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是奸臣,我是奸臣之女。


全京城都盼著我們家倒臺。


那日,我爹在朝堂上被攝政王罵得狗血淋頭。


回家后,我爹擦幹眼淚,惡狠狠地命令我:


「閨女,去,禍害他!」


「憑你的姿色,定能讓他家宅不寧,神魂顛倒!」


兩個月后,我爹看著堆滿院子的聘禮。


兩眼一黑,掐著人中倒了下去。


1


我爹這人,幹啥啥不行。


拍馬屁第一名。


剛入仕那年,黃河發大水,同僚們急得頭發大把掉。


我爹洋洋灑灑寫了一篇《陛下憂民如子賦》,在大殿上念得聲淚俱下。


硬生生把皇上給看感動了。


結果別人治水累吐了血,我爹連升三級。


后來國庫空虛,大家都在吵怎麼削減開支。


我爹另闢蹊徑,跪在階前抱著皇上的大腿痛哭,贊美皇上為了省錢,早上居然只喝了一碗清粥,簡直是千古明君。


皇上龍顏大悅,又升了他一級。


就這麼著,他老人家硬是靠著拍馬屁,

拍成了正二品大員。


滿朝文武每天上朝看他的眼神,都想往他頭上套麻袋,拖進小巷子裡打一頓。


而我,作為奸臣之女,自然被貴女圈唾棄。


對此我毫不在意。


成日在府中啃糕點看話本。


可比去宴席上跟她們攀比舒服多了。


我們父女倆就這麼沒心沒肺過了多年。


直到今天,我爹終於踢到了鐵板。


常年鎮守邊關的攝政王裴錚回京了。


今日朝堂上,攝政王剛問及京防布陣,我爹習慣性地湊上去開始吟唱。


「攝政王威武,有王爺在,京城固若金湯……」


話沒說完,就被攝政王冷冷打斷。


裴錚這人,出了名的人狠話不多。


嘴要麼不開,一開就是淬了毒的刀子。


他引經據典,從我爹的這句馬屁開始,一直罵到當年那篇《憂民如子賦》。


足足罵了半個時辰。


不帶一個髒字,卻字字誅心,把我爹那點小心思扒得幹幹淨淨,像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


我爹哪受過這種委屈?


下朝后,他一路捂臉哭嚎狂奔回家。


我端著茶杯路過前廳。


就看見我爹哭著趴在地上,雙拳捶地,嚎得像頭受傷的野牛。


看著爹爹腫成核桃的眼睛。


我嘆了口氣,遞過去一塊熱毛巾。


「爹,要不咱們告老還鄉吧?咱家這幾年攢的銀子,夠過好下半輩子了。」


我爹一聽,紅著眼睛瞪我:「不行!爹這二品大員當得好好的,憑什麼走?爹還要為大周王朝發光發熱!」


我嘴角微抽。


剛想勸他認清現實。


爹爹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閨女,爹有法子了。」


我被他盯得脊背發涼:「你想幹嘛?」


爹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閨女,你去,禍害他!」


「憑你的姿色,定能讓那活閻王家宅不寧,神魂顛倒!」


2


爹爹臉上還掛著鼻涕泡。


配上他那副咬牙切齒的狠辣表情,活像話本子裡被男主角打了五十大板后發誓復仇的炮灰反派。


我汗顏:「……爹,你冷靜一下。」


爹爹用寬袖擦了把鼻涕。


恢復奸臣本色,惡狠狠地分析局勢。


「你想想,前陣子長公主的賞花宴上。」


「你什麼都沒做,少年將軍和小王爺就全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我:「……」


這事說來也離譜。


長公主的賞花宴,我本來不打算去。


要不是聽說她府上新請了個西域神廚。


能把鹌鹑塞進鴿子裡,鴿子塞進雞裡,雞再塞進鴨子裡,最后統一塞進烤全羊的肚子裡。


為了這口神仙烤肉。


我才勉為其難洗了個頭,前去赴宴。


宴會上的千金是一個比一個端莊,一個比一個矜持。


我找了個偏僻角落坐下,吞著口水,安安靜靜地等上菜。


結果不知道誰出了餿主意,非要每位姑娘都上臺展示才藝。


我毫無準備,只好硬著頭皮唱了一首我娘小時候教的江南小調。


就唱了那麼一首。


初次見面的小將軍周子骞和小王爺蕭承逸,

就都看直了眼。


第二天,周子骞的汗血寶馬就送到了我家門口。


第三天,蕭承逸的絕版古籍也到了。


第四天,兩個人在我家門口碰上了,差點當場打起來。


我爹當時躲在府門內偷看,樂得直搓手。


靠著這兩位「準女婿」的威風。


他在朝堂上作威作福的姿態比以前更甚。


直到今天。


裴錚給了他一記重拳。


爹爹咬牙切齒:


