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舜華忙著手裡的針線活,頭也沒抬,
「挺好的。沒想到看著柔弱,幹起活來手腳還挺麻利。」
柔弱……?
說的是我那位泰山崩於前而不動的師尊嗎……
這幾日,師父在我們的院子住下。
凌淵不樂意了。
明裡暗裡諷他是白食客,被我暴揍一頓。
這些話終究被師父聽進去了。
打那天起,他不舞劍,只掌勺,不做仙,只做飯。
短短幾日,就把民間的生活本領學得有模有樣,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甚至做得比我們所有人都好。
譬如今早他就主動請纓,到集市採買上元節的節禮。
「倘若……我是說倘若,他也對姐姐有意……」
「糟了!」姐姐忽然想到什麼,轉頭看向我,「知知,採買用的碎銀,你給清衍了嗎?」
我還在狀況外:「什麼?」
舜華放下針線,披了件外衣往門口走,「你沒給,我也沒給,他哪來的銀子採買?」
我愣了愣。
師父雖虎落平陽,但不至於身無分文吧?
等等。
我回想起天界還真的不用花錢,都是扣在各部門的用度上。
糟了。
師父不會以為,我們家也有實力記賬吧?
我拔腿跟上去。
「姐姐!等等我,一起去!」
9
我們趕到時,我「弱不禁風」的師父正被幾個彪形大漢圍住。
「小美人,沒錢沒關系,老子最愛英雄救美。」
「就是,你要什麼,哥們給你買,只要你乖乖伺候爺們幾個就行。」
一雙手捂住我的耳朵。
舜華倒吸一口冷氣,「我勒個乖乖。知知自己捂住耳朵,姐姐先去收拾敗類。」
只見舜華腳尖一挑,勾起地上的棍子,往地上一杵,正要橫掃過去——
清冷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你問,我要什麼?」清衍立於高處,眼神睥睨,看那些垂涎他的人如若蝼蟻。
「我要你們S。」
完了。
我差點忘了。
雖失了靈力,師尊身手還在。
對付幾個流氓,
綽綽有餘。師尊本就是為我私下人間,要是期間擔了人命,那可是削仙籍的重罪!
我趕緊跟著姐姐一起衝過去,一左一右擋在師尊跟前。
舜華是為了保護他,我是為了阻止他。
「他欠你多少?」舜華一腳踹開撲上來的肥肉。
那歹徒一看舜華,眼底的淫光乍現。
正要朝她伸出肥膩的手——
寒光乍現!
眼前的手掌撲通一下,掉到地上。
「啊啊啊啊——!」
耳邊爆發出慘叫,四周亂作一團。
我趕緊拉起舜華和師尊跑路。
一路上,似乎有道鷹隼般的目光,如影隨形。
回到家,我驚魂未定。
方才有路見不平且武藝超群的人,暗中出手。
只是那人,手段夠狠辣的。
在家等候多時的凌淵一看我和舜華一身血,嚇得俊臉煞白,
雙手在我身上胡亂檢查。
「哪受傷了?我看看?」
下一刻,他被人提溜起來。
「你再碰她一下,我就剁了你的手!」師尊陰惻惻道。
我寬慰凌淵兩句,「放心,不是我們的血,方才在外頭碰到些事。」
凌淵聽完,氣得攥緊拳頭,
「剁得好啊,敢欺負你們。」
我詫異地掃了他一眼,「你一個剛成年的小屁孩,說話那麼血腥幹嘛。」
他憤憤不平,「你不過虛長我兩歲。」
兩歲?
