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是陛下體恤此地貧瘠,全免也損不了多少國庫。」天高皇帝遠,宋珏並不在意。
他定下明日黃昏,將入畫正式抬為妾室。
「姝姝,我向你起誓,除此一回,此生絕不再納。」
我淡淡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宋珏,不必了。你的誓言,我早已領教過。」
他牢牢注視著我,「寧長姝,難道你就沒有和別……」他欲言又止,最后起身,拂袖離去。
侍書正進了門。
「這,姑爺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或許吧。」我心緒紛雜,只覺疲憊,「事已至此,我也不在意了。」
侍書卻快步湊近,壓低聲音:
「姑娘,你在等的東西——到了。」
我接過信打開,一眼就能認出,是蕭煦的親筆。
【宋珏納妾之時,我來接你回京。】
他當真要來接我了。
6
納妾前一夜,入畫來給我磕頭敬茶。
我讓她進了門,她哭得梨花帶雨。
「姑娘沒有郎君,還有更好的去處。可我沒有了郎君,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沒有喝她的茶。
「你自小就比侍書能幹,小心謹慎,從不在人前哭。你沒有對不起我,更沒有對不起宋珏,你只是對不起你自己罷了。」
入畫止住哭聲。
侍書不情不願地將妝奁給她。
「這是我從前給你備好的嫁妝,本想等你出嫁給你的,如今……」我的聲音頓了頓,站起身來,「如今也給了你,以后情分也沒了,好自為之吧。」
入畫愣了愣,接到懷裡,朝我再三拜謝,便離去了。
宋珏納妾當夜,因入畫沒有親屬,只得將府中眾人都聚集起來,硬湊了幾桌席面。
原本我和侍書是不露面的。
我們關起門來,收拾行囊,只收拾了一會兒,宋珏就派人來請,說是有幾位同僚不請自來,還要麻煩我出去待客。
侍書嫌惡道:「納妾的席面都來,還有這種不知禮數的大人?
」我指尖一頓,忽然明白了什麼。
匆匆換了見客的衣裳,踏出房門。
今夜府中,處處掛燈,流光溢彩,明明滅滅映著人影。
我一路小跑,直到遊廊拐角,猛地收住腳步。
蕭煦就站在庭中眾人之間,一身清貴,言笑從容。
燈火掠過他眉眼。
他正與人交談,目光忽地遙遙投來,穿過喧嚷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臉上。
然后,極輕、極緩地,對我做了五個字的口型。
「我,來,接,你,了。」
7
京城與蓿州相去千裡,他竟親自來了。
宋珏也瞧見了我,眸光微亮,唇角勾起。他過來迎我,至人群裡。
「這位是我的夫人,寧氏。」
我與眾人輪番見禮,輪到蕭煦時,我面色遲疑,不知如何稱呼。
宋珏介紹道:「徐公子是往來於京城蓿州兩地的貨商,與我有多年的交情。」
宋珏自科舉后便在外為官,當年入京時見過先帝,卻未曾見過太子。
他不認識蕭煦。
我卻因他的話,一時愣住了:「你們,有多年的交情?」
他們怎會有交情……
我忍不住去看宋珏,「我從未聽你提過啊?」
宋珏低頭,朝我笑了。
「你初來蓿州時處處不慣,多虧我偶然結識徐兄,託他幫忙採買京中諸般用物。只他不常駐蓿州,所以你未曾得見。」
說罷,他轉向蕭煦:「內子眼光挑剔,尋常物件入不了她的眼。幸好徐兄總能尋來合意的,實在勞煩了。」
我下意識看向蕭煦。原來那些東西……都是他尋來的。難怪如此合我心意。
「弟妹的眼光,不算挑剔。」
蕭煦開口說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話,聲音清冷低沉。
我的心輕輕一揪。
我的眼光……他是說我的眼光不好麼?
