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绾绾,”夫人又開始抹眼淚,“娘知道虧欠你,但這次……這次真的是為了蒼生。”
“姐姐,只有你能救天下。”她說,眼睛湿漉漉的,“我知道你恨我,恨爹娘偏心,但這次……”
“我不恨。”我說。
三個人又愣住了。
“我沒有恨的情感。”我解釋,“封印魔尊時,連情感一起沒了。”
夫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宗主臉色變了變:“那……那力量呢?聖女之力還在嗎?”
“沒了。”我說,“全用在封印上了。”
蘇璃忽然尖聲道:“不可能!聖女血脈生生不息,你怎麼可能全用完!”
我看向她:“你要試試嗎?”
她后退一步。
宗主還在說什麼“血濃於水”“天下大義”,但我已經開始走神了。
我想起了一些更早的事。
5
十七歲之前,我在凡間。
是個孤兒,住破廟。
和我一起的還有個男孩,叫阿遲。
他也是孤兒,我們撿到一個饅頭分著吃,撿到一件破袄輪流穿。
他手笨,但會編繩結。
我十七歲生辰那天,他送我一個紅繩結,尾端系著一顆小石子。
“绾绾,”他說,“等明年你十八歲,我們就成親。”
“成親住哪?”
“我蓋房子。”他指著廟后的空地,“就蓋那裡,三間房,一間我們住,一間給孩子,一間養雞。”
我笑他:“你連斧頭都拿不穩,怎麼蓋房?”
他撓頭:“那……那我去學。”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破廟的草堆裡,數天上的星星。
他說一顆星就是一間房,以后要給我買很多很多房子。
“為什麼要很多?”我問。
“這樣你就永遠不會沒地方住了。”他說。
可我十七歲生辰剛過,宗門的人就來了。
小河村的土路揚起塵,三輛雲車停在村口。從車上下來的人穿著光鮮。
他們說我是宗主流落在外的女兒,
要接我回家。我不想去。
阿遲拉著我的手:“绾绾,去吧。那是你爹娘,他們會對你好的。”
“那你呢?”
“我等你。”他說,“等你回來,我們蓋房子成親。”
我跟著他們走了。
回頭看時,阿遲站在破廟門口,手裡還拿著編到一半的繩結。
宗門很大,比十個破廟還大。
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大殿,殿裡坐著兩個人,男的威嚴,女的溫柔。
那就是我爹娘,青雲宗的宗主和宗主夫人。
女人看見我,眼圈就紅了。
“我的女兒……”她抱住我。
我不認識她。
但她懷裡有暖香,很軟,我僵著沒動。
那個男人看著我,眼裡有審視,有打量。
“像。”女人看著我說,“眼睛像我。”
男人也點頭:“血脈感應不會錯。”
他們讓我住進一間白玉砌的屋子,床是暖玉的,被子是鮫绡的。
但我睡不著。
第二天開始,他們給我泡藥浴。
藥池很大,水是黑的,
冒著泡。我坐進去,皮膚像被針扎。
夫人站在池邊,溫柔地說:“忍著點,這是為了你好。”
一個白胡子長老說:“聖女血脈需要覺醒,忍忍。”
我忍了。
一天,兩天,三天。
宗主也來,每次只問一句:“今日修為可有進益?”
我說有,他就點頭。我說沒有,他就皺眉。
“你是聖女血脈,”他說,“要努力修煉,才不辜負這名號。”
我信了。
所以每天子時起床打坐,卯時開始練劍,午時泡藥浴,申時學陣法,戌時背心法。
睡覺的時間只有兩個時辰,夢裡都在掐訣。
第一次傷得很重回來,是去北境除魔嬰。
魔嬰不難S,但數量太多。
我斬了三百多個,真元耗盡,最后靠本命精血才點燃封印符。
那天我渾身是血回宗門,想告訴他們我做到了。
走到主殿外,聽見裡面的笑聲。
“我們璃兒真是乖巧。”是女人的聲音,我從沒聽過的溫柔。
“今日是你生辰,
想要什麼盡管說。”是男人的聲音,我從沒聽過的寵溺。我推開門。
殿裡全是人。
正中央坐著一個少女,穿著鵝黃色的裙子,頭發梳成繁復的發式,簪子上的東珠有鴿子蛋那麼大。
他們正在給她切蛋糕。
靈果堆成的蛋糕,頂上有一顆夜明珠。
我站在門口,一身血汙,劍上的魔氣還沒散盡。
所有的笑聲戛然而止。
蘇璃轉過臉來看我。
她眼睛很大,很亮,看我的時候微微歪頭:“這位姐姐是?”
身旁的女人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起身走過來:“绾绾回來了?怎麼傷成這樣?快,去叫醫修!”
