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要!”
眼見小廝已經將我拖走,千鈞一發之際,突然,一個慍怒的聲音響起——
“何人敢動孤的太子妃!”
聞言,蕭容景愣住,正要將我拖去前廳的小廝也立馬止住動作。
緊接著,一個侯府侍衛慌張來報,
“世子,好像是……是太子殿下來了!”
“太子?太子不是在江州麼,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教坊司這種地方!”
蕭容景不解,可天家尊貴,他到底不敢怠慢。
命侍衛先將我控制住,便牽著楚绾绾的手,一起去了前廳拜見太子。
臨走前,還不忘冷冷地警告我,
“沈昭華,你便先留在此處,待本世子送別了太子殿下,再來與你算賬!”
我嗤笑一聲,心知好戲就要開場,便沒有出聲提醒。
蕭容景不再理會我,大踏步去了前廳。
沒過多久,就見到了一身明黃長衫的謝珩。
他立刻神色恭敬地行了個大禮,
“臣蕭容景,
拜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來此,有何用意?”
謝珩銳利的丹鳳眼掃過蕭容景,無端讓他心尖一顫,脊背都更彎了幾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太子殿下來者不善,對他仿佛抱有莫名的敵意。
可他何時得罪過太子了?
“蕭容景,孤的太子妃何在?”
此話一出,蕭容景錯愕地愣住。
與楚绾绾對視一眼,紛紛從對方眼中看出不解。
他斟酌著開口,
“殿下……恕臣愚鈍,不知太子妃娘娘是何人?”
謝珩打量著他,隨即冷笑一聲,厲聲呵斥道,
“蕭容景,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囚禁太子妃!”
“殿下!臣沒有!”
蕭容景大驚失色,驚駭地連連后退數步。
他迅速回憶起有關當今太子謝珩的事跡。
傳聞,謝珩只是個不受寵的宮女所生,向來不受陛下待見。
可就是這樣低微的出身,卻硬生生憑借滿腹才華坐到了太子的位置。
朝野上下,無人不稱贊太子天賦出眾,
有明君典範。但能走到這一步,又怎會是什麼良善之輩?
光是被謝珩抄家的大臣,便不只一手之數!
如今聽聞謝珩給自己安了個“囚禁太子妃”這麼大的罪名,蕭容景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跪在地上,邊嚷著冤枉,邊求謝珩明鑑。
可謝珩卻看都沒看他一眼,帶著侍衛徑直向教坊司后院走去。
緊接著,他一眼便看到了被扣押在地上,面色蒼白的我!
“昭華!”
謝珩當即紅了眼,心疼的瞳孔都在顫抖。
可還不等他救下我,一同跟來的蕭容景便突然攔在我身前,指著我怒斥道,
“沈昭華,見了太子殿下還不跪下,成何體統!”
說完,他又一臉誠懇地對謝珩說,
“殿下,沈昭華儀容不整,冒犯天顏,罪無可恕,可……”
“還請殿下念在她畢竟是陛下親封的郡主,念在沈老將軍往日戰功,饒她一命!”
“臣日后定然對她好生教導,絕不會再給她衝撞殿下的機會!
”說完,蕭容景便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謝珩的神色。
然而,下一瞬,他卻看到謝珩臉色一沉。
望著他的目光裡,恍若藏著滔天怒火,
“蕭容景,孤的太子妃,何時輪得到你來教訓了?”
“太……太子妃?”
蕭容景愣住,可隨后,他就見謝珩驀地推開侍衛,將我小心翼翼地攬進了懷中。
動作輕柔的,仿佛在對待什麼絕世珍寶。
“自然,昭華是孤求來的太子妃,父皇已經下了賜婚聖旨。”
“怎麼,難道你蕭世子在質疑父皇的決定?”
“嗡”的一聲,蕭容景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一道驚雷般瞬間炸開。
他身后的楚绾绾更是驟然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看我的眼神像見了鬼一樣。
“怎麼可能!”
“沈昭華……沈昭華為了嫁我,足足等了七年,她怎麼會突然成了太子妃!”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蕭容景猛地看向我,眼神裡再無一絲高高在上,
而是充滿祈求,“昭華,這是假的對不對,你發過誓的,此生只愛我一人,也只會嫁我!”
