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我記憶裡,蕭煦不是慷慨之人——至少我嫁來蓿州這三年,從未見他施恩於此。


「許是陛下體恤此地貧瘠,全免也損不了多少國庫。」天高皇帝遠,宋珏並不在意。


他定下明日黃昏,將入畫正式抬為妾室。


「姝姝,我向你起誓,除此一回,此生絕不再納。」


我淡淡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宋珏,不必了。你的誓言,我早已領教過。」


他牢牢注視著我,「寧長姝,難道你就沒有和別……」他欲言又止,最后起身,拂袖離去。


侍書正進了門。


「這,姑爺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或許吧。」我心緒紛雜,只覺疲憊,「事已至此,我也不在意了。」


侍書卻快步湊近,壓低聲音:


「姑娘,你在等的東西——到了。」


我接過信打開,一眼就能認出,是蕭煦的親筆。


【宋珏納妾之時,我來接你回京。】


他當真要來接我了。


6


納妾前一夜,入畫來給我磕頭敬茶。


我讓她進了門,她哭得梨花帶雨。


「姑娘沒有郎君,還有更好的去處。可我沒有了郎君,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沒有喝她的茶。


「你自小就比侍書能幹,小心謹慎,從不在人前哭。你沒有對不起我,更沒有對不起宋珏,你只是對不起你自己罷了。」


入畫止住哭聲。


侍書不情不願地將妝奁給她。


「這是我從前給你備好的嫁妝,本想等你出嫁給你的,如今……」我的聲音頓了頓,站起身來,「如今也給了你,以后情分也沒了,好自為之吧。」


入畫愣了愣,接到懷裡,朝我再三拜謝,便離去了。


宋珏納妾當夜,因入畫沒有親屬,只得將府中眾人都聚集起來,硬湊了幾桌席面。


原本我和侍書是不露面的。


我們關起門來,收拾行囊,只收拾了一會兒,宋珏就派人來請,說是有幾位同僚不請自來,還要麻煩我出去待客。


侍書嫌惡道:「納妾的席面都來,還有這種不知禮數的大人?


我指尖一頓,忽然明白了什麼。


匆匆換了見客的衣裳,踏出房門。


今夜府中,處處掛燈,流光溢彩,明明滅滅映著人影。


我一路小跑,直到遊廊拐角,猛地收住腳步。


蕭煦就站在庭中眾人之間,一身清貴,言笑從容。


燈火掠過他眉眼。


他正與人交談,目光忽地遙遙投來,穿過喧嚷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臉上。


然后,極輕、極緩地,對我做了五個字的口型。


「我,來,接,你,了。」


7


京城與蓿州相去千裡,他竟親自來了。


宋珏也瞧見了我,眸光微亮,唇角勾起。他過來迎我,至人群裡。


「這位是我的夫人,寧氏。」


我與眾人輪番見禮,輪到蕭煦時,我面色遲疑,不知如何稱呼。


宋珏介紹道:「徐公子是往來於京城蓿州兩地的貨商,與我有多年的交情。」


宋珏自科舉后便在外為官,當年入京時見過先帝,卻未曾見過太子。


他不認識蕭煦。


我卻因他的話,一時愣住了:「你們,有多年的交情?」


他們怎會有交情……


我忍不住去看宋珏,「我從未聽你提過啊?」


宋珏低頭,朝我笑了。


「你初來蓿州時處處不慣,多虧我偶然結識徐兄,託他幫忙採買京中諸般用物。只他不常駐蓿州,所以你未曾得見。」


說罷,他轉向蕭煦:「內子眼光挑剔,尋常物件入不了她的眼。幸好徐兄總能尋來合意的,實在勞煩了。」


我下意識看向蕭煦。原來那些東西……都是他尋來的。難怪如此合我心意。


「弟妹的眼光,不算挑剔。」


蕭煦開口說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話,聲音清冷低沉。


我的心輕輕一揪。


我的眼光……他是說我的眼光不好麼?


