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跪在冰天雪地裡,第九十九次求他見我一面。


侍衛踹翻我手中的食盒,湯汁潑了一地。


“侯爺說了,看見你就倒胃口。”


“帶著你這賤婢做的下等吃食,滾回你的柴房去。”


寒風如刀,割著我單薄的衣衫。


我低頭看著雪地上那攤汙漬,忽然笑出了聲。


五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1


我被罰跪在侯府門前的時候,柳輕輕正靠在沈鈺卿懷裡撒嬌。


她身上披著狐裘,是我嫁妝裡最珍貴的那件白狐皮。


“表哥,姐姐還在外面跪著呢……”


“這冰天雪地的,萬一凍壞了可怎麼好?”


沈鈺卿冷笑一聲,將柳輕輕摟得更緊。


“凍S才好。”


“這種不知廉恥的女人,也配進我侯府的大門?”


不知廉恥。


這四個字,沈鈺卿說了整整五年。


因為我嫁給他時,已非完璧之身。


那夜洞房,他沒有碰我,只是冷冷地看著我。


“林傾城,你真髒。”


從此我便成了侯府裡最下賤的存在。


住柴房,吃剩飯,連丫鬟都能對我呼來喝去。


沈鈺卿娶我,不過是為了我父親留下的兵權。


如今兵權到手,我便成了礙眼的垃圾。


他日日流連花叢,夜夜笙歌。


柳輕輕是他最寵愛的妾室,也是我的遠房表妹。


當年就是她,將我推入那場噩夢。


“姐姐,你還在等什麼呀?”


柳輕輕款款走來,用繡鞋踢了踢我的膝蓋。


“表哥今日要帶我去賞梅,沒空見你。”


“對了,你父親留下的那塊兵符,表哥說給我當玩具呢。”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嬌媚的臉。


五年了。


這張臉還是這麼令人作嘔。


“柳輕輕,”我輕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忍著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因為你賤唄。”


“不,”我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雪,“因為我在等一個人。”


“等誰?”沈鈺卿從門內走出,滿臉譏諷,“等你那個早S的姘頭從墳裡爬出來?”


我沒有回答。


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袖箭,在沈鈺卿面前晃了晃。


“認得這個嗎?”


沈鈺卿臉色一變:“你怎麼會有?”


話沒說完,我已將玉袖箭射向天空。


“咻”的一聲,袖箭飛向天空。


沈鈺卿笑了:“林傾城,你瘋了?射個袖箭就想嚇唬我?”


我沒理他,緩緩站起身。


“袖箭?”我輕笑,“沈鈺卿,老侯爺沒告訴你嗎?這是先帝御賜的!”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也是我隨時回宮的信號。”


話音未落,暗衛統領從陰影中走出,單膝跪地:


“臣等護駕來遲,請昭陽郡主降罪!”


沈鈺卿的腿軟了,整個人靠在門框上。


我走到他面前,俯身,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


“夫君,這五年,你讓我跪了多少次?”


他的嘴唇在抖。


“別急,”我拍拍他的臉,“以后,慢慢還。”


2


那袖箭,是先帝賜給我父親的免S金牌。


也是我與皇室的五年之約。


當年父親戰S沙場,先帝感念他的忠心,將年僅十歲的我接進宮中。


他說:“城丫頭,朕給你兩個選擇。”


“一是留在宮裡,朕封你為郡主,保你一世榮華。”


“二是拿著袖箭,去嫁你想嫁的人。”


“但朕要與你立個賭約,若你五年之內后悔了,便射出這袖箭,朕接你回宮,許你一個前程。”


“若你五年無悔,這袖箭便永歸你所有。”


那時我十六歲,滿心滿眼都是沈鈺卿。


他在校場上策馬奔騰的身影,他對我說的那句“等我娶你”。


我選擇了沈鈺卿,放棄了郡主之位。


先帝嘆息:“你會后悔的。”


我當時信誓旦旦說不會,如今我卻反悔了。


五年之期已到,袖箭射出了。


皇宮暗衛從四面八方湧來,齊刷刷跪在我面前。


“恭迎郡主回宮。”


沈鈺卿的臉白得像紙。


柳輕輕更是嚇得癱軟在地。


“你,你是郡主?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我俯身壓低聲音,“當年先帝將我接進宮時,沈鈺卿,你父親是知道的。”


“但他沒告訴你,對嗎?”