她拉我的手,但手指只虛虛碰了碰我的袖子。
男人還坐在原位,對旁邊的侍從說:“帶聖女去療傷。”
侍從引我離開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蘇璃正在吹蠟燭,燭光映著她的臉,嬌憨明媚。
男人在鼓掌,女人說:“璃兒許個願,要平安健康,開心快樂”
一家三口,
其樂融融。路過廚房時,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真可憐,親生女兒在外面拼命,他們在這兒給假的慶生。”
“噓!小聲點!宗主說了,接她回來就是為了替大小姐去封印的。大小姐金貴,怎麼能冒險?”
“可那也是親骨肉啊……”
“親骨肉怎麼了?養在身邊十七年的才是心頭肉。外頭長大的,能一樣麼?”
我沒再聽下去。
6
又過了一年,我金丹了。
代價是斷了七根骨頭,吐了三個月的血。
每次療傷,都是我自己在修煉室熬。
偶爾有醫修過來,也只是例行公事地上藥,然后離開。
有一次我燒得厲害,迷迷糊糊喊“娘”。
守夜的弟子聽見了,去稟報夫人。
夫人來了,站在門口,沒進來。
“绾绾,”她說,“你是聖女,要堅強。”
我說我疼。
她說:“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然后她走了。
那晚我咬著被子,沒再出聲。
十八歲生辰那天,
他們給我穿上聖女的白袍,戴好冠冕,送我去封印臺。走之前,我看著宗主。
“會S嗎?”我問。
“不會。”他說“只是會重傷,修為也可能要重頭修起。”
夫人也在旁邊點頭:“绾绾,這是你的使命。”
我問:“為什麼是我?”
他們沉默。
“绾绾,”夫人輕聲說,“你放心,今日之后,你就是青雲宗的功臣。”
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映著我的影子,但沒有我。
我沒說話。
“你……可還有什麼心願?”
我想了想:“封印結束后,我能離開嗎?”
她的手頓了頓:“當然。你想去哪?”
“回小河村。”
她眼神閃了閃,然后點頭:“好。”
封印陣法啟動時,很疼。
像有人把我的骨頭一根根抽出來,又一根根敲碎。
魔尊在封印那頭咆哮,魔氣順著陣法反噬過來,我嘗到自己血的味道。
但我沒停。
最后一擊時我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咔嚓”一聲碎了。
光芒衝天而起,魔尊的嘶吼漸漸消失。
我倒在祭壇上,腦子裡最后閃過的是阿遲的臉。
他說要編紅繩,要買房子,說要娶我。
只可惜,紅繩沒編完,親也沒成。
最后一刻,我看見宗主松了口氣,夫人抱緊了蘇璃。
再醒來是在床上。
醫修說,我修為盡失,靈脈全毀,以后就是凡人了。
宗主和夫人來看我,帶著很多東西。
“绾绾,你是青雲宗的驕傲。”宗主說。
“這些法寶,都是給你的。”夫人說。
我坐起來,看著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看了很久,然后說:“我不要這些。”
他們愣住。
“我要靈石。”我說,“很多很多靈石。”
“你要靈石做什麼?”宗主問。
“買房子。”
他們對視一眼。
“為什麼”
我想了想,想不出理由。
只記得好像有人說過,要給我買很多房子,這樣我就永遠不會沒地方住。
“我好像,”我努力回憶,“一直很想要很多房子。
”夫人眼圈紅了,她握了握我的手:“好,給你。”
於是我帶著一儲物袋的靈石下了山。
第一間房子買在山腳下,很小,但有個院子。
我在院裡種了棵槐樹,樹還沒發芽時,我在落霞山澗撿到了娘親。
后來,房子越買越多,人也越撿越多。
7
我眨了眨眼,眼前的宗主、夫人、蘇璃,和記憶裡重疊又分開。
宗主還在說:“……你若不去,天下蒼生都要遭難!到時生靈塗炭,都是你害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過去的我應該很苦。
泡藥浴很苦,練劍很苦,被忽視很苦,封印魔尊時也很苦。
但我現在感覺不到了。
我只覺得,他們很吵。
“绾绾,”女人哽咽道,“當年……當年我們也是不得已。璃兒她身體太弱,如果她去封印,會S的。”
“所以讓我去。”我說。
宗主道:“你怎麼能這樣和你娘說話!”
爹爹的劍出鞘了。
劍氣橫掃,
宗主的胡須被削掉一半。“在我家,”爹爹說,“對我女兒說話客氣點。”
“你!”宗主抬手,指尖有靈光凝聚。
但靈光沒亮起來。
因為娘親動了。
她沒用什麼法術,只是從腰間解下了圍裙,拎著菜刀走到我身前
娘親把菜刀往門板上一剁,“哐”一聲響。
“說完了沒?”她問。
宗主臉色一沉:“顏如玉,這是青雲宗的家事!”
“家事?”娘親笑了,“你們把她推出去讓她一個小姑娘去封印魔尊的時候,怎麼不說她是你們家人了?現在魔尊又要出來了,就想起來她了?”
夫人咬牙:“她畢竟是青雲宗的聖女!”