蕭煦收回了視線,轉而與我對視,目光意味深長,「京城與蓿州,的確大不相同,不知夫人如今可習慣了?」
「多謝徐公子。」我垂眼,「起初不習慣,但也慢慢習慣了。
」蕭煦未再言語,可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寸步未離。
他問的話,旁人聽不出深意,我卻明白。
自然,我的回答,他也聽得懂。
此時旁人又湊近與宋珏笑談,言語間羨慕他既得賢妻,又納美妾。
宋珏與他們寒暄著,幾個年輕男子便說起姻緣之事,還有人半開玩笑地託我說媒。
宋珏忽然轉向蕭煦,笑問:「與徐兄相識這麼久,還不知家中可有妻室?」
蕭煦似是正望著我出神,被這話擾了,眼底掠過不悅。
他淡淡瞥了宋珏一眼,眉宇覆上寂寥。
「說來話長,前幾年家中突逢大禍,我不得已將內子託付給旁人避難,后來雖禍事已解,可他們已做了夫妻,哪裡還有我的事?」
我在宋珏身側,靜靜地望著他,心裡酸澀。
當年明明是他一卷聖旨打發了我,如今說是什麼避難,反而像是他受了委屈。
「徐兄才貌雙全,何必執著於一個變了心的婦人?
」蕭煦卻聽不得這話,認真地反駁道:「她沒有變心。前不久,她還與我說,她已經膩了那個男人,願意跟我回家了。」
他說話時,動不動就瞧我。
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與侍書緊緊相靠,輕聲探究:「我的信,是那個意思嗎?」
侍書深深凝眉:「原來那句話,是這種意思啊。」
我瞳孔微震。
蓿州的風景可曾看夠——蓿州的男人,你還沒玩膩嗎?
宋珏皺緊了眉頭,「有道是娶妻娶賢,此等反復無常的女子,你怎會中意?」
蕭煦故作猶豫,輕輕嘆了口氣,「你這麼一說,她的確不賢良,也不許我納妾,更不像弟妹……」他趁機盯著我瞧,「如此大度。你說,若你是我,會如何辦?」
宋珏沉吟:「若我是你,她總歸是嫁過人,我會介意的。」
「你介意便好。」蕭煦低聲接了一句。
「什麼?」宋珏未聽清。
蕭煦意識到了說錯話,風輕雲淡地修補,「我是說,
我不介意。我此行只是順路來喝杯喜酒,等席散了,就去接你家嫂夫人回去。」宋珏見他喜形於色,也就不再多言。
「那祝徐兄抱得美人歸。他日若有喜事,莫忘了送張喜帖來。」
蕭煦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放心,喜帖上第一個名字,必定是你。」
我聽不下去,指尖捻著絹帕,輕咳了一聲。
宋珏回過神,攏住我的手:「是不是風吹著了?」
不得不說,他待我向來溫柔,可這樣的溫柔也曾給過別人,便顯得一文不值了。
我將手抽了回來。
「方才下人來稟,前廳宴席已備好了。」
宋珏眼神黯淡。
倒是蕭煦接過話頭:「還是夫人周到。再不開席,只怕真要誤了吉時。」
宋珏看了看我,囑咐我今夜早些歇息,便引著眾人往前廳去。
我獨留在原處。
那一行人漸行漸遠。宋珏回頭望我,而走在他身前的蕭煦,亦轉過身來,目光坦蕩蕩地落在我身上。
侍書悄悄靠近我耳邊。
「陛下方才的意思是不是,等宴席散了,就來找我們呀?」
8
我與蕭煦從小就玩這種把戲。
哪怕是眾人眼皮子底下的青梅竹馬,也沒有任何人會懷疑我們私相授受。
他極少在人前與我來往,就如今夜這般,將該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卻也只有我們自己聽得明白。
我從前年紀小,還覺得頗為有趣。
畢竟蕭煦貴為東宮太子,皮相又生得極好,京城裡出色的貴女,沒有不傾心於他的。
所以哪怕只是私下被他青睞,也大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可如今,我已為人婦,懂得多了,不再歡喜於見不得人的關系。
「他,愛來不來吧。」
我轉身回房。
侍書始終陪著我。
「姑娘,陛下到了,說明我們就要回京城了,你怎麼還不高興?」
我握緊梳子,掌心刻出紅痕。
「他都要冊立皇后了,我跟他回去,又是什麼身份?」
侍書頓了頓:「依陛下與您的情分,
就算做不了皇后,多半也是貴妃。」我望著銅鏡,輕輕扯唇,「貴妃啊……」我閉了閉眼,「你下去吧,我歇著了。」
侍書退下了。
我坐了會兒,就去關窗,才剛搭上手,那窗頁猛地向上翻動,迅速躍進人影,嚇得我往后跌去。
「姝姝,是我。」
