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一起四年,我從沒想過在他面前藏著掖著。
只是他從不在意我的靈魂,更不在意我平時都在做什麼。
不過,我也不在意。
我喜歡的只是他這副俊朗漂亮的皮囊而已,至於內裡多爛多骯髒都不關我的事。
沉默良久,許燃星單手撐著膝蓋,左腿向后彎曲。
他低下了驕矜的頭顱。
「我以前的確有些過分,有很多不好。」
「姜小滿,其實我……」
幾個字在他薄唇裡不斷滾動,遲遲沒有吐出來。
我依靠著桌邊,向前傾身。
「這是道歉的態度嗎?」
「撲通」一聲。
許燃星跪坐在我面前,脊背挺得很直,黑漆漆的眼眸似墨似怨,透著嗔怒與隱忍,像是恨不得要把我拆骨吞吃入腹。
「對不起。」
「沒有你,我過得很不好,我不能……」
他被打湿的下睫毛懸掛著一顆碩大的淚珠。
隨著沉重的呼吸,
滑落。「不能沒有你。」
11
屋裡一片S寂。
只聽得見許燃星急促的呼吸和屋外漸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會議室門口。
門被敲響三下,我應了一聲。
門外走進一張更漂亮的臉。
個子高瘦幹淨,純黑紅裡的西裝修身挺拔,黑發下一副精致的金邊眼鏡,藏著立體的眉骨和狹長微挑的桃花眼。
我招了招手。
他就笑盈盈地蹲在我面前,把臉頰送到我的掌心裡。
這才對。
「好了,我的時間很昂貴。」
我收斂了最后一絲憐憫的笑意。
許燃星前所未有的慌亂無措。
甚至跟著我的步伐,往前膝行幾步,想伸手拽住我的腳腕。
「你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姜小滿,你為什麼這麼心狠?怎麼能對我無動於衷?難道你從來沒喜歡過我……哪怕一點點?」
我面無表情,微抬下颌。
「難道你跪下來求我,我就要給你機會嗎?」
「我說過了,你不做,
多的是人做。」……
走出公司,夜風凜冽。
江既明把大衣披在我的身上,再緊緊摟住我。
他眸光晦澀,咬字清脆:「你沒有嘴上說得這麼幹脆。」
「都有我了,還惦記前男友嗎?」
我雙手插兜,眼睛被吹起的發絲眯得睜不開。
我,惦記許燃星嗎?
自從過了二十五歲,對我來說最貴最奢侈的東西,就是時間。
我在他身上耗費了四年光景,沉沒成本巨大。
怎麼可能心無波瀾。
坐進駕駛室,江既明握著我的膝蓋,仰起臉細碎地啄吻我的下巴。
「我難道沒他好嗎?」
我單手支著頭,任由他放肆。
「你看許燃星這麼多光環,知道他最不為人知的弱點是什麼嗎?」
江既明眨了眨眼。
「原生家庭。」
酗酒家暴的爸,戀愛腦的伥鬼媽,生病的弟妹,還有破碎的他。
拼成了一個自尊心強到永遠不願低頭的許燃星。
我對他的千般好,都映射出他的萬般不堪。
極度的自卑會讓人變得非常無禮。
他自然恨我。
江既明有些吃醋,輕咬我的舌尖。
「所以你愛他?」
「愛?」
我彎起眼睛,「我只不過是想給破碎男孩一個家而已。」
「我看他剛剛跪在地上哭得好厲害,他這麼破碎,你不會又心軟一次,繼續跟他談戀愛吧。」
我不由得看了江既明一眼,他滿臉無辜。
觀察細致,還很會吃醋。
這種捉奸最厲害了。
「如果你知道這段感情是裹著奶油的屎,你還會繼續吃下去嗎?」
「而且,什麼戀不戀愛的,男人多的是,我何必在一棵樹上吊S。」我話鋒一轉,「你不會突然哪天對我說,你對我日久生情了,想要個名分吧?」
「我們這樣不好嗎?」
我都三十二了,早就過了交小男朋友寶寶寶寶個沒完的年紀了。
再好看的臉,要是一直不間斷地看上個幾年。
光是想想我就打了個寒顫。
我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大可不必委屈自己。江既明眸光微動。
他低下頭,聲音沉下去幾分。
「不會。」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氣,握緊方向盤,思索片刻。
「你來了快三個月了,也該回國了吧。」
12
一周后,我將江既明送到出境大廳的門口。
他拖著行李箱,穿著深黑色的長風衣,俊美的臉埋在紅色的羊絨圍巾裡。
望著我的眼神湿漉漉的。
我抬手捋了捋他的劉海。
「快走吧。」
江既明反手握著我的手腕,用巧勁把我往他懷裡一拉。
我踉跄著向前走了兩步,跌進暖烘烘的懷裡。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捧著我的臉吻住。
久到我忍不住給他兩個肘擊,江既明才轉而吻在我的耳垂和臉側。
「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我會很想你的,姐姐。」
我有些羞赧,將他推遠了點兒。
剛要開口。
「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本來看朋友圈裡許燃星過得不錯,以為他是個隱藏富二代,
我才回國的,沒想到就是個被富婆B養的小白臉而已。」聽到熟悉的名字,我循聲望去。
「而且,我們才做過一次,第二次他就不行了,還怪我身材不好,嫌我幹癟,不夠性感,我都想方設法去幫他了……他居然還吼我。」
「還是喝了酒才勉強可以,結果他一直在喊一個叫姜小滿的女人,氣得我扇了他兩巴掌,連夜跑路了。」
「根本就是個瘋狗超雄男來的!」
我挑了挑眉,薛朝雨打著電話邊抱怨邊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
她看著我身上 MaxMara 的大衣和手裡的車鑰匙。
臉頰泛起薄紅,又轉而看向和我十指緊扣的男生。
目光從驚疑逐漸變成了羨慕。
我心情愉悅地收回視線。
「去吧。」
他不肯松開手,執拗地盯著我,「明年見。」
一年見一次的話也不錯。
至少我能永遠對這張臉保持新鮮感。
「好。」
大抵是不甘心,江既明三步一回頭,
最后又一路小跑回到我身邊,眼眶紅紅地低聲問。「我們真的不能……」
梨花帶雨。
真是漂亮得不像話。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臉,「我很榮幸在你十八歲的時候認識你。」
飛機從頭頂的天空劃過。
不得不說,江既明給予我的情緒價值很足。
他一走,我竟嘗到了戒斷反應的滋味,心中難免有些惆悵。
我戴上了墨鏡,轉身走向我的小牛。
結果剛走近兩步,就看到一個寬肩窄腰的交警站在我的車邊貼條。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帽檐下是硬挺銳利的眉壓眼。
「這是你的車吧,罰款記得交一下。」
我眼睛一亮。
真是……
人生無處不風景。
13
許燃星后來投了上百次簡歷,都因為三年空窗期的原因被拒之門外。
每個 HR 都用冷靜而克制的語氣對他說:
「抱歉,我們企業現在只招應屆生。」
「為什麼?」他實在想不明白,「二十五歲很老了嗎?
