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令連忙磕頭:「奴才知錯了,奴才……」
額頭叩在地板,淌殷紅的血。
我心煩不已:「夠了!」
我眼神示意,太醫立馬會意替陳令上藥。
我有些乏了,揮手讓人退下。
我喊住陳令,警告:「陳令,管好你的嘴。」
陳令梗著脖子:「陛下,周將軍對陛下用情至深,陛下如今置周將軍何地?!」
我氣笑了:「呵,在你眼中孤是如此不知好歹的人嗎?」
陳令沒說話。
我氣不打一處來:「陳令!周野要成親了,他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他守了孤十年,孤該放手成全他了。」
這番話是說給陳令聽,也是給自己聽。
陳令神色悲悽,眼眶紅通通的,反問:「可誰來成全陛下呢?」
我怔住了。
寢殿的門被帶上,我呼出一口氣,慢慢松開捏緊錦被的手,苦笑喃喃:「我舍不得。」
7
周野娶男妻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親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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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湯藥幾乎不起作用。
不得不用上胭脂水粉,遮蓋病容。
在我面前,周野幾乎不提他即將娶進門男妻,問起來,很快幾句話帶過。
但朝中皆傳周野與那人恩愛無比,旁人插不進分毫。
每每聽到,我心如針扎。
不止一次想過,我若是走了,一並帶周野走好了。
可我舍不得他死。
周野成親這日,陳令替我寬衣梳洗。
銅鏡中自己氣色難得不錯,不必塗抹胭脂水粉。
陳令端來湯藥,手有點顫抖,哽咽:「陛下,該喝藥了。」
「今日還是周將軍大喜之日,如此作態像話嗎?」
我端起藥湯一飲而下。
陳令抹了抹眼角:「陛下教訓的是。」
周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前來恭賀的人絡繹不絕。
我見到周野的心悅之人。
他一身喜服,襯人更加昳麗好看,眉眼靈動聰慧。
恍惚間,仿佛看到曾經春風肆意的少年郎。
我不忍多看兩眼,原來周野喜歡這般的人。
周野身形挺拔在他身旁,兩人登對無二。
豔麗的紅刺得我心中發苦發澀,僵硬扯起嘴角笑著,從喉間擠出恭賀的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禮成那一刻,我心被生生挖去,空蕩蕩的,喉間湧上腥甜,我捂住嘴,血爭先恐後從指縫流出。
一股接著一股染紅了衣服,狼狽至極。
周圍亂作一團。
一身喜服的周野兇狠地撞開人群。
他抱起我,手止不住哆嗦,一下一下擦拭我嘴裡溢出的血。
怎麼都擦不幹淨。
我靠在他身上,血沾染到他喜服,自嘲笑了笑:「真是晦氣,早知就不來了。」
他臉色慘白,紅了眼眶:「謝庭……」
我抬手想要碰碰他,看到手沾了血,無力垂下,心有不舍。
大喜之日,怎麼哭得這般傷心。
8
我病重陷入昏迷三日,朝中亂成一鍋粥。
好在有攝政王主持大局,才沒掀起狂風巨浪。
我睜眼就看到守在床榻邊,憔悴不已的周野。
他見我醒過來,取來水小心翼翼喂給我。
低聲問:「你為何要瞞著我?」
我笑起來,疲憊道:「周野,我已是強弩之末,撐了十年有些累了。」
他眼底猩紅,如同困獸,急切地問:「那我呢?你死了,你讓我怎麼辦?」
「你從前做夢都想過闲散的日子,鬥雞遛狗,遊山玩水。如今天下太平,邊疆無外敵敢來犯,朝廷有攝政王在,你自由了,攜上你……的將軍夫人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周野搖頭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眼睛有些熱:「周野,放過自己放過我好嗎?十年前不是你的錯,我從未後悔那晚出宮。」
周野搖頭,紅著眼睛,哽咽:「我做不到。」
他一句做不到,足以令我潰不成軍,心生不舍。
我苦笑,閉了閉眼。
門被打開,來人是林照。
周野的男妻。
他一身鮮豔的長袍,襯得人越發奪目亮眼。
我意外他的出現。
林照將手裡藥湯往我面前一遞,冷冷淡淡:「喏,喝了。」
周野接過藥湯,低頭一點一點吹涼,動作嫻熟。
林照擰眉,抱胸站在一旁,臉色有點難看。
氣氛有種說不清楚,道不明意味。
我強撐起身子,扯出一抹笑:「謝謝林公子。」
林照扭頭,不輕不重哼了聲。
我不惱,主動拿過周野手裡的藥湯:「這幾日辛苦周將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
周野想說什麼,被林照皺著鼻子搶了話,語氣埋怨:「他在這兒守了你三天三夜未合眼,我倆洞房都未成。」
滾燙的藥湯一晃,灑了些許出來,燙紅了手。
我未覺痛意。
周野臉色徹底冷下來:「林照,不得放肆!這裡是皇宮,不是你們谷裡!」
林照不服氣地瞪著周野:「我有說錯嗎?從他倒下,你的眼睛有一刻離開過他嗎?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人。」
