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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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亂成一團。
婆婆醒來后,哭天搶地,罵我蛇蠍心腸,詛咒我不得好報。周莉在一旁添油加醋幫腔,說我早就看她們母女不順眼,故意報復。
周明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最后只能衝她們吼:
「都少說兩句!還不是你們先弄壞林晴的東西!」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導火線。
「她那個破玩意能跟媽的玉佛比嗎?!」周莉尖叫。
「破玩意?」我笑了,從臥室拿出那個絨布盒子,打開,兩半碎片靜靜地躺著,
「周莉,這『破玩意』,是我媽臨終前攥著的念想,二十幾年前一百二十塊的發票還在。你的寶貝你心疼,我的寶貝就活該被輕賤嗎?她那時候話都說不利索了,就記得讓我『貼身留著』。它是不值錢,但它是我媽的,是我媽留給我的念想!
」我轉向婆婆:「你的玉佛是寶貝,我的平安扣也是。你的寶貝被賣了,你心疼得快S過去。我的寶貝被你女兒摔碎了,被說成地攤貨,我又該是什麼心情?」
婆婆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青白交錯。
周明痛苦地抱住頭。
「周明,」我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七年,卻始終讓我在和他家人的衝突中「算了」的男人,
「這個家,今天必須有個說法。要麼,她們道歉,學會尊重別人的邊界。要麼,我搬出去,離婚。」
「離婚」這兩個字,像冰水潑進滾燙的油鍋。
婆婆不哭了,周莉不叫了,周明猛地抬起頭。
「為了這點事……至於嗎?」周明聲音幹澀。
「至於。」我挺直脊背,
「這不是第一次了。周莉『借』走我的限量版口紅,從來不還;婆婆把我收藏的絕版書隨意當廢紙賣掉;我的意見永遠不被重視,我的東西永遠可以被隨意處置。你怎麼說的?你說『自家人計較什麼,
她們又不是故意的』,對不對?」我拿起那個絨布盒子:「但這次,我計較。我媽就留下這麼一點念想,我沒守住。如果連這個都能『算了』,那我這個人,在你家,也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7
那場風暴最終以婆婆和周莉極不情願、含糊其辭的「道歉」告終。
婆婆的「道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情不願,說完就躲回自己房間,一整天沒出來吃飯。
周莉則翻著白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對不起行了吧」,轉身就摔門出去找朋友喝酒,半夜才回來,渾身酒氣。
周明也向我保證,承諾以后會維護我,家庭開支和物品歸屬要清晰。
婆婆不再供佛,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時常對著空佛龛發呆。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忌憚,但不再敢隨意動我的東西。
周莉收斂了很多,至少在我面前。她很快相親成功,搬了出去,據說男方家裡條件很好。
平安扣碎片,我找了一位老師傅用金繕工藝修復了。
金色的裂紋蜿蜒在碧綠的翡翠上,像一道愈合的傷疤,有了另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我把它穿好,戴在了脖子上隨身戴著。周明松了口氣,以為事情終於過去了。他笨拙地試圖緩和氣氛,主動承擔家務做飯,甚至小心翼翼討好我,給我買花,主動提議周末去看電影。但我時常能感覺到,那兩道從婆婆房門縫隙裡、從周莉緊閉的臥室門后射來的目光,陰冷而怨毒。
賣玉佛的 2888 元,我以我媽的名字捐給了山區女童助學計劃,也算給那尊佛結了真正的善緣。
這個家,表面看似恢復了平靜。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尊被賣掉的玉佛,就像一顆投入S水的石子,表面雖然依舊平靜,但激起的漣漪,改變了這個家裡的權力平衡。
8
真正的爆發,在一個月后周莉的婚禮上。
周莉的相親對象家裡確實不錯,公婆經營建材生意,算得上殷實。婚禮辦在市裡一家五星級酒店,
場面不小。周莉穿著過分華麗的曳地婚紗,戴著婆婆掏空私房錢加上男方彩禮買的金镯子和翡翠項鏈,驕傲的仰著下巴,像個得勝的女王。敬酒環節到了主桌。周莉挽著新郎,臉上掛著刻意放大的笑容,走到我和周明面前。
「哥,嫂子,謝謝你們來啊。」她聲音清脆,足夠讓旁邊幾桌的賓客聽清。然后,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脖子上修復后的平安扣,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
「喲,嫂子這寶貝還戴著呢?修得挺別致啊,這金子……不便宜吧?花了我哥多少錢?」她晃了晃自己手腕上明晃晃的金镯子,「不過啊,這破鏡重圓的東西,到底不比原裝的好。有了裂痕,再怎麼補,也看著別扭,是吧?」
同桌的親戚都好奇地看了過來,氣氛瞬間微妙。
周明臉色一變,低聲道:「莉莉,大喜的日子,好好說話。」
「我怎麼沒好好說話啦?」周莉笑容不變,聲音卻提高了些,
「我這是關心嫂子呢!我就是感慨一下,有些東西明明不值錢,可有人非得把它看得比天還大,為這點破爛,鬧得家裡雞犬不寧,連長輩供了十年的玉佛都容不下,非得給賣了……嘖嘖。」她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過來。男方父母皺了皺眉,互相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婆婆這時候站了起來,一臉「無奈」和「寬容」,她拍了拍周莉的胳膊:
「好了莉莉,少說兩句。今天你結婚,開心點。」
然后她轉向我,嘆了口長長的氣,故作善解人意,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桌上所有人聽清:
「小晴啊,莉莉年紀小,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過去的事……媽也不怪你了。那玉佛賣了就賣了吧,媽信佛,講求個緣分,也許佛就是該去渡別人了。就是以后啊,咱們一家人,有啥事關起門來說,別動不動就……唉,媽老了,經不起折騰了,就圖個家和萬事興。」
好一番「深明大義」的言辭!