沈鈺卿的嘴唇在顫抖。


他當然不知道。


老侯爺怕他知道我的身份后,不敢那般折辱我。


怕我仗著郡主的身份,在侯府作威作福。


所以他們瞞著他,讓我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嫁進來。


讓我受盡屈辱,讓我生不如S。


“沈鈺卿,”我走到他面前,輕聲道,“這五年,我日日都在想,你何時會對我有半分憐惜。”


“可你沒有。”


“你縱容妾室欺我,縱容下人辱我,縱容全上京的人笑我。”


“你以為我忍氣吞聲,是因為愛你,是因為無路可走。”


“卻不知,我只是在等這個賭約到期。”


侍衛抬來軟轎,為我披上貂裘。


我坐上轎子,最后看了沈鈺卿一眼。


“從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的妻。”


“我是先帝親封的昭陽郡主。”


“沈鈺卿,我們和離。


3


轎子行至宮門,一道明黃身影已等在門前。


年輕的皇帝負手而立,眉眼間依稀是當年先帝的模樣。


”皇兄。”


我欲下轎行禮,被他抬手攔住。


“傾城,你瘦了。”


只這一句,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五年了。


第一次有人心疼我瘦了。


皇帝牽著我的手走進御書房,屏退左右。


“當年父皇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他說,若你摔了玉佩,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讓朕務必替你做主。”


我跪在地上,將五年來的遭遇一一訴說。


說到柳輕輕如何設計毀我清白。


說到沈鈺卿如何在新婚夜罵我骯髒。


說到我冬日裡只能睡柴房,夏日裡連口幹淨水都喝不上。


說到我懷的第一個孩子,被柳輕輕推下臺階流掉時,沈鈺卿說:“這種賤種,沒了也好。”


皇帝的手攥成了拳。


“朕這就下旨,奪了沈鈺卿的爵位!”


“不,”我抬起頭,

聲音冰冷,“皇兄,我要親手報仇。”


“我要讓他失去最在意的東西,讓他嘗嘗一無所有的滋味。”


皇帝看了我許久,終於點頭。


“好。”


“你要什麼,朕都給你。”


三日后,聖旨下。


昭陽郡主回宮,賜居長樂殿,享親王俸祿。


上京哗然。


誰也沒想到,那個在侯府做了五年下堂婦的女人,竟是先帝放在心尖上的郡主。


更沒想到,當今皇帝對她寵愛至此。


沈鈺卿遞了十八道折子求見,全被駁回。


柳輕輕在宮門外跪了一天一夜,說我毒害子嗣,殘害妾室。


皇帝直接命人將她拖走,打了三十大板。


“傳朕旨意,再有汙蔑郡主者,斬。”


那日之后,再無人敢提侯府舊事。


4


我搬進長樂殿的第七日,沈鈺卿終於設法混進了宮。


他在御花園攔住我,眼底布滿血絲。


“傾城,我們談談。”


侍衛要攔,我擺了擺手。


“讓他說。”


沈鈺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抓著我的裙擺:“傾城,我錯了!你要我怎麼賠罪都行!”


“賠罪?”我蹲下來,與他平視。


“沈鈺卿,你知道跪在雪地裡是什麼感覺嗎?”


他愣住。


“膝蓋先是疼,然后麻,最后沒知覺。”


“你以為我在求你?不,我是在提醒自己記住這份冷。”


“記住你摟著柳輕輕看我的眼神。”


“記住我流掉的那個孩子,你說‘沒了也好’。”


他的眼淚掉下來:“我那時候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不知道我是郡主?”我笑了。


“沈鈺卿,就算我是乞丐,那個孩子也是你的骨肉。”


“你不配做人父親。”


“更不配做人丈夫。”


我抽回裙擺,站起身。


“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這一天。”


“想你會不會跪下來求我。”


“現在你跪了,我卻只覺得惡心。”


“沈鈺卿,你知道嗎?”


