以他回來了。
帶著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帶著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芒果過敏。
他不知道。
因為他住在我家的那一年,我還沒發現自己對芒果過敏。
那是我上高中之后才發生的事。
這是他的第一個破綻。
李浩。
就是第二個破綻。
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猛地從床上站起來。
衝到鐵門前,用力地拍打著。
“來人!我要見王警官!”
“我有重要線索!”
我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回蕩。
帶著絕望,也帶著新生。
08
獄警打開觀察窗,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
“嚷什麼嚷!老實待著!”
“我要見王建國警官!
”
我幾乎是貼在鐵門上喊。
“我有非常重要的線索!關於案子的!”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激動。
獄警猶豫了一下,還是通過對講機通報了。
我焦急地在房間裡踱步。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刀疤臉他們縮在角落裡,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瘋子。
大約半小時后。
鐵門開了。
王建國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依然嚴肅。
“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線索。”
“否則,就是浪費警力。”
我把他拉到房間的角落,遠離其他人。
“王警官,
我想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了力量。
王建國眉毛一挑。
“說。”
“他叫李浩,是我的表哥。”
我把我對李浩的所有記憶和猜測,全都說了出來。
包括他不幸的童年。
他對我的嫉妒。
他模仿我筆跡的天賦。
以及他消失的那幾年。
王建國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我。
他的眼神,隨著我的講述,在不斷變化。
從審視,到思索,再到凝重。
“你說,他跟你住過一年?”
“對,小學四年級。”
“能確定他知道你家的所有事?
”
“能。我小時候所有的糗事,他都知道。”
“你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至少有七八年了。”
“整容成你的樣子,你覺得可能嗎?”
“一個對你懷有極致恨意的人,用七八年的時間來策劃,我覺得可能。”
我說。
王建國沉默了。
他在思考。
他在判斷我這番話的可信度。
“這聽起來,像一個故事。”
他緩緩地說。
我的心一沉。
“但,”他話鋒一轉,“這是一個值得去查的故事。
”
“因為,它能解釋兩件事。”
“第一,他為什麼對你的信息了如指掌。”
“第二,那個芒果過信的破綻。”
他看著我。
“如果他離開你的時候,你還不對芒果過敏,那他不知道這件事,就合情合理了。”
我激動地點頭。
“對!就是這樣!”
“李浩的戶籍信息,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但我媽肯定知道。他是我大姨的兒子。”
“你大姨現在在哪裡?”
“很多年前就改嫁了,
也早就沒了聯系。”
“好。”
王建國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們會立刻去查。”
“我們會從你母親那裡,找到李浩的身份信息。”
“然后,我們會查他的全部背景,包括他這幾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如果他真的做過整容手術,也一定能查到蛛絲馬跡。”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王警官!”
我叫住他。
“我呢?”
“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王建國回過頭。
“案子查清之前,你依然是第一嫌疑人。”
我的心又涼了半截。
“不過……”
他看著我。
“一直關著你,確實不方便接下來的調查。”
“有些事情,或許還需要你來指認。”
他沉吟了片刻。
“我會去申請,讓你取保候審。”
取保候審!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你給我記住了。”
王建國的語氣變得異常嚴厲。
“第一,不準離開本市,隨傳隨到。
”
“第二,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我們會對你進行定位。”
“第三,不準接觸任何與本案相關的人員,尤其是你的那個表哥,如果他出現的話。”
“如果你違反了任何一條,或者我們發現你在撒謊。”
“我會親手把你抓回來。”
“明白嗎?”
“明白!”
我用力點頭。
“我全明白!”
王建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轉身離開。
那天下午。
我籤了一大堆文件。
傍晚的時候,
我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門。
外面的天,還沒有完全黑。
夕陽的餘暉,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我站在門口,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雖然,這自由是暫時的。
是戴著镣銬的。
但我終於出來了。
我終於,有了一絲反擊的機會。
我打了一輛車。
“師傅,去XX小區。”
那是我的家。
一個已經被別人佔據的家。
我不知道,我回去會面對什麼。
但我必須回去。
那裡,是我的戰場。
09
出租車停在我家樓下。
我付了錢,下了車。
看著熟悉的單元門,我的心情無比復雜。
這裡,曾經是我最溫暖的港灣。
現在,卻可能是一個陷阱。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電梯停在我家所在的樓層。
我走到門口,拿出鑰匙。
手有些抖。
我不知道門后會是誰。
是那個冒牌貨?
還是一個空無一人的,被他糟蹋過的家?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
輕輕轉動。
門開了。
客廳裡亮著燈。
但沒有人。
一股陌生的味道撲面而來。
是煙味,混合著一種我沒聞過的古龍水味。
我不抽煙,也從不用古龍水。
我換上拖鞋,走了進去。
客廳的茶幾上,扔著幾個空酒瓶。
都是價格不菲的洋酒。
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沙發上,隨意地搭著一件我不認識的名牌外套。
這裡,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這裡是李浩的家。
是他幻想中,“我”應該擁有的家。
奢華,混亂,充滿了暴發戶的氣息。
我走進臥室。
我的床,亂得像個狗窩。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本來是我和劉菲的合照。
現在,照片換了。
是李浩和劉菲的合照。
照片裡,李浩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笑得春風得意。
劉菲挽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幸福又崇拜的笑容。
他們身后,
是一輛我認不出的跑車。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我無法呼吸。
他不僅偷走了我的身份,我的自由。
他還偷走了我的愛人。
不。
劉菲不是被偷走的。
是她自己走過去的。
走向那個更有錢,更“成功”的“陳宇”。
我拿起相框,想把它摔碎。
但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我不能被憤怒衝昏頭腦。
我要冷靜。
我要找到更多的證據。
我開始檢查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衣櫃裡,掛滿了我不認識的衣服。
尺碼和我一樣。
但品牌,都是我以前連看都舍不得看的奢侈品。
在衣櫃的最底層,我發現了一個上鎖的箱子。
很重。
我沒有密碼,打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