表面上勸和,實際上句句都在指控:是我不懂事,我容不下老人的信仰,我破壞家庭和睦,我把事情鬧大。
我感覺到周明在桌下輕輕拉我的衣角,眼神裡滿是乞求,壓低聲音:
「別吵,求你了,莉莉大喜的日子,這麼多人看著,有什麼事咱們回家再說,行不行?」
周圍傳出親戚朋友低聲議論的竊竊私語聲,指責和看熱鬧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看著婆婆那張寫滿「委屈」和「忍讓」的臉,看著周莉那得意洋洋、仗著今日風光無限而肆無忌憚的表情,看著周圍親戚們探究、甚至略帶責備的目光,看著周明那熟悉的、祈求息事寧人的懦弱。
胸口那股涼意,反而漸漸沉澱下來,凝成了堅冰。
9
我沒有如她們所願地失態、爭吵。我只是端起面前的果汁杯,迎著周莉挑釁的目光,平靜地笑了笑。
「周莉,祝你新婚快樂。」我的聲音不高,清晰平穩,「你提到玉佛,正好,
賣玉佛的 2888 塊錢,前兩天我剛以我媽的名字,捐給了一個山區女童助學計劃。發票我留著,算是給那尊佛,結個真正的善緣。」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婆婆瞬間僵硬的臉,繼續道:「至於我的平安扣,金繕手藝是不便宜,但我覺得值。裂了的東西能補好,是手藝,也是心意。怕就怕,有些東西從根子上就歪了,補都無從補起。」
「媽,」我轉向婆婆,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您說得對,家和萬事興。但『和』的前提,是互相尊重,是把別人的心意也當心意。您說對吧?」
說完,我不等她們反應,將杯中果汁一飲而盡。
桌上鴉雀無聲。周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原先準備好的嘲諷被堵在喉嚨裡。婆婆的嘴角抽搐著,那句「家和萬事興」被我原樣送回,讓她噎得難受。男方父母的表情更加微妙,看向周莉的眼神裡,也多了些審視。
周明低著頭,SS盯著面前的盤子,
一聲不吭。接下來的婚禮上,暗流湧動。周莉雖然強撐著笑臉,但明顯沒了之前的張揚。婆婆則一直陰著臉,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男方父母的臉上也少了之前的喜悅,面上多了幾分對周莉和對周莉娘家的不滿。
這場婚禮,於我而言,就像一場喧鬧的默劇,所有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看著舞臺上交換戒指的新人,看著賓客們虛假的歡笑,心頭那塊堅冰,在無聲地蔓延、鞏固。
從酒店回家的路上,周明試圖解釋:「老婆,莉莉就是那種脾氣,被媽慣壞了,今天又喝了點酒……媽也是,老糊塗了,你別跟她們一般見識。等回頭我好好說說她們。」
我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燈,沒有接話。
一般見識?不,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跟她們「見識」了!