謝珩面色一冷,正要斥責,卻被我攔下。
我勉強撐起虛弱的身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蕭容景,我曾經確實發過誓,只心悅你一人。”
“你還記得麼?元鼎八年,你說會給我一個家,就因為你這句話,我等了你足足十三年。”
“可你,又是如何對我的?”
“你為了楚绾绾這個害我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女,故意讓我抽不中姻緣籤,讓我成為京中最大的笑柄。”
“甚至因為她對我莫須有的陷害,就將我送進教坊司,折磨三天三夜!”
說到這裡,我身上的暗傷隱隱作痛,可我卻依然咬牙說道,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一直等你?”
“我說過,我沈昭華與你蕭容景早已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話落,蕭容景愣在原地。
他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我並不是在同他鬧脾氣,
而是真的下定了決心要離開他。蕭容景猛地紅了眼眶。
一股強烈的心悸讓他眼前一黑,幾欲暈厥。
可他卻還是慌張地辯解道,
“我……昭華,我並非故意傷害你,我將你送進教坊司,也是因為你先找人欺辱绾绾。”
“我也是為了你的名聲考慮,才想著給你個教訓!”
“為我考慮?”
蕭容景這番話未免太過荒唐,我直接氣笑了。
“枉你還是堂堂侯府世子,卻蠢鈍不堪,連楚绾绾這麼低劣的手段都看不出!”
“以我沈昭華的行事作風,若當真對她楚绾绾有怨,早就要了她的性命,斷不會找什麼人欺辱她。”
“你連查都不查,便給我定罪,如今還好意思說,是為我的名聲考慮?”
此話一出,蕭容景錯愕地后退數步,靈臺像是瞬間清明了幾分。
他看向楚绾绾的目光,頓時充滿被愚弄的怒火。
“我……容景哥哥,你不要聽沈昭華的一面之詞!這都是她挑撥我們的手段啊!
”“真相如何,本世子自會查明,你先退下。”
蕭容景強忍著怒火說完,又忐忑不安地看向我。
眼裡滿是悔意。
可我卻無視了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轉身朝謝珩說道,
“殿下,我累了,麻煩你……送我回府吧。”
謝珩聞言點了點頭。
可正要離開,蕭容景卻猛地攔在我身前!
他眼眶猩紅,聲音嘶啞道,
“昭華,我錯了,你別說這種氣話好不好?”
“我知道你怨我晾了你七年,怨我為了绾绾教訓你,可我們十幾年的情誼,你怎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真的知錯了,你別嫁給別人好不好?只要你願意原諒我,我……我這就休了楚绾绾!”
我頓了頓,詫異極了。
沒想到,蕭容景竟這般輕易就要休棄楚绾绾。
他不是非她不可,為了她,還布了整整七年的局麼?
“容景哥哥,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楚绾绾神色受傷,不可置信地看著蕭容景。
可這次,無論她再怎麼梨花帶雨的裝柔弱,蕭容景都不肯再給她半個眼神。
他只是一味地向我道歉,求我原諒。
我煩不勝煩,直到謝珩徹底失去所有耐心,冷聲說,
“蕭容景,昭華現在是孤的太子妃,難不成,你想同孤搶人?”
“看來你們靖安侯府這幾年,確實有些太安逸了!”
謝珩目光一冷,下令道,
“來人,靖安侯世子衝撞太子妃,將其押入天牢,什麼時候知錯了,什麼時候再放他出來!”
