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頭疼,頭疼得像要炸開,關於程酒酒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出現在我的腦袋裡,我全身緊繃,對周圍的一切都無知無覺。
「江酒酒,把刀放下。」
我抬頭,茫然地看向已經拼命掙脫掉嘴上束縛的程羨,她看著我,淚水流了滿臉,可我卻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麼。
我甚至在一瞬間,有點記不起面前這個哭得厲害的女孩到底是誰。
「把刀放下,你瘋了嗎?你想和她一起S嗎?」
我的大腦陷入一瞬間的混亂,杜敏的聲音卻在這時又一次傳過來:
「江今宜,動手吧,我們一起下地獄,程酒酒一個人在那太孤獨了,我們一起去陪她吧。」
「江酒酒,你別聽她的!」
「你個S人兇手,你憑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
十幾年前你就該和她一起去S的,趕快動手啊。」
「江酒酒,你清醒一點,江酒酒,我隻剩你一個人了,你別讓我更恨你……江酒酒,你別扔下我一個人,求求你了。」
杜敏和程羨的聲音交替出現在我的耳邊,猶如兩個互相撕咬的野獸,把我僅存的那一點意識也撕扯得支離破碎。
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隻剩下白茫茫一片,前方漫長無盡頭,周圍什麼都沒有,我被整個世界擱置了。
良久,一個微弱的聲音透過周遭令人窒息的空白再次傳入耳朵,那是程羨的啜泣:
「江酒酒,求你了,我不想一個人,求求你,別再扔下我!」
「砰!」
短暫的失神後,我聽到門從外面被撞開的聲音,我感覺到有人把我從地上帶起來,然後握住了我的手:
「今宜,
沒事了,沒事了,別害怕,把手松開好不好,把刀給我。」
我慢慢抬起頭,用很長時間才勉強看清面前的人。
「周緹與?」
「是我,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我在這。」
他抱住我,一下一下地輕撫我的後背,我全身力氣一松,手裡的東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在淚水奪眶之前,我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面前的人,猶如落水的人在拼命掙扎後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被幻覺折磨的時候,我常常分不清什麼是真實的,可至少現在,此時此刻,被我抱住的人身上的溫度在告訴我,他是真實的,他說:
「沒事了,我在這!」
12
周緹與是聽見程羨喊我的名字覺得不對勁才上樓的,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周緹與之前安排出去找程羨的那些人,
他們一擁而上,控制住了杜敏,並報了警。
之後配合警方做的相關工作一直都是周緹與在做,而我,因為精神狀態問題,再一次接受了心理治療。
不過這次,似乎比之前的狀況要稍微好一些,因為程羨總會過來,板著臉問我:
「能不能把之前的事忘了?我是說全部,包括……我求你的那件事,我那是當時形勢所迫,我不是真心的,我才不在乎你會不會拋下我!」
青春期的小姑娘面子薄,對於那一點依賴也羞於啟齒。
我把目光從面前的成績單上移開:
「好吧,看在你這次考試進步了二十三名的份上。」
程羨臉上紅了紅:「切,我隻不過稍微上課少睡了十分鍾,誰知道他們都這麼弱的。」
我抿了抿嘴:
「那打個商量,
下次能不能少睡十五分鍾?」
程羨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行吧,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程羨瞟了眼在一旁廚房哼歌的周緹與:
「我周叔叔那麼大年紀了,真挺不容易的,你要不就給人家一個名分吧,我不介意有一個總裁老爸。」
我看向周緹與,笑了笑:
「好啊,如果他的家人不介意的話。」