蕭煦收回了視線,轉而與我對視,目光意味深長,「京城與蓿州,的確大不相同,不知夫人如今可習慣了?」


「多謝徐公子。」我垂眼,「起初不習慣,但也慢慢習慣了。


蕭煦未再言語,可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寸步未離。


他問的話,旁人聽不出深意,我卻明白。


自然,我的回答,他也聽得懂。


此時旁人又湊近與宋珏笑談,言語間羨慕他既得賢妻,又納美妾。


宋珏與他們寒暄著,幾個年輕男子便說起姻緣之事,還有人半開玩笑地託我說媒。


宋珏忽然轉向蕭煦,笑問:「與徐兄相識這麼久,還不知家中可有妻室?」


蕭煦似是正望著我出神,被這話擾了,眼底掠過不悅。


他淡淡瞥了宋珏一眼,眉宇覆上寂寥。


「說來話長,前幾年家中突逢大禍,我不得已將內子託付給旁人避難,后來雖禍事已解,可他們已做了夫妻,哪裡還有我的事?」


我在宋珏身側,靜靜地望著他,心裡酸澀。


當年明明是他一卷聖旨打發了我,如今說是什麼避難,反而像是他受了委屈。


「徐兄才貌雙全,何必執著於一個變了心的婦人?


蕭煦卻聽不得這話,認真地反駁道:「她沒有變心。前不久,她還與我說,她已經膩了那個男人,願意跟我回家了。」


他說話時,動不動就瞧我。


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與侍書緊緊相靠,輕聲探究:「我的信,是那個意思嗎?」


侍書深深凝眉:「原來那句話,是這種意思啊。」


我瞳孔微震。


蓿州的風景可曾看夠——蓿州的男人,你還沒玩膩嗎?


宋珏皺緊了眉頭,「有道是娶妻娶賢,此等反復無常的女子,你怎會中意?」


蕭煦故作猶豫,輕輕嘆了口氣,「你這麼一說,她的確不賢良,也不許我納妾,更不像弟妹……」他趁機盯著我瞧,「如此大度。你說,若你是我,會如何辦?」


宋珏沉吟:「若我是你,她總歸是嫁過人,我會介意的。」


「你介意便好。」蕭煦低聲接了一句。


「什麼?」宋珏未聽清。


蕭煦意識到了說錯話,風輕雲淡地修補,「我是說,

我不介意。我此行只是順路來喝杯喜酒,等席散了,就去接你家嫂夫人回去。」


宋珏見他喜形於色,也就不再多言。


「那祝徐兄抱得美人歸。他日若有喜事,莫忘了送張喜帖來。」


蕭煦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放心,喜帖上第一個名字,必定是你。」


我聽不下去,指尖捻著絹帕,輕咳了一聲。


宋珏回過神,攏住我的手:「是不是風吹著了?」


不得不說,他待我向來溫柔,可這樣的溫柔也曾給過別人,便顯得一文不值了。


我將手抽了回來。


「方才下人來稟,前廳宴席已備好了。」


宋珏眼神黯淡。


倒是蕭煦接過話頭:「還是夫人周到。再不開席,只怕真要誤了吉時。」


宋珏看了看我,囑咐我今夜早些歇息,便引著眾人往前廳去。


我獨留在原處。


那一行人漸行漸遠。宋珏回頭望我,而走在他身前的蕭煦,亦轉過身來,目光坦蕩蕩地落在我身上。


侍書悄悄靠近我耳邊。


「陛下方才的意思是不是,等宴席散了,就來找我們呀?」


8


我與蕭煦從小就玩這種把戲。


哪怕是眾人眼皮子底下的青梅竹馬,也沒有任何人會懷疑我們私相授受。


他極少在人前與我來往,就如今夜這般,將該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卻也只有我們自己聽得明白。


我從前年紀小,還覺得頗為有趣。


畢竟蕭煦貴為東宮太子,皮相又生得極好,京城裡出色的貴女,沒有不傾心於他的。


所以哪怕只是私下被他青睞,也大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可如今,我已為人婦,懂得多了,不再歡喜於見不得人的關系。


「他,愛來不來吧。」


我轉身回房。


侍書始終陪著我。


「姑娘,陛下到了,說明我們就要回京城了,你怎麼還不高興?」


我握緊梳子,掌心刻出紅痕。


「他都要冊立皇后了,我跟他回去,又是什麼身份?」


侍書頓了頓:「依陛下與您的情分,

就算做不了皇后,多半也是貴妃。」


我望著銅鏡,輕輕扯唇,「貴妃啊……」我閉了閉眼,「你下去吧,我歇著了。」


侍書退下了。


我坐了會兒,就去關窗,才剛搭上手,那窗頁猛地向上翻動,迅速躍進人影,嚇得我往后跌去。


「姝姝,是我。」


蕭煦一手攬住我的腰,一手穩穩地合好窗,整個過程,絲毫不驚動人。


他翻窗的本事還一如從前。


我推開了他。


「陛下,我已嫁為人婦,還請稱我為宋夫人。」


「宋夫人?」蕭煦眼裡的歡喜少了,流露出傷心,「原來,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轉過身去,緊緊咬唇。