謝珩一聲令下,禁軍即刻上前,將拼命朝我認錯的蕭容景拖了下去。
我靠在謝珩懷中,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他。
我抬頭,看向目露關切的謝珩,
“今日之事,多謝殿下出手相救,若非殿下及時趕來,昭華……后果不堪設想。”
謝珩指尖輕輕按住我的唇,搖頭打斷,
“昭華,護你,本就是孤的心意,何須言謝。”
“你只需記住,往后有孤在,無人再敢欺你,
無人再能辱你,東宮,會是你永遠的依靠。”我心中一暖,隨即淺淺一笑。
謝珩將我送回了沈府。
那日,蕭容景被押入天牢之后,靖安侯府上下亂作一團。
靖安侯親自入宮請罪,磕頭磕到額頭流血,只求陛下能網開一面。
可蕭容景犯下的是私囚郡主、濫用私刑、藐視皇權之罪。
樁樁件件,都踩在皇家的底線上,陛下根本不肯松口,只冷冷丟下一句,
“自作自受,讓他在牢中好好思過。”
蕭老夫人本就身體孱弱,聽聞愛子被關入天牢,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侯府之中,連個主持大局的人都沒有。
昔日門庭若市的靖安侯府,不過數日,便門可羅雀,人心渙散,風光不再。
而天牢之中的蕭容景,一夜之間淪為階下囚。
他瘋狂拍打著牢門,嘶吼著我的名字,嚷著要見我一面。
無人回應他。
直到我與太子大婚的前三日,靖安侯散盡家財,四處託人求情,才終於將蕭容景從天牢裡保了出來。
可走出天牢的他,早已不復往日矜貴。
形容枯槁,面色慘白,眼窩深陷,眼底布滿猩紅血絲。
短短幾日,像是老了十多歲。
聽說,蕭容景一回侯府,便去求了陛下,將楚绾绾廢去縣主之位。
此外,還剝去她所有飾物,重新扔回教坊司,永世不得贖身。
可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大婚當天。
紅綢漫天,十裡紅妝,自東宮至沈府,儀仗綿延不絕,鑼鼓喧天,響徹上京。
我身著正紅嫁衣,鳳冠霞帔,光彩照人。
喜娘扶著我走出沈府,輕聲道喜,
“郡主,吉時到了。”
我微微頷首,彎腰登輦。
可正當鳳輦行至朱雀大街正中,忽聞前方一陣刺耳騷亂。
禁軍厲聲呵斥,卻攔不住一個瘋魔般衝來的身影。
是蕭容景。
他一身粗布青衣,長發散亂,全然沒了往日侯府世子的體面。
他不顧禁軍明晃晃的刀兵,不要命一般衝破阻攔,踉踉跄跄衝到鳳輦之前。
“撲通”一聲,
直直跪在正中,“昭華——!”
蕭容景嘶吼出聲,聲音嘶啞得幾乎辨認不出。
只見他拼命磕頭,一下又一下,額頭很快血肉模糊,染紅了身前的青石板。
“昭華,我知道錯了!楚绾绾是騙我的,一切都是她的陰謀!”
“是我瞎了眼,是我親手把你推開,是我辜負了你!”
“我已經把她扔回教坊司,讓她受盡苦楚!”
“昭華,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十幾年的情分,你不能說斷就斷!”
他仰著頭,淚眼婆娑,滿眼都是卑微到極致的祈求,
“你等了我七年,那我便用餘生補償你,好不好?”
“我現在就入宮,求陛下收回成命!”
“只要你肯和我回去,我願削去世子之位,也願受任何責罰!”
“只求你,回頭再看我一眼——!”
蕭容景伸手,想要觸碰鳳輦的簾幕。
卻被禁軍一腳狠狠踹開,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嘔出。
可他依舊掙扎著爬起來,
SS攥住鳳輦下垂落的流蘇,指節泛白,不肯松手。我終於緩緩掀開簾幕。
紅衣勝火,眉眼清冷。
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路人。
“蕭容景。”
我開口,聲音清冷如冰,一字一句,擊碎他所有幻想,
“你真是可笑至極。”
“我沈家滿門忠烈,父兄戰S沙場,我沈昭華就算是孤女,也不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我目光微冷,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現在,本宮是太子妃,你攔本宮婚駕,形同謀逆。”
蕭容景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搖搖欲墜,
“我……我只是一時糊塗……”
“糊塗一次,便可毀我七年?糊塗一次,便可任人磋磨我?”