我壓下胸口鑽心的痛意,擠出笑賠不是:「林公子,此事是孤不對。」
我喊來陳令,吩咐了聲。
一會兒工夫,幾個箱子抬了上來,一一被打開。
珠寶、黃金、綢緞、翡翠玉石等。
琳琅滿目。
「這些全當孤給林公子賠不是了,林公子若是不夠,孤回頭再尋些補上。」
林照眼睛都亮了亮,湊過去挨個兒看一番,戀戀不舍:「夠了夠了。」
此番作態倒不惹厭,倒顯得坦率直白。
周野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黑著臉扯過他,一同拜謝。
他們離開後,陳令道:「這位林公子倒有幾分孩子心氣。」
我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垂眸笑了笑,眼底有淚。
9
林照成了宮中常客。
我該嫉妒不喜他才是。
恰恰相反,我欣賞羨慕他。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曾經少年郎長大的樣子。
林照生於藥谷,師承老谷主,一手醫術出神入化,不免性子會有些傲氣。
經常混在太醫院中,在一群白發蒼蒼的太醫中格外扎眼。
如今,我形銷骨立,走個幾步,顫顫巍巍冒汗。
每日藥湯隻多不減,但效果微乎其微。
這日,林照替我把脈,臉上蒙上一層陰影,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握緊。
我心裡明了,輕聲:「勞煩推我去曬曬太陽。」
林照一聲不吭,將我抱起放到輪椅上。
路上看見宮女和太監正在掛花燈。
原來又到了一年的上元節。
我率先開口:「你醫術很厲害,如果不是你,我的身體撐不到現在,不必自責內疚。」
林照惡狠狠道:「我才不會內疚自責,人各有命,少自說自話。」
我笑起來:「那就好。」
走出一段距離,他低聲說:「我答應過周野會救你。」
我應了聲。
「我是我們谷醫術最好的那個,沒人能死在我手裡。」
我誇獎:「真厲害。」
林照聲音有絲顫抖,哽咽:「可我救不了你。」
他繼續:「你這人真壞,折磨周野就算,如今還折磨我!早知我該聽勸不出谷……」
他言語間,痛斥我是惡人。
我靜靜聽著。
沒一會兒,似乎有水滴落下來。
我剛想抬頭,被林照喝道:「不許抬頭。」
我聽見他可憐地吸了吸鼻子,不禁彎了彎嘴角:「我沒死,你哭什麼?」
「不要你管,你個壞東西!」
林照索性不遮掩,紅著眼睛站在我面前,破罐子破摔道:「你笑什麼,看我哭你很得意是不是?我才不是為你哭,我氣自己不爭氣,偏生看上滿心滿眼裝了你的周野,還認為自己能金石為開,氣自己眼界狹隘,覺得自己醫術天下第一,沒有救不活的人……」
我怔住了,心下一顫。
原來周野心悅的人是我。
這一刻我內心短暫歡喜後是巨大的恐懼。
我嘆息取出帕子遞給他。
林照胡亂擦著臉, 抽噎著:「你為什麼就不能惹人厭一點, 壞一點,這樣我也不會這麼難過。」
我心下有決定, 直視他:「好,我壞一點,上元節那日, 能不能把周將軍借我。」
林照啐一口:「誰稀罕他!當初是我瞎了眼,回去我就休了他。」
「謝謝。」
從林照口中,我知曉了周野這次成親的目的。
為了救我性命。
陳令跟周野一直有聯系。
我咯血的消息傳到周野那裡, 他去了傳言中不知真假的藥谷,路途艱難險阻。
偶然救下險些被野獸傷了的林照,才有幸到藥谷。
林照看上了周野,自知他來藥谷的目的,以成親做條件出谷救我。
10
上元節這日,我服下林照特地配好的藥。
蒼白臉上有絲絲血色。
胃口也不錯。
與前幾日判若兩人。
在宮裡我同攝政王還有王妃用了膳。
上馬車前,我朝攝政王拱手:「赫連叔叔, 我走了。」
攝政王點頭,眼睛有些紅:「庭兒,這些年你做得很好。」
王妃偏頭擦拭眼角。
我笑起來, 少時想要的肯定,不承想在今日得到了。
陳令扶著我進了馬車。
上元節廟會一如十年前那般,燈火璀璨, 人聲鼎沸。
我看見早早候著的周野。
他扶我下了馬車。
這一次,不需要喬裝打扮,我光明正大融進人群中。
擁擠人群中,周野牽住我的手, 護住我。
我偏頭看他。
他眼底是化不開的悲意。
我收緊手,與他十指相握:「陪我好好逛逛。」
我走得很慢, 不放過一處,想把它們刻在腦中。
周野眼眸沉沉:「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這」與十年前那支相似。
周野付了錢。
逛累了,坐上畫舫遊湖歇息。
絲竹悅耳,舞姿妙曼。
畫舫行駛至湖心, 周野臉色慘白,全身緊繃。
我握住他的手:「周野, 該走出來了……」
周野拉我入懷,緊緊抱住,滾燙眼淚打湿我頸側:「謝庭, 帶我走好不好?」
良久,我捧住他的臉, 心疼不舍:「你要活著, 去遊山玩水,看遍天下大好河山……」
他問:「是命令嗎?」
我搖頭:「是希望,就像你十年前希望我活下去一樣。」
周野面露痛苦:「我……」
「等你下來, 你要一點點講給我聽。」
畫舫突然被撞了下, 周野放開我,警惕拔出刀望去。
小舟上林照衝我們揮手,開心大喊:「別急著生死離別,他還有得救!我雲遊的師父回來了, 我就說不會有人死在我手裡!」
我和周野四目相對。
我率先沒忍住,笑出來。
周野收了刀,朝我伸手。
我緊緊握住那隻手。
這次我要為自己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