「不介意不介意。」周緹與手裡拿著洗好的提子,聞聲而來。
「我爸媽說了,都這個歲數了,隻要是個人類,他們都尊重祝福。那咱們什麼時候去領證?擇日不如撞日,我覺得明天就挺好,星期六,一聽就是個黃道吉日,跟魯濱孫認識的那個野人一個名字。」
程羨扶額:
「人家叫星期五,
還有啊周叔叔,星期六民政局不上班!」
「是嗎?那為什麼我要上班?」
我聳聳肩,把提子遞到嘴裡:
「誰讓你沒考公上岸呢!」
……
這次的治療效果很顯著,醫生說我可以停藥的那晚,我又一次看到了程酒酒,她依舊穿著那條熟悉的連衣裙,坐在窗邊,笑著朝我招了招手:
「今宜,你快過來看今天的星星,真好看!」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平時嘰嘰喳喳的嘴都不停,今天怎麼了?怎麼不說話啊?」
我低下頭:
「對不起!」
「為什麼這麼說?」
「那時候,你本來是要走的,是我攔住了你,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程酒酒抱著膝蓋,
很認真地盯著天上的星星:
「可是今宜,所有的決定都是我深思熟慮後心甘情願的,沒有人逼迫我,更遑論對不起我。」
她輕嘆了口氣。
「我那時候,也很想你,於是我就留下來了,後來的那三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特別幸福,今宜,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甚至會想,如果我走了,如果我不知道你的病情,如果我沒有見到你最後一面,如果我沒有用自己的方式讓那個人付出應有的代價,那會怎麼樣?」
程酒酒轉過頭,很認真地看著我。
「我一定會後悔!
「今宜,你是我完整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你,如果你過得不夠好,那即便長命百歲,我的人生也是殘缺的,現在這樣很好,我不遺憾。」
我靜靜地聽著,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洇湿了袖口,在程酒酒面前,
我哭得像個不小心丟了糖的孩子。
「今宜,我好像沒跟你說,」
程酒酒看著我,眼睛微微彎著。
「十八歲,成年快樂!」
我抬頭,今晚天氣晴朗,可這個城市還是很少能看見星空,被眼淚洇湿的袖口湿答答地貼在手腕,有風透過沒關緊的窗戶吹進來,手腕處脈搏的位置有一瞬間的涼意。
它靜靜地跳動著,一下,兩下,三下……強勁有力,昭示著生命的春和景明。
月光順著落地窗灑進來,一片微弱的光亮裡,我輕聲開口:
「程酒酒,你不知道,我今年三十歲了。」
——全文完——
周緹與番外:
我認識江今宜是在高中。
藍白色相間的校服,
短短的頭發掖在耳朵後面,走到我身邊的時候被桌子腿絆了一下,一縷頭發就那麼輕飄飄地掉到了側臉旁。
她沒因為被絆到而有什麼情緒,也沒注意到我,隻是抬頭看著講臺上年輕的老師傻笑,然後站直身子,一步三跳地跑到了教室前面。
後來,程老師安排了我們做同桌,沒什麼別的原因,因為我舉手,我說:
「老師,這裡有空位置。」
周圍同學笑了好久,因為那是開學第一天,教室裡到處都是空位置。
一片哄笑聲裡,江今宜沒有扭捏,甚至連臉紅也沒有,她背著書包,很自然地坐到了我旁邊:
「程老師人真好,對吧?」
那是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江今宜學習不太用功,她喜歡發呆,坐在窗邊呆愣愣地看著操場上上體育課的班級出神。
她喜歡吃三食堂的雞腿,
可雞腿限量,不快跑就搶不到。
她自己不跑,她拍著我的肩膀和我打商量:
「周三第一節語文課你偷看漫畫書;周四第三節英語課,你說你不舒服去醫務室,其實是去偷看籃球比賽了;周五第二節數學課,你在草稿紙上畫薛老師的漫畫形象,還畫得巨醜,那張草稿紙現在在我這,上周一……」
「停!」我伸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區區雞腿,我能給你搶倆!」
江今宜說,我和她是拜雞腿兄弟,僅次於拜把子,她說我以後要是被人欺負了,一定要告訴她,她幫我做心理疏導,想開了什麼事都能過去。
她對我真好!