我偷笑。姑奶奶容顏不老,大你幾百歲呢。
我回頭看了姐姐和師尊一眼。
發現兩人的氣氛有些尷尬。
聰慧如我又懂了,我和凌淵留在此處太礙事了。
「師父、姐姐,我們去做飯,做好了叫你們。」
說著勾住凌淵的胳膊往外扯。
「飯我做好了——」我捂住他的嘴,把他生拉硬拽帶離屋子。
到了屋外,才松開手。
「你個呆瓜!我找個理由讓他倆獨處,你可別壞我事!」
以防凌淵這家伙又進去打擾,我SS抱住他的胳膊。
沒想到他悶聲不吭,兩頰緋紅,點了點頭。
「你方才在集市,真……沒受傷?」凌淵瞅了我兩眼,
眼神躲閃。我剐了他一眼,「真沒。你要檢查一下嗎?」
說著抬手去扯領口——
「你是姑娘家!你師父、你師兄們,平日沒教你,男女授受不親嗎?」
說著替我合攏領口,攏得嚴絲合縫。
我悶笑。
沒想到這皇宮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小皇子,竟是張白紙。
我至少看過話本子,對男女之事了解一二。
「你這還妄想給別人牽紅線?算了吧。」
我咬了根草,轉身就走,「我尋樂意親的人親去。」
凌淵怒斥:「你敢!」
一只手從身后拽住我。
拉扯間,我的腰帶松了。
一個趔趄,整個人順著腰帶倒進凌淵的懷裡。
「嘶……」
「你你你……」他抬手捂住眼,聲音發顫,「從我身上下去!」
我才注意到自己跨坐在凌淵身上,上衣敞開。
不過裡面還有褻衣,不礙事。
正要起來。
身后的門「吱呀」一聲。
舜華和師尊出來了。
10
還好我眼疾手快,
一腳把凌淵踹到邊上去。「師父、姐姐!」我隨手披上一旁的長袍,裝作要換外衣出門。
「飯后我們一起去夜遊賞燈吧!」
凌淵冷哼一聲,「我沒興趣。」
「行。那我們去,你自己留下來守家。」
他又不樂意了,低聲警告,「不能讓你們師徒倆乘虛而入,姐姐是我未來嫂子!」
我用手肘捅了回去,「誰是你嫂子,那是我師娘!」
見我們兩個小輩在拉拉扯扯,師尊輕咳兩聲,把我拽到身后,警惕地盯著凌淵,
「你,離我徒兒遠點。」
我躲在師父背后,狐假虎威,朝凌淵做鬼臉。
看他被氣到跺腳,有趣得很。
元宵佳節,大街上一片燈海繁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河燈滿川。
我們租了一條小船,隨著渺渺琴聲,晃晃悠悠,隨波而下。
我和凌淵趴在船頭寫花燈,師尊和舜華裡頭把酒言歡。
凌淵不知從哪搞來一盞超誇張的兔子燈,塞到我懷裡,「送你。
」我狐疑接過,「你回頭不會坑我燈錢吧?」
他氣惱,「愛要不要,不要我——」
我一把搶過,「哪有送上門的小白兔還放走的?」
他臉皮一紅,背過身去,繼續塗塗寫寫。
「我瞧你寫了啥。」我探身過去,凌淵馬上用衣袖遮擋起來,
我撇了撇嘴,「嘁,小氣鬼。」
他耳根透紅,悶聲解釋,「看了就不靈了。」
寫完自己的,我拎著一個空白的花燈去尋師尊。
他坐在船尾撫琴,白衣勝雪,像尊不沾煙火的神祇。
舜華靠在另一邊,打磨自己的佩劍。
小船輕輕搖曳,隨著水波晃悠。
我問:「師父,不許個願嗎?」
他的目光從琴弦上抬起,微微一笑,「知命,我們是什麼?」
我看了眼船上另外兩人,小聲道:「天上的仙。」
「為師難道要向自己許願?」他語氣平淡,帶著幾分難見的笑意。
我一愣,一時間無言以對。
人求仙,仙自渡。
我們能倚靠的,
終究是自己。舜華也取了盞素白的花燈,大筆一揮,許下心願。
我湊過去,「姐姐許了什麼願?」
舜華望著飄遠的燭光,回頭替我整理被夜風吹亂的額發,
「願我們往后,歲歲年年,吃飽穿暖,平順安康。」
她雙手合十,月光映出她溫柔的側臉。
我忽然明白。
千百年過去,為何師尊對她情有獨鍾。
我只是與她處了半世姐妹,也喜歡與她共處的感覺。
后半夜,我們在船上吃酒。
凌淵這臭小子不知咋的,烈酒一杯接著一杯,小臉燻得通紅。
我正要打趣他醉得像個猴子屁股,眼前忽然掠過一艘華貴的畫舫。
船身足足比我們的大上十倍有餘,船上燈火通明,絲竹縈繞。
船頭高高挑起一個帶字的燈籠。
一個「凌」字在夜色中張牙舞爪。
我心猛地一沉,下意識看向舜華。
她沒注意到。
又回頭看了看凌淵。
萬幸。
這小子貪杯昏睡,抱著酒壺蜷縮在艙裡,
不知呢喃著什麼。我立刻擋住舜華的視線。
「姐姐,快看!那邊有人放煙火。」
舜華順著我的手勢回頭。
我獨自走到船尾,等凌家的船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才松了口氣。
