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砰」的一聲,面前的一切都暫停了,周遭陷入一陣漫長的耳鳴,猶如一個被具象化的省略號。
我什麼都不聽不見了!
很久很久以後,聽覺才又重新回到身體,眼前的畫面清晰起來,我看到一個點著蠟燭的蛋糕,明黃色的燭火在蛋糕中央微微晃動。
我聽到程酒酒的聲音,那是一種平靜的絕望:
「今宜,生日快樂,我們今宜……十七歲了!」
醫生說如果沒有合適的心髒移植,我很難活過十八歲,雖然可惜不能活得很久,但我好像也沒有那麼害怕。
十七歲的那年我很快樂,我的身邊有程酒酒,還有一個有點自大整天都很臭屁的周緹與。
我覺得有他們陪伴我最後的一段時光,
就這麼S掉的話也沒關系。
所以我十七歲那年的生日願望,是希望程酒酒長命百歲,希望周緹與能考上那個分數高到嚇人的知名大學。
可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我的願望一個都沒實現。
周緹與,你喜歡的那個大學,分數明明是夠的,為什麼不去呢?
為什麼要出國?
程酒酒,明明已經決定要為了那孩子忍耐了,為什麼還要S了那男人然後自S呢?
為什麼要選擇割腕?
在感受著血從身體慢慢流盡的絕望裡,你在期盼著誰能長命百歲呢?
噩夢和幻覺交織,我很難再分清什麼才是真實的,一邊痛苦又一邊麻木著,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對待治療的態度開始變得消極。
我所有的反抗都像是一根針,一下下地刺在周緹與的身上。
我明白怎樣才能傷到他,我明白他最放不下的是什麼,像十四歲的程羨也明白我一樣。
打出去的傷害每一下都痛擊在對方最柔軟的地方。
可周緹與還是不願意放我走,我沒辦法,隻能不停地求他:
「周緹與,我不想接受治療,不想吃藥,我怕我會看不到她。
「你有過那樣的感覺嗎?你有試過很想念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我想見她,周緹與,你明白嗎?我真的,真的好想她啊!」
眼淚一顆顆地砸到病房純白的被子上,周緹與低著頭,很久很久才說出一句話:
「那我呢?江今宜,那你就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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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回憶像開閘的堤壩一樣湧進大腦,再次從黑暗裡醒過來的時候,周圍靜悄悄的,厚重的窗簾把外面的光亮遮擋得徹底,
手機屏幕因為消息提醒亮了起來,在黑暗裡像一團蠱惑人心的鬼火。
記憶停留在程羨被白毛男帶走的畫面,腦子莫名其妙亂糟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喝了假酒。
我揉了揉亂成一團的頭發,拿起手機看了看,是程羨的發來的文字消息外加一個位置分享:
【我們聊聊,你自己過來。】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她竟然還沒回家。
想到那個白頭發的機車男,眼皮突突跳了兩下,我沒猶豫,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開門的時候竟然看到了在客廳裡打電話的周緹與。
想到剛剛那個夢,夢裡的哭泣著的周緹與和面前的人身影重合,我一瞬間有些恍惚:
周緹與回身看到我,眉毛微微蹙了蹙:
「很晚了,你要去哪?」
「去找程羨。」
周緹與跟電話對面的人交代了幾句,
然後把手機重新揣回口袋裡:
「我已經安排人去找了,不會有事的,你再回去睡會吧。」
我舉起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
「程羨給我發了位置,她說要和我聊聊。」
我頓了頓,解釋說。
「我們吵了幾嘴,她生我氣,願意聊聊也好,我們之間的問題,總得說清楚才行。」
周緹與沒吭聲,轉身去拿自己的外套。
我出聲阻止:「她說要我自己去。」
周緹與一邊穿外套一邊開口:
「今宜,你最近狀態很不好,剛剛已經暈倒了一次,不記得了嗎?」
他轉過身,走到我面前。
「你們聊,我不靠近,但你得讓我送你過去,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周緹與神色堅定,我便也沒再拒絕,已經很晚了,
有他和我一起的話,也確實會更安全一些。