婚禮上的這場公開羞辱,像最后一把重錘,砸碎了我對這個「家」最后一絲溫情的幻想,也徹底砸醒了我。道歉只是為了粉飾太平,
維持這個家表面的和平,但刀子捅過來的痛感卻是真真切切的。10
婚禮上的反擊,讓家裡的空氣冷得能結冰。我和婆婆、周莉之間,只剩最敷衍的冰冷客套。可有些人,永遠學不會什麼叫適可而止,更不懂何為尊重。
周莉新婚蜜月回來后,帶回一堆包裝精致的當地特產,在家族群裡曬了個遍,收獲了一大波羨慕和誇贊。周末,她和丈夫回娘家吃飯,「回門宴」。婆婆一大早就張羅了一桌子好菜,臉上終於又有了些笑容,連對著我都有了些笑意,對著女兒女婿噓寒問暖,殷勤備至。
飯桌上,周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張揚地指揮她丈夫去拿她昂貴的愛馬仕包,從裡面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絲絨盒子,推到婆婆面前,聲音甜得發膩:
「媽,這是我和文斌特意給您挑的禮物!快看看喜不喜歡?」
婆婆打開,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黃金手鏈,掛著個小巧的福牌。雖然算不上多名貴,
但勝在心意。婆婆頓時笑開了花,立刻戴在手腕上反復端詳:「喜歡!喜歡!還是我閨女孝順,出門玩還惦記著媽!」
說罷,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話裡藏針,
「不像某些人不懂事,為點小事就鬧的家無寧日。」
周莉得意地勾了勾唇,又轉向我,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拿出個簡陋小紙袋,推到我面前,語氣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大度」:
「嫂子,這是給你的。一套當地的護膚品,口碑好,價格可貴了呢!我看你最近氣色不太好,也該保養保養。」
那紙袋的寒酸和她送給婆婆的絲絨盒子形成鮮明對比。我掃了一眼,並未伸手,只是淡淡地說:
「謝謝,不用了。我習慣用我常用的,不亂換,其他的用不習慣。」
周莉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撇撇嘴,把紙袋收回去:
「好心當成驢肝肺!不用拉倒!我自己用!」
氣氛有些尷尬。婆婆卻不樂意了,皺著眉拔高了嗓音:
「小晴,
你妹妹給你帶禮物是心意,你怎麼說話呢?!」我沒接話,低頭默默吃飯。婆婆見我不應,白了我一眼,又堆起笑容去討好女兒女婿,忙著添飯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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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周莉和她丈夫在客廳陪婆婆看電視聊天,我和周明在廚房收拾。水流聲中,客廳傳來周莉故作誇張的笑聲和婆婆迎合的談笑,刺耳又聒噪。周明沉默地擦著碗,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忽然,周莉走進了廚房,倚在門邊,看著我們,狀似隨意地開口:
「哥,嫂子,跟你們商量個事兒唄?」
周明抬頭:「怎麼了?」
周莉臉上堆起算計的笑:
「我和文斌不是剛回來嘛,發現新房那邊還有些家具家電沒置辦齊,尤其是書房,文斌有時候要在家辦公,得弄好點。我倆看中了一套不錯的書桌和一臺高配電腦……就是這蜜月花超了,手頭有點緊。媽那邊我們不好意思再要了,你看……哥,嫂子,能不能先借我們五萬塊錢?
等文斌下個季度項目獎金發了就還!」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五萬塊就像五塊錢一樣。
周明愣了愣,下意識看向我。
我心裡冷笑。果然,炫完富就該伸手要錢了。我擦幹手轉過身,直視周莉: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闲錢外借。我和周明也有自己的計劃和開銷。」
周莉的笑容瞬間消失,聲音陡然拔高:
「嫂子,你這什麼意思?又不是不還!我可是你親小姑子!你就這點忙都不幫?媽!」她扭頭就朝客廳喊。
婆婆立馬配合她,假裝不知情的樣子快步走了進來:
「怎麼了怎麼了?莉莉受委屈了?」
「媽!我就想跟哥嫂借點錢應急,嫂子一口就回絕了!一點情分都不講!」
周莉委屈巴巴地告狀。
婆婆眉頭擰緊,看向我的眼神滿是責備:
「小晴,這就是你不對了。莉莉剛結婚,新家置辦東西,一時周轉不開,做哥哥嫂子的幫襯一下不是應該的嗎?又不是外人,
說什麼借不借的,一家人互相幫襯可是本分!」「應該的?」我重復了一遍,覺得荒謬至極,又是這套「自家人不要計較」的歪理,
「媽,周莉結婚,彩禮、婚禮、嫁妝,家裡出了多少?我和周明結婚的時候有什麼?她婆家條件那麼好,新房置辦不齊怎麼不找婆家要,反倒回娘家向哥嫂『借』?這『應該』的界限在哪裡?我和周明又不欠她什麼。」
「你……你怎麼這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