蕭煦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穩穩地合好窗,整個過程,絲毫不驚動人。
他翻窗的本事還一如從前。
我推開了他。
「陛下,我已嫁為人婦,還請稱我為宋夫人。」
「宋夫人?」蕭煦眼裡的歡喜少了,流露出傷心,「原來,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轉過身去,緊緊咬唇。
「當年我與宋珏的婚事,是陛下親自請來的聖旨,你何必又來惺惺作態?」
「惺惺作態?」
那人安靜了許久。
「寧長姝,我為了你一句話,千裡迢迢來到蓿州,中途連驛站都沒歇過,你說我惺惺作態?」
「你是為了我嗎?」我回身看他,
「你只是為了你沒有得到的東西。」蕭煦與我對視,緩緩紅了眼,眼裡情緒翻滾。
「我沒有得到過你嗎?」
他緩緩走近,指尖撫上我的臉,輕輕地喚我:
「姝姝,你忘了?我們從前並不清白。」
我當然記得。
那些年,我白日裡是寧家嫡長女,名滿京華,從不與外男來往。
可到了夜裡,太子總來翻我的窗。
起初我們只是玩樂。
誰讓蕭煦對我諸多縱容,養得我不知天高地厚,我竟然將太子殿下按在床榻,讓他脫了給我看看。
當時蕭煦的臉都紅透了。
他不給。
后來次數多了,他抵擋不住,就從了我。
男女情事啟蒙,便一番沉溺。
只不過蕭煦行事穩重小心,任憑我如何引誘,不肯到最后一步。
他說,雖然他必會娶我,可婚前失貞總歸不好,還是要留到洞房花燭夜。
留來留去,留給了宋珏。
我出嫁時,還慶幸。
蕭煦大約也是想到了此事,臉色實在不好看。
「不過是兒時趣事,算不了什麼。」
我轉身欲走。
手腕被他緊緊扼住。
「宋夫人,從前還很喜歡,如今卻不稀罕了。」他近在我耳后,聲音都在發抖,「你覺得宋珏比我好嗎?若不是他變了心,你是不是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是。」
我低著頭,狠下心,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蕭煦,世事不等人。若非當年的賭約,我和你早就斷得幹幹淨淨了。」
憑什麼能推開我?
憑什麼我就要等他?
我坐到床上,落下紗帳,隔開那道難以忽略的視線。
「你走吧,明日帶我返京。餘下的事,回京再說。」
那人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聲音低澀。
「你不喜歡我了?」
我點頭:「嗯。」
他近了兩步,「那你恨他嗎?」
我想到了宋珏。
此時此刻,他恐怕已經與入畫共赴巫山了,心裡總歸是不舒服的。
「或許吧。」
面前忽然投下片陰影,紗帳被高高挑開,
蕭煦鑽了進來。「那今夜……他新人在側,你就更不該獨守空房了。」
我望著忽然湊上來、近在咫尺的人,心底有些意外。
「蕭煦,你想做……」
「想。」他往前低頭,碰了碰我的鼻尖,「朕允許你,利用我,報復他。」
他咬了咬唇,原本就是嫣紅唇色,此時愈發豔麗。
「就當我和夫人不曾認識過——」
他離我離得太近,甚至能瞧見舌尖抵著下齒,一字一頓:「狠狠地,報復他。」
蕭煦的舌頭。
腦海裡忽地湧出許多年少荒唐畫面,瞬間逼得我心跳耳熱。
他的話實在有誘惑力。
過了今夜,我與宋珏就分道揚鑣了。
有些事,他做得,我也做得。
「好。」
話音還未完全出口,蕭煦已經扣住我的腰,欺身吻了下來。
吻得很急,很兇。
我明明是閉著眼,可關於蕭煦的一切,卻在我的腦海愈發清晰。
他和宋珏是完全不同的人。
宋珏溫柔,委婉含蓄;
蕭煦強勢,直來直往。行事風格,差距過大。
我趴在軟枕上,伸出了一只手,緊緊按住床沿。
「輕點……」
「他比我輕?」他太惡劣。
「別……」我低頭,咬緊指節,斷斷續續地回,「是,是上回……那個孩子沒保住后,我與他……許久不曾同寢了。」
「怪不得。」他輕聲喟嘆,「讓我撿便宜了。」
「……」
此時,門窗忽然響動。
我抬眼看去,淚光氤氲中,有道模糊身影。
「姝姝。」
是宋珏的聲音。
他怎麼過來了?
9
我立即清醒了不少,按住蕭煦,朝他使眼色。
還好,侍書在守著。
「我家夫人已經睡了。」
屋內寂靜無聲,宋珏的聲音不高,聽進我耳裡,卻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