「你只要去給攝政王送送秋波,那倆小子知道了,肯定要急眼。」


「一個是手握兵權的少年將軍,一個是皇室宗親的清貴小王爺,他們要是為了你跟攝政王槓上,就是倆絕佳的活靶子!」


「屆時,攝政王的邪火全撒他們身上了,哪還有空來罵我?」


他說完,一臉驕傲地看著我。


我嘴角抽了抽。


正想拒絕。


但看著我爹抱著門柱子又要開始哭的架勢。


我揉了揉太陽穴。


算了。


隨便敷衍一下,權當盡孝吧。


3


話本子裡都說。


女子在路上佯裝頭暈,一頭栽進心上人懷裡,四目相對,從此墜入愛河。


我在裴錚下朝的必經之路上。


等了半個時辰。


終於,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馬上之人,身著玄色錦袍,外罩黑色大氅。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說實話,帥得超乎預料。


我一時間竟看愣了神。


直到他策馬幾乎近在我跟前。


丫鬟春桃按照劇本,幹巴巴地驚呼:


「呀!小姐,小心!」


我趕緊回神。


腳下一軟,十分敷衍地「哎呀」一聲。


身子朝著馬路中間倒去。


裴錚身為習武之人,反應極快。


當即一拽韁繩勒住了馬。


可預想中的英雄救美並沒有發生。


我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下一瞬,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毫不客氣地抵在我肩頭。


順著劍身看上去,是裴錚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眯了眯眼:


「徐小姐,令尊今日在朝堂上剛閃了腰,怎麼,你也想摔斷腿?」


「一個二個的,

都想碰瓷本王,你們父女倆商量好的?」


天S的,原來他認得我啊。


我故作柔弱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連我爹都恨不得一腳踹飛。


怎麼可能吃這拙劣的美人計?


徐萬平,你可真是我親爹,淨把我往火坑裡推。


我正想謊稱他認錯人了。


一聲怒喝從身后傳來。


「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我大周二品大員之掌上明珠、京城第一美麗純善、禮部尚書之獨女徐微月!」


4


周子骞今日也走這條路。


遠遠看到我跌坐在一個男人的馬前。


立刻策馬狂奔過來。


他嗓門大,玄武大街上的行人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裴錚聞言,挑了挑眉,劍鞘依舊抵著我,眼神卻多了幾分戲謔。


我眼前一黑。


天S的周子骞。


我本想S不承認,他這一通報菜名,直接把我的戶口本釘在了大馬路上。


我絕望地用帕子SS捂住臉:


「嚶嚶嚶。」


讓我S,就現在。


距離近了,

周子骞才看清馬上之人。


「攝……攝政王?」


「王爺這是……何意?微月一介弱女,怎勞煩殿下親自拔劍?」


裴錚收回長劍。


並未理會他。


反而看向周子骞身后的副將。


「李副將,兵部剛撥給軍營的一千匹戰馬,名冊和實數對不上。」


「本王記得,這批戰馬是周將軍負責核查的?」


戰馬名冊對不上。


這可是瀆職的大罪。


周子骞臉色瞬間變難看:


「本、本將軍稍后便去核查……」


裴錚冷笑一聲:


「稍后?難道在周將軍眼裡,軍國大事,還比不上徐小姐的一根頭發絲?」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


周子骞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攝政王息怒,末將先將微月送回去,立刻就去軍營核查!」


說著,他伸手就要扶我。


手還沒碰到我。


裴錚的長劍隨意一橫。


隔開了我和周子骞之間的距離。


「大梁律例,武將著甲胄於鬧市縱馬已是違規。

將軍還想與未出閣的官家小姐同乘?」


「你是想讓御史臺明天彈劾徐大人教女無方,還是想彈劾你自己罔顧軍紀,視國法如兒戲?」


裴錚的聲音不大。


卻字字句句都是鐵律。


周子骞的手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最后憋出一句:「那、那個……名冊的事十萬火急,末將確實得趕緊去……微月,你、你自己當心,我改日再去找你!」