“這五年裡,我每一天都在想,你為什麼這樣恨我。


“后來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恨我,你是恨你自己。”


“恨你為了兵權娶了一個不潔的女人,恨你不得不對著我這張臉演戲。”


“所以你折磨我,好像折磨我,就能證明你多麼高貴,多麼清白。”


沈鈺卿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我說對了。


“可惜啊,”我輕笑,壓低聲音:“你折磨錯人了。”


“當年毀我清白的人,是你最疼愛的表妹柳輕輕。”


“她給我下了藥,把我丟進乞丐堆裡。”


“又趕在你來之前救出我,讓你以為我已失身。”


“沈鈺卿,你蠢了五年。”


“到現在,還是這麼蠢。”


5


沈鈺卿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站在梅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牆盡頭。


“戲演完了?”


一道溫潤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我回頭,看見大理寺卿陸清辭緩步走來。


他手中拿著一卷案宗,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陸大人怎麼有空來御花園?”


“來送份東西,”他將案宗遞給我,“郡主要的,柳輕輕這些年貪贓枉法的證據。”


我接過,隨手翻看。


裡面詳細記錄了柳輕輕如何挪用侯府公中銀兩,如何在外放印子錢逼S人命,如何與朝中官員勾結買賣官職。


每一條,都夠她S十次。


“陸大人辦事果然利落。”


“郡主吩咐,不敢怠慢。”陸清辭頓了頓,“只是臣有一事不解。”


“說。”


“郡主既已與侯府和離,為何還要費心收拾一個妾室?”


我合上案宗,抬眼看他,嗤笑出聲。


“陸大人覺得,我該放過她?”


“臣不敢,”陸清辭微笑,“只是覺得,以郡主如今的地位,捏S她如捏S螞蟻。”


“何必親自動手。”


我望向遠處盛放的梅花。


“因為我答應過一個孩子。”


“要替他報仇。”


那是我懷的第一個孩子。


三個月時,柳輕輕推我下臺階,

孩子沒了。


我記得那天,天也是這麼冷。


臺階上的雪還沒化盡,我端著給沈鈺卿燉的湯,小心翼翼地走著。


柳輕輕從背后撞上來,我整個人往前撲去,順著臺階一路滾下。


肚子撞在石階的稜角上,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更可怕事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撕裂了。


我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血從身下漫開,染紅了積雪。


柳輕輕低頭看著我,嘴角噙著笑。


“姐姐,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我伸手去夠她的裙擺,想求她救救我的孩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讓我抓了個空。


她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快來人啊!姐姐摔倒了!"


我躺在血泊裡,意識漸漸模糊。


模糊中,我感覺到有人匆匆趕來,是沈鈺卿。


他來了。


我以為他會救我,會抱起我找大夫,會問問我們的孩子怎麼樣了。


可他先扶起了柳輕輕。


“輕輕,你沒事吧?


柳輕輕哭得梨花帶雨:“表哥,姐姐她想害我……她端著湯往我這邊潑,我躲開,她就自己摔下去了……”


沈鈺卿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林傾城,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想解釋,可一張嘴,湧出來的全是血。


下人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厭惡、嫌棄,還有一絲不耐煩。


“抬去柴房,”他說,“找個大夫看看,別S在我侯府裡,晦氣。”


他摟著柳輕輕走了。


我躺在血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后來,有個好心的婆子把我抬回了柴房。


大夫來了,看了看,搖搖頭走了。


“孩子保不住了,”婆子紅著眼眶跟我說,“夫人,你還年輕,以后還能有的。”


我看著那個還沒成形的血肉,知道永遠不會有了。


那夜我高燒不退,燒得迷迷糊糊。


恍惚中,我夢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他拉著我的手,軟軟的小手涼涼的,

卻讓我心裡一片溫熱。


“娘親,別哭。”


“等我走了,你要好好活著。”


“替我報仇,一定要替我報仇。”


醒來后,枕頭湿了一大片。、


我伸手去摸,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從那天起,我就暗暗發誓!