我們去了程羨發給我的那個位置,那是一個挺破舊的居民樓,程羨告訴我的房間在二樓,因為想要單獨聊,周緹與沒有和我一起上去,可我沒想到會在那裡碰到那個女人——程酒酒之前的養母,杜敏。
11
「江今宜,哦不,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叫你江酒酒啊?聽說你改名字了?」
杜敏拿著一把短刀,坐在被五花大綁的程羨身旁,我在推門的一瞬間,就知道了她要做什麼。
「放開她,這麼多年你要找要報復的不是一直都是我嗎?現在我來了,你別傷害她。」
「不傷害她?」杜敏低頭笑著。
「我不傷害她你怎麼願意聽我說話啊?江今宜,你一直躲著我做什麼,躲我這麼多年,你不累嗎?」
我沉默著,
沒說話。
她說得對,我確實在躲她,因為我看見她就會想起那個男人,那個侵犯程酒酒,那個把程酒酒逼到絕境,選擇S人後又自S的人。
那個男人,無恥、惡毒,我沒辦法原諒和他有關系的所有人。
可杜敏卻一直在找我,那個男人S後,她就瘋了,她覺得,是我和程酒酒害得她家破人亡。
「江今宜,我聽說,你在國外的精神病院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杜敏撲哧笑了一聲。
「你內心也太脆弱了吧,隻是親眼看到那賤人的S狀而已,就受不了了?」
我上前一步,緊盯著杜敏:
「你閉嘴,你不配提她。」
杜敏笑著,毫不畏懼地回視我:
「既然如此,我突然不想S你了,我想到了更有趣的,江今宜,我給你講個故事怎麼樣?
」
她伸手攬住程羨的頭:
「我猜,我那短命男人的女兒,肯定也是很樂意聽的,對吧?」
我大概猜到了她要說什麼,有些驚慌地看了一眼程羨:
「杜敏,你想說什麼我可以留在這聽,隨便你做什麼都可以,但從前的事和程羨沒關系,你放她走。」
杜敏搖搖頭,伸手扣住程羨的下巴,左右端詳了半晌: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嘖嘖嘖,和那賤人真是一模一樣,我那短命的男人如果還活著,肯定會喜歡。」
杜敏說著,又把目光重新放到我的身上。
「江今宜,你知道當初我們為什麼會領養程酒酒嗎?我們沒有孩子,最開始看中的本來不是她,畢竟,領養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實在太不劃算了,年紀太大,養不親,也養不熟。
「可那天在孤兒院,
我男人一眼就看中了她,他說那閨女長得好看,他喜歡!」
杜敏低頭笑著,整個肩膀都隨著她的笑聲微微抖動,我攥緊拳頭,掌心一片湿涼。
杜敏聲音繼續。
「他就喜歡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年輕、幹淨、漂亮。他喜歡,我便幫他,我愛他,他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他,更何況隻是個小孩子而已,所以我們把程酒酒領回家了。」
「江今宜。」杜敏看著我,笑得癲狂。
「你以為你那天看到的是第一次嗎?哈哈哈哈,我告訴你,那甚至都不是最後一次。
「那小賤人之前還報警,可我男人是什麼人,他的權力隻手遮天,這種家務事,沒人相信,也沒人敢管。她見沒人能幫得了她,就打算逃走。
「那丫頭藏得很好,計劃也很周全,可當我們發現端倪的時候那張車票卻早都已經過日期了,
明明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可她還是沒能走得了!」
杜敏伸手拉開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沓泛黃的信封,輕轉手腕扔到我的腳邊。
「因為她在打算離開的前一天收到了你給她寫的信,你說你要S了,你說你想見她。」
我蹲下身,一封封撿起那些信紙的時候,連手都在顫抖,那些明明是輕飄飄的信紙,在我手裡卻突然變得沉重起來,信封無數次從我指間滑下去,我怎麼握都握不住。
我想起來了,之前程酒酒寫信給我,她說她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她要我好好讀書,等我考上大學,她會回來找我,到那時候,她肯定能攢下一大筆錢,她說:
【今宜,等我們再見面,我會有錢給你治病,你就可以像其他人一樣隨意地跑,肆意地跳,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再也不用隔三岔五就住進醫院裡了。】
可是收到那封信沒多久,
我就聽到了醫生和護工阿姨的對話,他說我的病很難治,他說沒有心髒移植的話,我是很難活過十八歲的。
我不記得我當時聽到這些話時是什麼心情了,我那時候大概是不怕S的,我隻是想在S掉之前再見一眼程酒酒,這麼多年沒見,我是真的好想好想她。
於是我把一切都告訴她了!