方才真是兇險萬分。
那是官家的船。
官船,又姓凌,只有皇城那位了。
忽然,船身晃動。
我心神不寧,一時沒扶穩,腳下一滑。
「撲通!」
一頭栽進河裡。
我拼命掙扎,想大聲呼救。
河水灌入口中,嗆得我眼淚直冒。
好不容易抓到一段浮木,想喊「師父救命」。
卻看到漸漸遠去的船上,師父正彎身給舜華披上自己的大氅。
方才浪起船動,舜華被驚醒。
兩人四目相對,眼波流轉。
我抿了抿唇,怕破壞氛圍,沒再呼喊。
放松四肢,任由身體自然浮起,轉身朝最近的岸邊遊去。
原來飄滿燈火的河水,還是那麼冰冷。
岸邊人聲鼎沸,孩童嬉笑打鬧,戀人相依相守。
我湿漉漉地爬上岸,
找了個幹燥的地,擰掉身上的水。沉甸甸的布料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我望著周遭的人間煙火,一種陌生的孤獨感漫上心頭。
並非委屈,也非吃姐姐的醋。
無論是過去被父母拋棄的童年,還是在天上的修仙時光,
看似熱鬧,但身邊的人總是來去匆匆。
11
我慢吞吞地走回家。
遠遠看到師尊和姐姐都站在家門口。
舜華跑到我跟前,剛想罵我兩句,發現我渾身湿透,氣惱地捶了我一下。
立刻將自己身上幹淨的外袍罩到我身上。
「怎麼掉水裡也不喊一聲?」
我朝她咧嘴一笑,踉踉跄跄道:「對不住姐姐,今晚月色太美,我去撈月了。」
「我的老天爺,你吃了多少酒?」
舜華攬住我的肩,越過師尊往裡屋走。
師尊突然喊住我。
「知命,跟你姐姐道歉。」
「清衍,孩子冷得發抖,回頭再說。」舜華要拉我進屋。
「為師再問一遍。你沒喝,對嗎?
」跟在師尊身邊幾百年,他第一次對我如此嚴厲。
遲來的委屈感湧上鼻尖。
我緊握拳頭,一聲不吭。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發現你不見了,沿著河道找了一路,差點報官。」
「先不說這些了,知知,跟姐姐進去換衣服。」
「不行。徒兒頑劣,為師之過,今日她必須道歉。」
我猛地轉過身,一字一句道:
「姐姐,對不住。」
然后跑開了。
眼淚沒入塵土,很快便消失了。
我徹夜難眠,跑到房頂上曬月亮。
夜涼如水,泡了冷水的身體開始泛寒。
我剛打了個哆嗦,一壺溫熱的酒貼到我的臉頰上。
凌淵不知何時也蹿到屋頂,拎著美酒坐下。
我撇開頭。
「真不要?剛溫好的千裡香,可惜了。」
我伸手去搶。
兩杯溫酒下肚,人才緩過來。
凌淵揶揄,「大半夜的,又是玩失蹤,又是鬧失眠。你這個元宵節,過得可一點都不安生。」
「少管我,
我也不需要人安慰。」凌淵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東西,
「行。那我把你姐準備的兩只烤紅薯全吃了。」
我:……
一刻后,我抱著熱乎乎的紅薯吧唧吧唧地吃起來。
熱氣蒸得我眼眶發酸。
我含淚看向凌淵,「你能不能別撮合你哥和我姐了?」
凌淵咬牙,「你對你師父可真用心,掉河裡還惦記要撮合他們。」
「你少陰陽怪氣,師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看他走向既定的S局。
「是是是,我不懂。」他不知從哪摸出一塊幹淨的手帕,
「我只知道,自從你師父來了后,你就沒真的開心過。」
我怎麼能開心起來?
曾無數次想提醒師尊,可只要一有這樣的想法,身體就失去控制。
我試圖用筆寫、用刀刻,每每提筆就會想不起要寫什麼。
感覺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撓我。
——我該怎麼辦?
三更天,我終於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
有人在我床邊嘆息。溫熱的毛巾熨過我哭腫的眼尾。
天蒙蒙亮,我醒了。
桌上多了一串冰糖葫蘆。
師尊來過。
我拿起冰糖葫蘆看了又看,舍不得吃。
昨夜的鬱悶一掃而空。
我啃著甜絲絲的糖葫蘆,出門透透氣——
一開門,我便被幾個高大的身影撲倒了。
「小知知!!!」
「師妹總算醒了!師兄想S你了!」
「聽說你掉河裡了,快讓師兄看看有沒有大礙?」
熟悉的鬼哭狼嚎將我徹底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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