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302 的女租客在群裡發了條視頻:
「樓上 402 的夫妻,你們聲音能不能小點?我明天還要上班。」
視頻裡傳來隱約的床板撞擊和女人呻吟。
群裡一片S寂。
幾分鍾后,402 的男主人卻回復:
「我出差半個月了,家裡沒人。」
1
手機震醒我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我迷迷糊糊解鎖屏幕。
屏幕上,那個平時半S不活的業主群,未讀消息飆到了 99+。
最頂上是一條視頻,發信人是 302,備注名「張菲」。
視頻封面黑乎乎的,我點開。
視頻只有十五秒。
下面跟著張菲的文字,字裡行間透著壓不住的火氣:
「樓上 402 的夫妻,
你們聲音能不能小點?我明天還要上班。這都第幾次了?有點公德心行嗎?」
凌晨兩點的群,通常連廣告都沒有。
這條消息像顆冷水滴進滾油鍋。
我也徹底醒了,豎起耳朵聽。
我家在 502,正對 402 樓上。
夜深人靜,按理說樓下動靜大了我能聽見點。
但我睡前戴了耳塞,什麼也沒聽到。
群裡依舊沉默,尷尬又詭異的沉默。
所有人都等著,等 402 的人出來,道歉,或者對罵。
幾分鍾后,「402-陳揚」出現了。
他只回了短短一句話,卻讓所有人沉默了。
「我出差半個月了,家裡沒人。」
2
家裡沒人?
那 302 錄到的聲音是什麼?
302 的張菲立刻回了,語氣衝得很:「沒人?陳先生,我耳朵沒聾,錄音也沒造假。不是你,那就是你老婆帶人回來了唄?麻煩你們私下解決,別影響鄰居休息。」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也合情合理。
丈夫出差,妻子偷情,被樓下抓包,雖然難堪,卻是最符合邏輯的解釋。
群裡開始有人冒泡,打著圓場:
「哎呀,也許是誤會……」
「張小姐消消氣,可能是什麼別的聲音……」
「陳先生別急,好好溝通……」
但 402 的陳揚再沒回復。
他老婆,402 的另一位業主「蘇甜」,也從頭到尾沒露面。
這場深夜鬧劇,
以當事人的沉默和一群人的揣測告終。
大家漸漸不再發言,群聊重歸沉寂,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卻睡不著了。
摘下耳塞,臥室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住這棟老式塔樓五年了,隔音確實不好,樓上走路重一點都聽得到。
如果 402 真有那種動靜,作為正上方的 502,我沒理由完全聽不見。
除非……聲音不是從 402 傳來的?
這念頭讓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302 的張菲總不會憑空捏造吧?
我鬼使神差地點開張菲的頭像,是個很普通的風景照。
又點開 402 陳揚的,是他抱著兒子的合影,笑得很溫和。
蘇甜的頭像則是一盆多肉植物。
都是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實,夢裡全是吱吱呀呀的床板聲。
3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有份報告要趕,一大早就坐在了電腦前。
腦子裡卻總盤旋著凌晨的事。
快中午時,我下樓倒垃圾。
走到四樓,402 的門緊閉著,門把手上插著幾張廣告傳單,積了薄灰,不像常有人進出的樣子。
我側耳聽了聽,裡面靜悄悄的。
倒完垃圾回來,在樓道裡碰見了 302 的門打開,一個穿著居家服、面容憔悴的年輕女人提著垃圾袋出來,眼圈發黑,正是張菲。
「早啊。」我打了聲招呼。
她看了我一眼,認出是樓上的鄰居,勉強扯出個笑:「早。」
「昨晚……沒睡好?