所有害過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陸大人,”我聲音平靜,“有時候S人不是目的。”


“誅心才是。”


6


三日后,柳輕輕被大理寺逮捕。


罪名是貪汙、S人、結黨營私。


沈鈺卿又來求我,這次他帶來了和離書。


“傾城,只要你放過輕輕,我什麼都答應你。”


“侯府的家產全給你,爵位我也不要了。”


“只求你留她一條命。”


我接過和離書,仔細看了看。


確實是他親筆所寫,也按了手印。


“沈鈺卿,你為了她,連祖宗基業都不要了?”


“是,”他咬了咬牙,“她懷了我的孩子。”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當年我懷孕時,

你說那是賤種。”


“如今她懷孕,就是你的骨肉了?”


沈鈺卿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擦掉眼角的淚,“就因為她是柳輕輕,我是林傾城?”


“就因為你覺得她幹淨,我覺得骯髒?”


我將和離書撕成碎片,揚在他臉上。


“沈鈺卿,我告訴你。”


“柳輕輕肚子裡的孩子,你保不住。”


“你也一樣。”


“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會十倍百倍地還給你們。”


沈鈺卿被侍衛拖出去時,還在聲嘶力竭地喊:“林傾城!你這個毒婦!”


毒婦?


是啊!


從你們逼S我孩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是了。


陸清辭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我。


“郡主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按照律法,柳輕輕該當何罪?”


“斬立決。”


“那就斬,”我轉身往殿內走,“三日后,午門行刑。”


“我要沈鈺卿親眼看著她S。


行刑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柳輕輕被押上刑場時,已經不成人形。


她看見觀刑臺上的我,忽然瘋狂地掙扎起來。


“林傾城!你不得好S!”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柳輕輕被按在铡刀下,卻忽然笑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滿是瘋狂:


“林傾城!你以為你贏了?”


“當年那晚,我把他叫來親眼看著你被糟蹋!”


“你知道他什麼反應嗎?”


沈鈺卿渾身一震:“你住口!”


但柳輕輕已經喊了出來:


“他吐了!吐完轉身就走!”


“連救都不救你!”


全場寂靜。


我緩步走到刑臺邊,俯身:


“是嗎?”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撐過這五年嗎?”


柳輕輕愣住。


“因為我每天睡前都想一遍,今天,會是你S的那一天。”


“想了一千八百二十五遍。”


“每一遍,都讓我笑醒。”


柳輕輕的臉色變了。


我直起身,對劊子手點頭:


“動手吧。”


刀落的那一刻,我在她耳邊輕聲說:


“下輩子,別惹我。”


手起刀落,血濺三尺。


柳輕輕的頭顱滾到沈鈺卿腳邊,眼睛還SS地瞪著他。


沈鈺卿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雪。


“回宮。”


7


柳輕輕S后,沈鈺卿大病了一場。


侯府上下亂成一團。


老侯爺從封地趕回來,親自進宮求見。


皇帝讓我自己決定見不見。


我在偏殿見了他。


五年不見,他老了許多,背也佝偻了。


但看我的眼神,還是和當年一樣,充滿算計。


“郡主,當年的事,是老臣不對。”


“老臣給您磕頭賠罪,只求您高抬貴手,放過卿兒。”


他真的一頭磕在地上。


咚、咚、咚,每一聲都結結實實。


我沒有攔。


等他磕得滿臉鮮血,才緩緩開口。


“老侯爺,您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嗎?”


“住柴房,

吃剩飯,冬天連床厚被子都沒有。”


“您的兒子縱容妾室害S我的孩子,您的兒媳帶著下人往我飯菜裡吐口水。”


“您說,我該怎麼高抬貴手?”


老侯爺抬起頭,渾身顫抖,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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