」對方回以系統自帶的微笑表情。
「您應該明白,我們這個行業需要新鮮年輕的血液,您現在入職,可能連社保都交不滿就要退休了,除非能做到管理層。」
可是管理層……高學歷只是敲門磚。
許燃星惶惶地退出求職軟件。
坐在電腦前沉默良久,鬼使神差地輸入了姜小滿的名字。
她竟然有完整的百科介紹。
年輕有為的女企業家。
第一張照片裡,她站在幾十名男企業家前面領獎。
第二張照片,省企業領導層合照,她也站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
白手起家,從基層做到了如今地位,還跨過行業,運氣、努力和天賦缺一不可。
才三十歲出頭。
對於創一代來說,實在是太年輕了。
而一眨眼,他都跟姜小滿分手一年,快二十六歲了。
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電腦熄屏,漆黑的顯示器上倒映出他胡子拉碴、因為熬夜而略顯松弛的臉。
而照片裡的姜小滿,眉眼舒展而又張揚,
面頰飽滿,輪廓緊致,意氣風發。如果不是氣勢逼人,看起來像才剛畢業的女學生。
都說命好的人,面相也好。
其實姜小滿長著一張圓臉,眼神比其他女人多了幾分風情,雖然不算精致漂亮,但也耐看。
尤其是在意亂情迷的時候。
特別迷人。
許燃星眼眶酸澀,回過神來,甩了甩鼠標想要把屏幕喚醒,手肘碰到了桌邊的一張疊好的方巾。
彎腰撿起來,是巴寶莉的。
他驀地想起當初姜小滿回校演講,她站在臺上,侃侃而談,全程沒看過稿子。
他被舍友拉來觀摩,興趣缺缺,哈欠連連。
「老女人的講座有什麼好看的。」
舍友兩眼放光,「你懂什麼,姜學姐當初可是績點滿分,保送研究生,還去美國交換了一年,畢業后就開始創業了,這才幾年就已經事業有成了,她一直都是咱們學校的神話!」
的確很厲害,但是關他什麼事。
這種角色在他的人生裡,通常只會「不見其人但聞其名」。
他挑了挑眉,目光掃過臺上,幾次跟姜小滿對上視線。
那天傍晚,排球聯賽結束,他到處去找不知道被誰順走的毛巾。
下一秒,一張帶著薄荷冷香的方巾遞到面前。
他抬眼,望著姜小滿帶著笑意的圓臉。
「你球打得真好看。」
心微微悸動了一下。
急促的手機鈴聲打破了他的回憶。
電話那頭朋友嬉笑:「之前讓你考慮的事兒怎麼樣了,要不要來我們會所打工?我們這有個王姐還挺喜歡你的。」
「草。」許燃星啞著聲,「她都絕經了吧,看著比我媽都大。」
「你要想賺大錢,就只能伺候這些老富婆,你以為自己還年輕呢,小一點的姐姐們都喜歡十八歲的弟弟,可由不得你選。」
「你不是說下個月貸款要還不上了?」
他罵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轉身趿拉著拖鞋,打算下樓去吃個沙縣。
剛點完單,轉過身,就被屋外的景色吸引住了目光。
街對面停著輛路虎攬勝。
本來以為下來的人會是個戴著金鏈子的彪形大漢,結果車門一開,先映入眼簾的是雙尖頭高跟鞋。
再往上是一張熟悉的小圓臉。
副駕駛下來了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身上的制服胸口有些緊繃,看著約莫比自己還高半個頭。
姜小滿彎著月牙似的笑眼。
「我今晚有飯局,就不來接你了。」
轉過身的瞬間,許燃星和她四目相對。
她好像變得比以前漂亮了。
姜小滿沒有停頓,神色從容淡定,徑直回到了車上。
大概是……沒認出來。
許燃星心口鈍痛,急忙轉身,捂住臉。
生怕眼淚掉下來,雞腿飯會變得很鹹。
他一邊往嘴裡塞飯,味如嚼蠟,一邊呆呆地想,
——早知道當初就答應做前臺了。
五險二金,雙休,14 薪。
帶薪年假十五天,加班三倍工資,還有餐補和路費。
多好的機會。
怎麼就被浪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