」我試探著問。
張菲的笑容立刻垮了,語氣煩躁:「能睡好嗎?樓上那對,簡直了!」
她壓低了聲音,「我不是故意在群裡那麼說的,實在是忍無可忍了。這都連續快一個星期了,半夜一兩點就開始,斷斷續續能折騰一兩個小時。我上去敲過兩次門,第一次開門的是蘇甜,穿著睡衣,說可能是水管響。第二次,就昨晚,我敲了半天沒人應,但裡面的聲音停了會兒,等我回屋沒多久又開始了!我才氣得拍了視頻發群裡。」
「陳揚說他出差了……」我提醒道。
「出差?」張菲冷笑,「誰知道真的假的。說不定就是他在家呢,不好意思承認。要麼就是他老婆偷人,他戴了綠帽子還不知道,或者知道了裝不知道。反正,那聲音絕對是從 402 傳出來的,我聽得真真兒的!」
她說完,
提著垃圾氣衝衝地下樓了。
我回到自己家,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張菲的樣子不像撒謊,她是真被折磨得夠嗆。
我打開業主群,往上翻了翻。
最近一次兩人同時出現,是半個月前,蘇甜在群裡問誰家有多餘的兒童退燒藥,陳揚還補充了一句「孩子病了,著急」。
之后,陳揚就再沒說過話,直到今天凌晨。
而蘇甜,在那次求藥之后,也徹底消失在群裡。
我找到蘇甜的朋友圈,設置的是三天可見,一片空白。
不對勁。
4
下午,物業的人被張菲和其他幾個也被吵到的低樓層住戶叫來了。
我在家聽到樓道裡的動靜,開門出去看。
物業老王正在敲 402 的門,邊敲邊喊:「402 業主在家嗎?
麻煩開下門,鄰居反映有些情況。」
敲了足足兩三分鍾,裡面毫無反應。
「你看,我就說沒人吧。」老王攤手,對著一臉怒容的張菲和其他幾個業主說,「可能真是別的什麼聲音,水管啊,或者誰家電器……」
「不可能!」張菲打斷他,「我分得清!就是床的聲音,還有……那種聲音!而且為什麼我一敲門就停?如果是水管,它能知道我敲門?」
旁邊 301 的大媽也幫腔:「是啊,我也聽到過兩次,老不正經的,嘖。」
老王無奈:「可人家屋裡沒人,我總不能撬門吧?」
「陳揚不是就在群裡嗎?你給他打電話啊!」張菲不依不饒。
老王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撥了個號碼。
按了免提,
我們都聽得見。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了。
群裡說出差,電話關機。
而他老婆蘇甜,同樣聯系不上。
人群竊竊私語起來,各種猜測在昏暗的樓道裡滋生蔓延。
老王也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尋常,皺起了眉。
「這樣,我再試試聯系蘇甜女士。大家先回吧,有消息我通知大家。」
人群散去,我回到屋裡,心卻怦怦直跳。
出差關機正常,但連同妻子也一起失聯?
孩子呢?半個月前還在求退燒藥的孩子,怎麼樣了?
我猛地想起,好像很久沒在小區裡見到那個小男孩了。
5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402 安靜得像間空屋。
張菲在群裡也沒再說話,不知道是聲音沒了,還是她忍了。
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我嘗試在群裡@陳揚和蘇甜,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或者有沒有需要幫忙照看的地方,毫無回應。
他們的朋友圈依然沒有更新。
我甚至問了隔壁 501 的鄰居,一對老夫妻。
老太太說,最近是沒怎麼見到 402 的人進出,還以為他們一家出門旅遊了。
「那孩子呢?也沒見著?」
「哎喲,你這麼一說,是有些日子沒見著昊昊在樓下玩了。」
老太太想了想,「上次見,還是好久以前,孩子好像有點蔫兒,他媽媽抱著。」
第三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聚餐,回來晚了,快十二點才進樓。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忽明忽滅。
走到四樓時,燈剛好滅了,一片漆黑。
我正要跺腳,突然聽到細微的聲音。
「嘎……吱……」
很輕,很短促,立刻又消失了。
我渾身汗毛倒豎,僵在原地,拼命跺亮聲控燈。
昏黃的燈光下,402 的門依然緊閉,門縫裡沒有光。
是我聽錯了?還是水管?