“聖女你個頭!”娘親啐了一口,“別給我來這套,我告訴你,沒門!”
蘇璃眼圈一紅:“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姐姐她……”
蘇璃又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袖子,“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天下百姓是無辜的啊”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很白,很軟,指甲上塗著蔻丹。不像我的手,有繭子,有疤。
“閉嘴。”爹爹開口了,一個字,冷得像冰。
蘇璃噎住。
宗主臉色變了:“顏如玉,謝無妄,你們……”
“我們是绾绾的爹娘。”娘親把菜刀扛在肩上,“有問題?”
夫人指著爹爹:“謝無妄!你無情道大成,本該斬斷塵緣,現在裝什麼慈父!”
爹爹看她一眼:“我樂意。”
阿兄上前半步,對宗主拱手:“凌霄劍宗沈知秋,見過宗主。”
宗主瞳孔一縮:“你……你還活著?”
“託绾绾的福。”阿兄說,“劍骨斷了,但命還在。”
阿姐也微笑:“鳳族鳳翎,見過各位。雖然我現在根脈盡斷,但燒掉這座山還是做得到的。
蘇璃往后退了兩步。
墨遲站到我身邊,沒說話,只是笑。
爹爹看向宗主:“當年你放任绾绾獨自一人生活在凡間十七年不聞不問,后來蘇璃體弱,魔尊封印又需要聖女血脈,
你們才想起绾绾,把她接回來,只是為了替你們這個好女兒去S,我說的,可有半句虛言?”宗主臉色煞白。
“封印魔尊,本該是蘇璃的命。”阿兄慢慢說,“但你們舍不得,就騙绾绾去。”
阿姐輕笑:“如今魔尊又出來了,你們還想騙第二次?”
她往前一步,指尖騰起一縷金紅色的火苗:“要不這樣,我現在燒了你們這好女兒,用她的血肉來封印魔尊,這樣,天下百姓不就有救了麼?”
蘇璃尖叫一聲,躲到夫人身后。
夫人護著她,瞪著我們:“你們……你們簡直是一群瘋子!”
“對,就是瘋子。”娘親拔出菜刀,在手裡掂了掂。
宗主看著我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最后他深吸一口氣:“绾绾,你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天下大亂?”
我沒說話。
娘親替我回答了。
她把菜刀往地上一剁,刀尖入土三寸:
“老東西,你聽好了。第一,天下不是绾绾一個人的天下。
第二,封印是你們青雲宗的事,別往我女兒頭上扣。第三——”她頓了頓,笑容冷下來。
“再敢來煩她,我拆了你青雲宗的山門。”
爹爹補了一句:“我幫你。”
阿兄:“加我一個。”
阿姐:“還有我。”
墨遲:“算我個便宜。”
宗主看著我們六個人,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話。
他轉身,帶著夫人和蘇璃走了。
背影有點狼狽。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站成一排,擋在我面前。
我忽然覺得心口有點酸,眼睛也有點酸。
“我……”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不去,是對的麼?”
四個人同時轉頭看我。
娘親笑了:“傻孩子,這可太對了!”
爹爹點頭:“對。”
阿兄說:“天塌了也該高個兒頂著,不是你。”
阿姐握住我的手:“我們绾绾,以后只要開心快樂,健健康康的就好。”
我看著他們,眼淚突然掉下來。
沒有預兆,沒有理由,
就是掉下來了。我往前一步,伸手抱住娘親。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我。
爹爹的手落在我頭上,很輕地揉了揉。
阿兄拍了拍我的背,阿姐也湊過來,把臉貼在我肩上。
五個人抱成一團,擠擠挨挨的。
抱了很久,娘親先松開,抹了把臉:“好了好了,肉要糊了。”
爹爹收回手,轉身往井邊走:“我去打水。”
阿兄撿起斧頭:“柴還沒劈完。”
阿姐松開我,吸了吸鼻子:“我去看看雞。”
墨遲還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忽然笑出聲。
“這樣看來,”他摸著下巴說,“我也應該搞個名頭當當。”
沒人搭理他。
8
那天晚飯后,墨遲問我要不要報仇。
他問得很隨意,一邊洗碗一邊問,水聲哗哗的。
他說:“绾绾,你要是想,我們今晚就去青雲宗。”
我搖頭:“算了。”
“真算了?”
“嗯。”
他擦幹手,轉過身看我:“為什麼?
”我想了想:“現在這樣,很好了。”
墨遲看了我一會兒,然后笑了:“行。”
過了會兒,我又問他們:“你們要不要報仇?”
阿姐和阿兄在擦桌子,兩人動作同時一頓。
阿姐先開口:“我?”
阿兄放下抹布:“我?”
“嗯。”我看著他們,“你們不是也有仇人麼?”
阿姐低頭繼續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我……不用了。”
“為什麼?”
“麻煩。”她說,但聲音有點抖。
阿兄重新拿起抹布:“我也算了。”
“真算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