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人皆嘆我夫君情深,為護我周全,成婚十五載未曾納妾。
我整理他遺物時,卻發現一封他寫給亡嫂的信,信中與她約定於江南隱居。
我拿著信趕到江南別院,卻見我的夫君正抱著“亡嫂”,溫柔哄著我那“體弱多病”的侄兒。
“阿辭乖,別惹你母親生氣。”
侄兒甜甜地喚“亡嫂”:“娘親!”
原來為國捐軀是假,金蟬脫殼與摯愛團聚才是真。
我氣血攻心,昏S過去。
再睜眼,竟回到了他出徵前夜,正與我話別。
……
裴敬之握住我的手。
“令儀,此次出徵,兇多吉少。若我回不來,你便改嫁吧。”
我隔著圓凳望著他。
上一世,他也是這般說的。
那時我哭得肝腸寸斷,發誓此生絕不獨活,當夜便將外祖留給我的所有鋪面地契,悉數塞進他的行囊,只為讓他多一份打點的銀錢。
我緩緩抽回手,輕抿一口茶水。
“夫君吉人天自有天相,定能平安歸來。”
裴敬之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落在我肩頭。
“只是此次軍餉吃緊,聖上雖撥了款,但層層盤剝,到了軍中已所剩無幾。”
“嫂嫂身子弱,念兒又小,我這一走,實在放心不下府中開支。”
他視線掃過梳妝臺上的紅木匣子上。
那裡裝著我的嫁妝單子。
我避開他的觸碰,走到床榻邊,彎腰鋪展開錦被。
“夫君是朝廷命官,若軍餉不足,理應上奏朝廷。”
“至於嫂嫂和念兒,府中公中有定例,只要不鋪張浪費,斷不會餓著他們。”
裴敬之跟了過來,眉頭皺起。
“令儀,你素來大度,怎的今日如此計較?”
“念兒是兄長唯一的骨血,嫂嫂為了裴家操勞多年,多給些用度也是應當的。”
我轉身看他,神色如常。
“夫君說的是。”
“只是我近日查賬,發現嫂嫂院中上月支取了三百兩紋銀,用來購買燕窩補品。
”“而我房中,連這茶葉都是陳年的。”
裴敬之臉上那一抹溫色淡去。
“嫂嫂身子不好,大夫說了需細養。”
“你身體康健,何必與病人爭搶。”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
“好了,不說這些。”
“明日我便要走了,你將城南那兩間綢緞莊的地契給我。”
“我也好換些銀錢,給將士們添置些冬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看著那只手。
上一世,那兩間綢緞莊換來的銀子,最后都變成了江南別院裡,柳如雪頭上名貴的珠翠,和裴念手中把玩的金鑲玉。
我走到梳妝臺前,打開紅木匣子。
裴敬之快步上前,伸手欲接。
我手腕一轉,將紙張壓在掌下。
“夫君,這地契是父親留給我的念想。”
“若要變賣,需得經過族中耆老同意,還得去官府更名。”
“明日出徵在即,怕是來不及了。”
裴敬之臉色一沉。
“事急從權,你先給我,日后我再補辦便是。
”他伸手來奪。
我側身避開。
“沒有官府文書,私相授受是重罪。”
“夫君身為將軍,難道要知法犯法?”
裴敬之收回手,胸口起伏。
“謝令儀,你這是要看著我去送S?”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敲響。
“二叔,二叔在嗎?娘親心口疼得厲害,暈過去了!”
是裴念的聲音。
裴敬之臉色大變,再顧不得地契,轉身拉開房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夜風灌入屋內,吹滅了紅燭。
我站在黑暗中,聽著他們遠去的腳步聲。
心底一片寒涼。
次日清晨。
將軍府大門外,戰馬嘶鳴。
裴敬之身披銀甲,翻身上馬。
柳如雪牽著裴念,站在臺階下,身形搖搖欲墜。
裴念眼眶通紅,SS拽著裴敬之的馬镫。
“二叔,你別走,念兒怕。”
裴敬之伸手摸了摸裴念的頭。
“念兒乖,二叔去打壞人,很快就回來。”
他目光越過眾人,
落在我身上。我站在臺階之上,神色平靜。
四周百姓圍得水泄不通,指指點點。
“裴將軍真是重情重義,對亡兄的遺孀視如己出。”
“是啊,那孩子看著就讓人心疼。”
裴敬之收回目光,一夾馬腹。
“出發!”
隊伍浩浩蕩蕩離去。
直到看不見塵土,柳如雪才轉過身。
她拿著手帕按了按眼角,走到我面前便要跪下。
“弟妹,昨夜是我身子不爭氣,擾了你和二郎的話別,都是我的錯。”
我向后退了一步。
身旁的丫鬟綠珠立刻上前,伸手託住柳如雪的手臂,沒讓她跪下去。
柳如雪順勢起身,身子靠在綠珠身上。
“既然知道錯了,嫂嫂日后便少生些病,也免得讓人說我們將軍府苛待了遺孀。”
我垂下眼簾,理了理袖口。
柳如雪臉色一白,咬住下唇。
“弟妹教訓的是。”
裴念突然衝過來,一把推開綠珠。
綠珠踉跄著后退兩步,撞在石獅子上。
“不許你欺負我娘!”
裴念擋在柳如雪身前,瞪著我。
“二叔說了,這個家他不在,就讓我保護娘親。”
“你要是敢對娘親不好,我就寫信告訴二叔!”
我看著眼前只有七歲的孩子。
上一世,我見他年幼喪父,對他百般呵護。
無論什麼好的,都緊著他先挑。
結果他喊著柳如雪娘親,卻在江南別院裡,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佔著茅坑不拉屎的毒婦。
“裴念,這就是夫子教你的規矩?”