我逃也似的跑上五樓,衝進自己家,反鎖了門。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嚇得我一哆嗦。
是業主群。
張菲又發消息了,這次不是視頻,是一段語音,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抖:
「又來了……就在剛才……我聽到樓上,
有小孩在哭……很小的聲音,哭了兩聲就沒了……然后,又是那種床板聲……402 到底怎麼回事?我害怕……」
語音下面,跟著一張照片,是她家天花板,隱約能看到一塊深色的汙漬水印,像是從上面滲下來的。
群裡再次炸開。
這回,恐懼取代了看熱鬧的心態。
「報警吧張小姐!」
「太嚇人了,402 是不是出事了?」
「陳揚蘇甜到底在哪?孩子呢?」
「@402-陳揚@蘇甜出來說句話啊!」
依舊沒有回應。
張菲又發了一條:「我報警了。」
6
警察來得很快。
半夜被吵醒的鄰居們又都聚在了樓道裡。
兩位民警聽了張菲和其他幾個鄰居的描述,又看了群聊記錄,表情嚴肅起來。
他們再次用力敲打 402 的門,同樣無人應答。
「聯系上戶主了嗎?」年輕一點的民警問物業老王。
老王搖頭:「陳先生電話關機,蘇女士的電話通了,但一直沒人接。」
年紀大些的民警湊近門縫聞了聞,眉頭緊鎖。
「聯系開鎖公司,準備破門。」老民警當機立斷。
開鎖師傅在民警的監督下打開了 402 的防盜門。
門推開一條縫,那股異味猛地濃烈起來,像是沉悶了很久突然釋放。
所有人都下意識后退一步,掩住口鼻。
民警打開強光手電,率先進入。
我和其他幾個膽大的鄰居擠在門口往裡看。
手電光柱劃過玄關、客廳。
屋子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家具擺放整齊,但落了一層灰。
客廳茶幾上還放著半杯水,兒童玩具散落在地毯上。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主人臨時出門,尚未歸來的樣子。
除了那股無處不在的、越來越讓人不安的氣味。
「警察同志!臥室!主臥!」張菲突然指著裡面,聲音尖利。
手電光移向主臥虛掩的門。老民警上前,用戴著手套的手緩緩推開門。
「嘎吱——」
門軸發出幹澀的摩擦聲。
強光猛地照進去,將臥室內的景象瞬間定格。
一張大床。
床單凌亂,皺成一團。
而在床單中央,是一大片已經變成深褐色的、幹涸的……
血跡。
面積很大,觸目驚心。
「后退!所有人后退!封鎖現場!」
老民警厲聲喝道,迅速攔住門口,同時對著對講機急促呼叫支援。
人群哗然,驚恐地往后湧。
我站在最前面,看得清清楚楚,心髒幾乎停跳。
那不是汙漬,那是血。
而那張床,正是張菲錄音裡,發出「嘎吱」聲響的床。
陳揚說家裡沒人。
那這些血是誰的?
蘇甜?孩子?還是……別的什麼人?
床板為什麼會夜夜作響?
我猛地想起張菲剛才的語音:「……有小孩在哭……」
孩子在哪裡?
7
現場被迅速封鎖,
拉起了警戒線。
整棟樓都被驚動了,住戶們聚集在樓下,議論紛紛。
警車和更多穿著制服的人員陸續趕到。
我們這些鄰近的住戶被挨個詢問,做筆錄。
我把知道的關於 402 的情況,以及業主群裡的對話都說了出來。
「你最后一次見到 402 的住戶,是什麼時候?」他問。
我仔細回想:「男主人陳揚,好像是一個多月前在電梯裡碰見過,點頭之交。女主人蘇甜,大概……兩三周前?在樓下快遞櫃取快遞,打了個照面。」
「有沒有聽到過爭吵或者異常響動?除了最近幾天的床板聲。」
我搖頭:「沒有。他們一家看起來挺和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