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滾下去,還有生機。
我們賭贏了。
「沒想到你還有這般膽氣,不過我今日哭了的事,你不能和任何人說,不然……不然我就一輩子討厭你。」
沒有人回答我。
一陣風吹來,我打了個寒顫。
「江時微?」
「江時微?!」
指尖顫抖著探向江時微的鼻尖,她還有氣!只是這氣息過於微弱,得快些找到大夫替她診治。
我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放在背上。
觸及四周一人高的深草叢時,我突然有些害怕,若是闖進去的話,我還能走出來嗎?
思量許久,我決定爬上眼前的斜坡,順著我們滾下來的痕跡,或許能走回原來的大路。
斜坡太陡了。
我只能背著江時微往上爬。
這些草被壓倒后滑得厲害,又長在斜坡上,我前爬一段就會后滑一段,實在令人絕望。好幾次我都自暴自棄地想,要不松開手,任由我和江時微滑下去,一S百了,我趙寶珠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苦頭。
可是這種生S關頭,我明白自己更想活下去。
——那麼多的漂亮衣衫和美味點心,我只享受了十六年,若是現在就S,那也太虧了。
去了地下,娘肯定要扯著我的耳朵大罵我不會做生意。
我悶頭繼續爬。
江時微的身體又一次向下滑落,我不得不脫下外衣,費勁將我們二人綁在一起。
幹裂的嘴唇被腥鹹的汗水蜇得生疼,我又是委屈又是生氣,希望那幾個見不得天日的狗東西已經從斜坡上離開了。
他們也最好一直活著。
害得我趙寶珠吃這麼大的苦頭,有朝一日我定要親手S了他們泄憤!
難怪我以前喜歡罵人。
這不,虛脫的身體又來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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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懷疑江時微是妖怪變的。
不然周長卿怎麼會放棄身體健康又漂亮、還有錢的我,而選擇一個沒錢還身體不好、長相也比不過我的江時微?
周玉衡那般刻薄挑剔的人,也對她青眼相加。
我爹也時常誇贊她。
就連我……就連我也中了她的妖術,
如今認命背著她蝸牛般往上爬,而不是將她丟下去自己活命。我亂七八糟地想,她肯定給我施了新的妖術。
不然她輕飄飄的身體怎麼越來越重,壓得我大腦陣陣發黑,四肢爬得越來越慢,好幾次險些滾落。
掌心驀地一空,我才發現自己居然爬上了斜坡!
勝利在望!
四肢突然湧入了一股力氣,沉重的身體輕快了幾分,我背著江時微繼續沿著來時的痕跡走。
萬幸,沒有發現北蠻人的蹤跡。
我們終於回到了大路上。
屍體和馬車早已不見蹤跡,唯有地上的零星血跡證明昨夜經歷的一切並非是我在做夢。
此地不宜久留。
我咽下喉中的腥甜,背著江時微繼續往前走。
沒過多久就遇上了行人。
我松了口氣:
我們終於得救了!
30
「護送你們前往永州?可以啊,姑娘你付多少酬勞?」
我向頭頂摸去,空空如也,才想起發飾在逃跑中全都掉落了;平時出門,我也沒有帶錢的習慣,
採月會打點好這一切。我急切道:
「等回到永州,我們願以百兩黃金相贈。」
他們商量之后道:
「姑娘,永州危險,若要我們走這一遭,你得先拿出一些誠意,不然我們如何相信你會贈我們黃金百兩?」
「若是拿不出的話,姑娘另尋他人吧。」
我拿不出。
只能發誓:「我爹是永州首富,他一定會把錢給你們的。」
他們是滄州逃過來的難民,雖心動於百兩黃金的誘惑,但幾經生S的他們,在沒有萬全的證據前,不會再置自己的性命於危險境地。
臨走前卻留下了一個水囊和餅子。
「姑娘,珍重。」
餅子很幹,吃在嘴裡好像在嚼沙子,用水送服才勉強下咽,喉嚨被劃得火辣辣地疼。
我從未吃過這麼粗糙的東西。
如今也只能吃下去。
只有喂飽了肚子,我才有力氣帶著江時微找大夫。
江時微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了,用水幫她潤唇時我更是小心翼翼,
生怕動作稍重,就會折斷她的生命。我命令她:
「江時微,你不能S。」
「我為你吃了這麼多的苦,你必須醒來報答我。」
我爹是永州的首富,我若是做賠本生意,他肯定又要搬出我娘來折磨我的耳朵。
所以我也不能拋下她一走了之,若是拋下,我吃的那麼多苦就前功盡棄了。
才不是什麼舍不得她。
我吸了吸鼻子,繼續背著江時微往前走。
沿途遇見的人都認為我是騙子,哪怕我加到千兩黃金他們也不願意送我們回永州。
「姑娘,莫說笑了,若你真有那麼多錢,如何會落魄到這般田地?」
不等我解釋,他們就遠去了。
好不容易遇見一個老媪邀我坐上牛車,說是互相照料,私下裡卻和家人說我和江時微樣貌出色,送去青樓能換個好價錢。
我聽見這話就該跑的。
但我連咀嚼餅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以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依舊賴在牛車上,直到三天后進城,
養足精力的我背著江時微溜進人群中,任憑身后百般叫喊也不停步,徑直逃到一個醫館中。看到道骨仙風的大夫時,我膝蓋發軟,險些跪倒在地。
「求求大夫,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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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微病得很重。