裴念瑟縮了一下,隨即又挺起胸膛。
“二叔說了,你是商戶女,滿身銅臭,根本不配做當家主母。”
“等二叔回來,就讓他休了你!”
四周的下人紛紛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柳如雪連忙捂住裴念的嘴。
“童言無忌,弟妹千萬別往心裡去。”
“念兒,快向嬸嬸道歉。”
她嘴上說著道歉,眼神裡卻帶著縱容。
裴念一把拉下她的手。
“我不道歉!本來就是,
她那些錢都是髒錢,給我們花是她的福氣!”他邊說,邊從懷裡掏出砚臺,狠狠砸向我。
那是父親生前最愛的一方端砚,我一直收在書房,昨日才拿出來清理。
砚臺砸在我的腳邊,碎成兩半。
我盯著那碎裂的砚臺。
柳如雪驚呼一聲:“哎呀,怎麼碎了。”
“弟妹,這砚臺也不值幾個錢,回頭我讓人去庫房挑個更好的賠給你便是。”
她拉著裴念就要往裡走。
“站住。”
我抬起頭。
“來人,把大門關上。”
家丁們面面相覷,遲疑了片刻,還是依言關上了大門。
光線暗了下來。
柳如雪停下腳步,回過頭。
“弟妹這是做什麼?”
我指著地上的碎片。
“這是前朝孤品,價值千金。”
“嫂嫂既然說賠,那就請現在拿出銀子來。”
柳如雪臉色變了變。
“一家人,談錢多傷感情……”
“既然是一家人,那便家法處置。”
我看向旁邊的管家。
“裴念目無尊長,毀壞財物。”
“請家法,打二十手板。嫂嫂教子無方,罰抄《女戒》百遍,禁足三月。”
柳如雪瞪大了眼睛。
“你敢!二郎才剛走,你就要對我們孤兒寡母下手?”
我走到她面前,目光掃過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將軍不在,我便是這家裡的規矩。”
我轉過身。
“打。”
院子裡響起了裴念的哭嚎聲和板子落在肉上的悶響。
……
裴敬之走的半個月后,邊關傳來了第一封家書。
信是直接送到老夫人院子裡的。
我去請安時,屋內坐滿了人。
老夫人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捏著那封信,面色陰沉。
柳如雪坐在下首,正拿著帕子抹眼淚,裴念趴在她膝頭,手掌上纏著紗布,惡狠狠地盯著我。
“跪下。”
老夫人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兒媳不知犯了何錯。”
老夫人將手中的信紙揉成一團,砸向我。
紙團落在我腳邊。
“二郎在信中說,邊關苦寒,糧草遲遲未到,將士們連御寒的棉衣都沒有。”
“他為了省下口糧給士兵,已經三日未進米面。”
老夫人指著我的鼻子。
“你在府中錦衣玉食,作威作福,還打傷了念兒。”
“你這毒婦,是想害S我裴家滿門嗎?”
柳如雪哭出了聲。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要吃燕窩,也不會短了二郎的銀子。”
“母親要罰就罰我吧,千萬別怪弟妹,她也是為了立規矩。”
她邊哭,邊看向我,眼底閃過得意。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紙,展開。
字跡確實是裴敬之的。
信中極盡悽慘之詞,要在半月內籌集五千兩白銀和一千件棉衣,送往在此地向西三百裡的青州接應點。
五千兩。
這恰好是我手中流動的現銀數目。
“既然夫君有難,裴家自當傾力相助。”
我將信紙疊好,放入袖中。
“管家,去賬房支取公中所有銀兩。”
管家站在門口,
躬身道:“回少夫人,公中賬上……只剩下不到三百兩了。”老夫人的拐杖用力杵在地上。
“三百兩頂什麼用!謝氏,你當年嫁進來,不是帶了十裡紅妝嗎?”
“那些鋪子、田產,難道還湊不出這五千兩?”
我看向老夫人。
“母親,那些是兒媳的嫁妝,並非裴家公產。”
“嫁進裴家,你的人、你的錢便是裴家的!”
“如今二郎在前方賣命,你卻守著那些S物,你安的什麼心?”
老夫人猛地咳嗽起來,柳如雪連忙起身上前為她順氣。
“弟妹,二郎若是出了事,你我也都活不成了。”
“你就當是借給公中的,日后定會還你。”
我看著她們一唱一和。
上一世,我便是被這般逼著,變賣了所有嫁妝。
銀子送出去了,裴敬之卻再也沒回來。
直到我在江南看到那座奢華的別院,才知我的嫁妝,都變成了那裡的金磚玉瓦。
“好。”
我開口道。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柳如雪停下動作,眼中劃過喜色。
“不過,鋪面轉手需要時間。”
“五千兩不是小數目,我需親自去一趟錢莊籌措。”
老夫人面色稍緩。
“算你識相,兩日內,我要看到銀子。”
我行了一禮,轉身退下。
回到房中,綠珠急得直跺腳。
“小姐,那是老爺留給您的安身立命之本,怎能全給了他們?”
我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筆。
“誰說要給他們?”
我提筆寫下一封信,封好口。
“綠珠,你拿著我的對牌,去城西找李鏢頭。”
“讓他帶十個好手,今夜在后門等我。”
李鏢頭曾受過父親大恩,前世我落魄時他也曾暗中相助,此人可信。
綠珠一愣。
“小姐要做什麼?”
我看向窗外。
天色已暗,烏雲壓頂。
“我要去看看,這五千兩銀子,究竟是要送去哪裡。”
裴敬之信中提到的青州接應點,並非官道。
那是通往西域的商道,也是黑市交易的必經之路。
他要這筆錢,根本不是為了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