「當年我與宋珏的婚事,是陛下親自請來的聖旨,你何必又來惺惺作態?」


「惺惺作態?」


那人安靜了許久。


「寧長姝,我為了你一句話,千裡迢迢來到蓿州,中途連驛站都沒歇過,你說我惺惺作態?」


「你是為了我嗎?」我回身看他,

「你只是為了你沒有得到的東西。」


蕭煦與我對視,緩緩紅了眼,眼裡情緒翻滾。


「我沒有得到過你嗎?」


他緩緩走近,指尖撫上我的臉,輕輕地喚我:


「姝姝,你忘了?我們從前並不清白。」


我當然記得。


那些年,我白日裡是寧家嫡長女,名滿京華,從不與外男來往。


可到了夜裡,太子總來翻我的窗。


起初我們只是玩樂。


誰讓蕭煦對我諸多縱容,養得我不知天高地厚,我竟然將太子殿下按在床榻,讓他脫了給我看看。


當時蕭煦的臉都紅透了。


他不給。


后來次數多了,他抵擋不住,就從了我。


男女情事啟蒙,便一番沉溺。


只不過蕭煦行事穩重小心,任憑我如何引誘,不肯到最后一步。


他說,雖然他必會娶我,可婚前失貞總歸不好,還是要留到洞房花燭夜。


留來留去,留給了宋珏。


我出嫁時,還慶幸。


蕭煦大約也是想到了此事,臉色實在不好看。


「不過是兒時趣事,算不了什麼。」


我轉身欲走。


手腕被他緊緊扼住。


「宋夫人,從前還很喜歡,如今卻不稀罕了。」他近在我耳后,聲音都在發抖,「你覺得宋珏比我好嗎?若不是他變了心,你是不是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是。」


我低著頭,狠下心,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蕭煦,世事不等人。若非當年的賭約,我和你早就斷得幹幹淨淨了。」


憑什麼能推開我?


憑什麼我就要等他?


我坐到床上,落下紗帳,隔開那道難以忽略的視線。


「你走吧,明日帶我返京。餘下的事,回京再說。」


那人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聲音低澀。


「你不喜歡我了?」


我點頭:「嗯。」


他近了兩步,「那你恨他嗎?」


我想到了宋珏。


此時此刻,他恐怕已經與入畫共赴巫山了,心裡總歸是不舒服的。


「或許吧。」


面前忽然投下片陰影,紗帳被高高挑開,

蕭煦鑽了進來。


「那今夜……他新人在側,你就更不該獨守空房了。」


我望著忽然湊上來、近在咫尺的人,心底有些意外。


「蕭煦,你想做……」


「想。」他往前低頭,碰了碰我的鼻尖,「朕允許你,利用我,報復他。」


他咬了咬唇,原本就是嫣紅唇色,此時愈發豔麗。


「就當我和夫人不曾認識過——」


他離我離得太近,甚至能瞧見舌尖抵著下齒,一字一頓:「狠狠地,報復他。」


蕭煦的舌頭。


腦海裡忽地湧出許多年少荒唐畫面,瞬間逼得我心跳耳熱。


他的話實在有誘惑力。


過了今夜,我與宋珏就分道揚鑣了。


有些事,他做得,我也做得。


「好。」


話音還未完全出口,蕭煦已經扣住我的腰,欺身吻了下來。


吻得很急,很兇。


我明明是閉著眼,可關於蕭煦的一切,卻在我的腦海愈發清晰。


他和宋珏是完全不同的人。


宋珏溫柔,委婉含蓄;

蕭煦強勢,直來直往。


行事風格,差距過大。


我趴在軟枕上,伸出了一只手,緊緊按住床沿。


「輕點……」


「他比我輕?」他太惡劣。


「別……」我低頭,咬緊指節,斷斷續續地回,「是,是上回……那個孩子沒保住后,我與他……許久不曾同寢了。」


「怪不得。」他輕聲喟嘆,「讓我撿便宜了。」


「……」


此時,門窗忽然響動。


我抬眼看去,淚光氤氲中,有道模糊身影。


「姝姝。」


是宋珏的聲音。


他怎麼過來了?


9


我立即清醒了不少,按住蕭煦,朝他使眼色。


還好,侍書在守著。


「我家夫人已經睡了。」


屋內寂靜無聲,宋珏的聲音不高,聽進我耳裡,卻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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