在她即將逃離那地獄的前一天,我又SS地把她拽了回來。
她放棄了自己計劃了很久的自由,選擇去我考上的學校當了一名老師。
程酒酒,做這個決定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是希望在我僅剩不多的幾年生命裡,你能陪我走過最後的時光,還是說,從那時候起,你就已經做好了替我去S的準備?
程酒酒,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
耳邊,杜敏的聲音繼續響著:
「我之前一直都想不明白,
程酒酒那賤人,明明那麼多年都忍過來了,明明我男人都承諾以後不會再見她了,可為什麼她還是跟我男人動了手。」
杜敏的眼神看過來,眼底因為憤怒一片猩紅:
「你猜為什麼?
「江今宜,就隻是因為我男人他看上你了,就隻是因為這個而已,呸,你江今宜算什麼東西,給我男人提鞋都不配的玩意,就因為一個念頭就給他惹來了S身之禍,程酒酒就是個瘋子,她就是個瘋子!
「她瘋了,她想把心髒給你,她自己活夠了,就也要拉上我男人一起!程酒酒這個賤人,她憑什麼S得那麼輕松,她就應該被活剐,被分屍,她就應該S了也得不到安寧,她活該,她就該和你一起下地獄!」
杜敏咆哮著,一步步向我靠近。
「你以為是誰害了程酒酒啊?江今宜,你這麼多年怕不是都恨錯了人吧,
害S她的人明明就是你啊,沒有你的話,她早就去過瀟灑快活的日子了。
「江今宜,你現在都還用著那個賤人的心髒呢吧?沒有程酒酒,你能活到今天嗎?」
杜敏離我越來越近,她的話一字一句砸在我的心口上,讓我連呼吸都是困難的。
「你害S了她,她S得那麼慘,一個人躺在那個破房子裡,血都快流幹了才被人發現,可你呢,你卻活得好好的。」
杜敏嘶吼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我步步後退,模糊的眼前又顯現出很多年前的那個畫面:
程酒酒躺在破舊窄小的浴室裡,我打開門的一瞬間,入眼的,隻有滿目的鮮紅。
好多血啊,怎麼會有那麼多血呢?
她小小的一個身體,就那麼躺在地上,像是被徹底抽幹了似的。
我茫然地搖著頭,手腳都僵硬到麻木,
要用力撐著身後的牆壁才能勉強站立著:
「你閉嘴,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怎麼?不敢承認了?這些年你一口一個一口一個S人兇手叫著,可S人兇手不是你嗎?不是你害S的程酒酒嗎?」
我大口呼吸著,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視線徹底模糊了,我看不清杜敏猙獰的臉,隻能聽見她的聲音,一句一句地重復著:
「程酒酒是替你去S的啊,哈哈哈哈哈,該S的明明是你啊江今宜,可你怎麼還活著啊?你怎麼不去陪她?你就該去S,我要讓你像那個賤人一樣,活著痛苦煎熬,S也S不安心,哈哈哈哈哈,我要讓她,所做的一切,都變成徒勞!」
「不要再說了,你閉嘴,閉嘴!!!」
「江酒酒!!」
……
我不知道杜敏手裡的短刀是什麼時候到我手中的,
隻知道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把杜敏壓制在地上,手裡的刀抵在她的喉管,隻需要再用力向前一寸,就可以割破她的喉嚨。
而把我的意識從失控的邊緣拽回來的,是程羨用盡全身力氣的嘶吼。
她喊「江酒酒」,於是我的手停下了。
……
「程酒酒,以後我S了,你會忘記我嗎?」
明亮的燭光在黑暗裡晃動著,我側過頭,看向旁邊人的臉。
程酒酒不輕不重地拍了下我的頭:
「說什麼傻話!」
我坐正身子,面對著她:
「我認真的,你可不能忘了我,我就你這麼一個親人,你要是把我忘了,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記得我了,那我豈不是白活了一次?」
對面的人不說話,我就抱著她的胳膊耍無賴。
「要不這樣吧,等我S了,你就把名字改成程今宜,這樣別人每喊你一次,你都能想起我,程酒酒,你一輩子都不能忘了我!」
那天直到最後,程酒酒也沒答應我,她隻是看著那個蛋糕上的蠟燭,聲音平靜而絕望:
「今宜,生日快樂,我們今宜……十七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