我原以為會枯燥無味的高中生活,因為江今宜的存在而有了色彩。
可是後來,她卻頻繁地住進醫院,問了程老師才知道,
原來江今宜有心髒問題,所以她不能上體育課,不能跑去三食堂搶雞腿。
程老師說,江今宜的病還挺嚴重的,我告訴程老師,我家有很多錢,我可以幫她。
程老師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緹與,老師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今宜,她需要的不隻是這個。」
我知道江今宜需要的是什麼了,可我無能為力,我什麼都幫不了她。
江今宜不知道,看著她躺在醫院病床上蒼白的臉,我其實偷偷哭過很多次,我不想她S,一點都不想。
我想她活著,我想和她去同一個城市讀大學,我想繼續給她買雞腿吃。
高二那年暑假,天氣熱得厲害,江今宜在醫院裡度過了她十七歲的生日。
她說,她的願望是希望程老師長命百歲,希望我能考上我的夢想大學。
我那天特別開心,
因為江今宜的願望裡有我,雖然我排在程老師的後面,但是也沒關系。
可後來,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程老師S了人,然後自S了,她在自S前籤署了器官捐贈協議,把自己的心髒留給了江今宜。
我不明白那段時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隻知道,江今宜的精神狀態似乎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
我看到,她用刀子割破自己皮膚,眼睜睜地看著鮮血往外流卻不為所動。
她說:「周緹與,很奇怪,我好像感覺不到疼了。」
我告訴她她隻是生病了,隻要好好配合治療就會好,可我沒想到,江今宜的心理問題會那樣嚴重。
我放棄了國內那所喜歡的大學,申請了留學資格,帶著江今宜去了國外治病。
那段時間,我們都過得很辛苦,但我不怕辛苦,我隻想讓她好起來。
江今宜的心理治療進行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逐漸恢復的過程中,她也在國外完成了自己的學業,一切看起來都在步入正軌,我們也談起了戀愛。
江今宜很努力地工作,很努力地賺錢,她把賺來的錢都捐給了一家孤兒院,我知道為什麼,因為那家孤兒院裡有一個小女孩,她叫程羨。
可她卻從來沒回去看望過程羨,一次也沒有,江今宜心裡有一道坎,我想,她是得靠自己邁過去的。
後來,她邁過去了,她想明白了,她跟我說:
「周緹與,程羨是程酒酒留給我的親人,我得回去了,我得回去見她,我會成為她的媽媽,成為法律意義上的,真正的親人,所以周緹與,我知道這麼問你挺自私的,但是……你願意無痛擁有一個女兒嗎?」
我當然願意,可江今宜還是自己走了,
不辭而別,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因為我的父母私下裡找過她,他們不願意接受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所謂「孫女」。
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的戲碼,雖遲但到。
江今宜沒拿那些錢,她說她們小說女主都視金錢如糞土。
我看著家裡已經被她搬空的名表收藏,咧嘴笑得莫名其妙。
媽的,到手的老婆孩子都跑了,我竟然還笑?
回國之後,我沒有很著急去找江今宜,我知道,我得給她點時間,我也得給自己點時間,我要變得強大一點,強大到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可以有能力對抗我們之間的所有阻力。
努力奮鬥的那些年我總是在後悔……他娘的,家族企業太難了,周六日還要應酬上班,當初怎麼就不考個公呢?
……
如果當初能考公上岸的話,
我想去民政局上班,這樣明天周六我就能加個班,親手給我倆蓋個章!
今晚沒有星星,但是月亮很亮。
我安靜地坐在距離江今宜不遠處的沙發上,她在和程老師做最後的道別,我知道,我沒有打擾她們。
「程酒酒,你不知道,我今年三十歲了。」
在閃爍著的蠟燭光亮裡,我輕聲開口:
「江今宜,我知道,三十歲生日快樂。」
她聽見了,站起身,回過頭看到我,很燦爛地笑了起來,就像我第一次見她的那年。
這一次,她沒注意到程酒酒,她站直身,一步三跳地來到了我身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