江時微需要貴重藥材續命。
這裡不是永州,也不是舅舅所在的衡州,我無法很快拿到錢財來救命。
只能懇求他們先用藥。
「大夫你先給她用藥,我這就給家中寫信,他們很快就會送錢過來的。」
大夫無奈嘆氣:
「若是普通的藥材,我也就給她用了,可是她要用的都是人參靈芝貴重的藥材,我這藥館可是關系到十幾口人的吃穿,不敢擅自動用。」
「而且這位姑娘的身體虛弱,就算醒來也得一直用貴重藥材吊著命,倒不如……」
我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忍不住大罵:
「有你這麼做大夫的嗎?!」
他揮揮手,命人將我們二人趕出藥館。
我站在大街上,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無力。明明我爹是永州首富,可我此刻連給江時微買藥的錢都拿不出。我第一次知道「錢」竟能厲害到這個地步。
沒了它竟寸步難行。
胳膊驀地一重,那位老媪竟追上了我:
「兒媳婦啊,你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了?快跟娘回去。」
她拉著我就走。
我掙扎著:
「誰是你兒媳婦?口出什麼狂言。」
周圍很快聚集了一批人。
見拉不動我,老媪幹脆坐在地上,和周圍人哭泣:
「這是我和老漢省吃儉用一輩子才給兒子娶來的媳婦啊,誰知她過了門就不安分,不僅打罵我兒,還背著我兒偷人。這次北蠻人南下,她竟偷了家中所有的錢跑了,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卻不認我們。」
「媳婦啊,那些錢我們也不要你的了,只要你跟我們回去,柱子還是願意和你好好過日子的。」
「婆婆我一把老骨頭給你跪下了。
」老媪竟然真的跪在地上。
周圍人聽信了她的話,紛紛指責我不孝順。
我擰身就走,這些人卻攔住我:
「你婆婆一家對你夠好了,你這女人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還做盡傷天害理的事,世上有這種道理嗎?你就該被浸豬籠!」
「就是啊。」
……
我冷聲道:
「她說我是她兒媳婦,難道我就是了嗎?」
眾人若有所思。
我又看向老媪:
「既然我們各執一詞,那你敢不敢隨我去縣衙對峙?」
眾人紛紛附和,老媪眼底閃過慌亂。
她猛地揚聲道:
「柱子,還不快把你媳婦帶回去,若是去了縣衙,她做的那些事全都暴露,這得多丟人現眼啊,我們一家該如何活下去!」
老媪的兒子快步上前將我抱住,我還要再說,就被捂住了嘴。
江時微也被老媪背著。
我們受制於這母子,被迫走向巷子深處。
我難道掙脫不了他們了嗎?
絕望之際,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宛若天籟:「寶珠!」
32
是舅舅!
我奮力掙扎。
舅舅帶的人一擁而上,很快將我從母子二人手上奪下來,那母子二人不敢再爭搶,也舍不得到嘴的肥肉就這麼飛了。
「這位老爺,我們辛辛苦苦把這二位姑娘送來江州,你們最少得支付我們十兩銀子。」
「不,二十兩。」
舅舅怒極反笑。
「我不找你們搶我外甥女的麻煩,你們還敢跟我要錢?」
「來人,把他們送去縣衙。」
母子二人登時變了臉色。
「你這人,怎麼恩將仇報呢?我們不要了還不行嗎?」
他們轉身想跑,卻被攔住了去路。
舅舅這才開始打量我。
「寶珠,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舅舅——」
我正要訴說一路走來的委屈,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再然后便沒了意識。
醒來是在馬車上。
採月激動得紅了眼眶。
「小姐,你哪裡還疼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採月當日和我不在一輛馬車上,遇見北蠻人時,她所在的馬車及時調轉了方向,這才保住性命。
「別……別哭。」
嗓子幹啞得厲害。
採月一邊給我喂水,一邊和我解釋:
「那日走散后,我們本以為小姐你已經到江州,和接你的孫老爺碰面了,誰知孫老爺說沒有看到你,大家這才意識到不妙。」
「找了好幾天都沒見到你的蹤跡,我們都以為……」
採月眼底滿是心疼。
「當日我就該和小姐坐在一輛馬車,這樣小姐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了,都是我不好。」
採月說我全身上下都是被刮出來的傷痕,一身皮肉青青紫紫,沒有完好的地方,就連十個指甲蓋,也被泥土掀飛了七八個,慘不忍睹。
採月不說還好,一說我感覺渾身都疼。
「江時微,她怎麼樣了?」
「大少夫人醒過一次,多數時間都昏迷著。」
「沒事就好。」
心頭的大石頭落了地,我渾身輕松,
眼睛一閉又睡了過去。33
在馬車上待了五六天后,才抵達衡州。
舅舅將我安排在娘出嫁前的院子裡,江時微隨我一同,時隔多日,我又一次見到了她。
她的眉眼淺淡,仿佛是霧氣聚攏的,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四目相對的一霎,我記起她那日砸下石頭時的義無反顧,和意圖同歸於盡時的決絕。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