我淡淡垂眸,不再看他,只沉聲道,
“起駕。”
一聲令下,禁軍不再留手,強行將蕭容景拖開。
他在地上瘋狂掙扎,嘶吼著我的名字,聲音悽厲絕望。
可我坐在鳳輦之中,
再也沒有回頭。大婚禮儀繁瑣冗長,直至深夜,賓客散盡,偌大的東宮才終於歸於寧靜。
謝珩緩步走到我面前,身姿挺拔,眉眼溫潤,褪去了白日裡的凌厲冷峻,多了幾分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為我卸下沉重的鳳冠,動作輕柔得像是生怕碰碎了我,
“今日累壞了吧。”
我輕輕搖頭,看向他,終於問出了心底藏了許久的疑惑,
“殿下,我有一事,始終不解。”
“你說。”
“你我自幼相識,宮中伴讀多年,你身份尊貴,為何……”
“偏偏執意要娶我這個受盡非議、家破人亡的孤女?”
謝珩聞言,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
他目光望向跳動的紅燭,聲音似乎帶著幾分追憶,
“昭華,你忘了。”
“孤幼時在宮中並不受寵,生母出身低微,早早去了,其他皇子時常欺辱孤,將孤推入寒冬的冰湖之中。”
“湖面結冰,孤凍得幾乎S去,
可周圍宮人無人敢救,人人都怕惹禍上身。”“彼時你剛入宮伴讀,不過五六歲,看見之后,不顧自身安危,毫不猶豫跳進湖裡,拼盡全力把孤拉了上來。”
“你脫下自己的披風裹住孤,擋在孤身前,對著那些皇子怒聲呵斥,說誰再敢欺負孤,你就告訴陛下。”
“你還把自己偷偷藏起來的點心塞給孤,說孤太瘦了,要多吃些,才有力氣保護自己。”
他轉頭看向我,眼中盛滿了溫柔,
“從那日起,昭華,你便成了孤黑暗歲月裡唯一的光。”
“孤在宮中步步維艱,多少次撐不下去,想到的都是你。”
“孤拼命讀書習武,拼命往上爬,只為有朝一日,能站在最高處,護你一世安穩,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可看著你傾心蕭容景,看著你為他受盡折辱,卻不敢打擾。”
他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語氣鄭重道,
“昭華,還好,你終究是孤的。”
“孤心悅你,
十餘年,從未變過。”“往后餘生,孤定護你周全,予你一生榮華,絕不讓你再受半分苦楚。”
話落,我心尖一顫。
只覺得心中積壓多年的寒涼與苦楚,在這一刻盡數融化。
原來如此。
在我不知道的角落裡,竟有人也等了我十餘年。
我輕輕回握住謝珩,
“殿下,往后餘生,昭華,願與你並肩。”
紅燭搖曳,一室旖旎。
那天后,蕭容景因大鬧婚駕,藐視皇權,觸怒龍顏。
陛下大怒,當即下旨,削去蕭容景靖安侯世子之位,貶為庶民,逐出上京,永世不得歸來。
靖安侯府受他牽連,被奪半數兵權,蕭老夫人聽聞消息,一口氣沒上來,撒手人寰。
曾經顯赫一時的侯府,徹底敗落。
楚绾绾被棄如敝履,在教坊司受盡凌辱。
不過數月,便憔悴得不成人形,徹底淪為上京笑柄,再無翻身之日。
而蕭容景,一身布衣,形單影只,一路顛沛流離,受盡苦楚。
曾經錦衣玉食的侯府世子,
如今淪為沿街乞討的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聽說,他常常坐在荒涼的路邊,望著上京的方向,一遍遍念著我的名字,眼中滿是悔恨與絕望。
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蜷縮在破廟之中,活活凍S。
S時,懷中還緊緊攥著一塊早已碎裂的玉佩——
那是當年他送給我的傳家玉佩,被我還給楚绾绾,最終又輾轉回到了他手中。
而我,站在皇宮高樓之上,看萬裡江山錦繡,身邊是並肩而立的帝王謝珩。
他輕輕攬住我的肩,溫柔低語,
“昭華,在想什麼?”
我回頭,笑靨溫婉,眉眼舒展,
“沒什麼。”
過往的執念和不甘,早已隨風散去。
我沈昭華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