說完,他拽著副將跑了。


我心如S灰地閉了閉眼睛。


呵,狗男人,果然靠不住。


春桃極有眼力見地過來扶我。


我剛一站穩,腳腕就傳來一陣不適感。


剛才撲得太急,把腳崴了。


「嘶。」


不是太嚴重,但有點疼。


身后飄來裴錚涼飕飕的聲音。


「你若這副尊容走回尚書府,令尊明日能在朝堂上哭得震天響,誣陷本王當街行兇。」


我腳步一頓。


只聽他吩咐隨從:「駕馬車過來,送徐小姐回府。


我轉過身,想說不必了。


裴錚已經利落地翻身下馬,走到我面前。


極近的距離下。


那張臉更是帥得充滿攻擊性。


眉峰如削,目若寒潭。


透著股常年浸潤沙場的冷冽煞氣,壓迫感十足。


「上車,別讓本王說第三遍。」


須臾,馬車停在跟前。


我老老實實鑽進車廂,悄悄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只見裴錚翻身上馬。


面無表情。


慢悠悠護在馬車后側。


5


得知是裴錚親自送我回府。


我爹臉上的笑容簡直要裂到耳根。


「閨女!爹就知道你行!」


「一出手就坐著人家的馬車回來了!」


「不愧是我徐萬平的種!」


看著他那副自信放光芒的嘴臉。


我懶得解釋。


由他做夢去吧,我實在不想回憶當街崴腳丟臉的事實。


今日正逢十五。


咱家雷打不動的規矩,得去祠堂給我娘上香。


爹爹盤腿坐在蒲團上,先對著牌位委屈巴巴地吐了一通朝堂上的苦水,

接著便聊起了我的婚事。


「夫人啊,周家和蕭家那倆臭小子,其實我一個都沒相中。」


「小將軍天天舞刀弄槍,刀劍無眼,我怕閨女守寡。」


「小王爺成天吟詩作對,府裡規矩大得嚇人。咱們閨女嫁過去,還不得憋屈S?」


說到這,他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找姑爺,必然得找個像我這樣,把媳婦捧在手心、一心一意只對她好的痴情種才行啊!」


我聽得眼皮直跳。


是是是,我爹除了在朝堂上不要臉。


在痴情這點上確實無人能敵。


爹爹雙手合十,閉眼大呼:「求夫人顯靈!給閨女挑個位高權重、富甲一方,還願意把命交出來的好女婿吧!」


「哐當!」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


一陣陰風破窗而入,把貢桌上的名貴青花瓷瓶摔了個粉碎。


我爹嚇得魂飛魄散,驚呼連連:


「為夫錯了!不嫁了不嫁了!」


「外頭的男人都是王八蛋,我徐萬平養咱閨女一輩子!


我看著這出鬧劇,深感無力。


餘光一掃,卻見窗外高牆上。


一片墨色的錦緞衣角悄然劃過。


我警惕地定睛一看,牆頭空空如也。


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卷起,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6


事實證明,爹爹的美人計根本沒用。


周子骞和蕭承逸雖然對我大獻殷勤。


但在裴錚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哪敢同仇敵愾去惹他?


偏偏我爹是個S道友不S貧道的。


每逢在朝堂上挨罵,他非往這倆人身后躲,妄圖強拉他們倆分擔火力。


攝政王何許人也?


冷笑一聲,直接開啟群嘲。


連帶著他倆一塊兒噴得體無完膚。


曾經是我爹一個人下朝回來嗷嗷哭。


現在成了三個大男人抱頭痛哭。


對此,我毫無同情心。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只要別影響我享樂就行。


日子就這麼波瀾不驚地過著。


轉眼,鏡月湖上來了幾艘蘇杭的畫舫。


據說不僅船坊奢華。


還專供地道的江南茶點。


棗泥酥、翠玉糕、桂花藕粉、蟹殼黃。


全是京城吃不到的稀罕物。


饞得我直咽口水。


畫舫分三等座,普通座三兩,頂層包廂卻要三十兩。


區別只是在於景色。


冤大頭才花那闲錢,我摳搜地訂了個普通雅座。


結果登船那天。


我報上名字,船上的管事堆著滿臉笑,把我往樓上引。


「徐姑娘請隨我來,您的位置在頂層天字一號包間。」


免費升艙?


怕不是商家陷阱。


等我點上東西了,再讓我補差價。


我警惕地婉拒:


「我訂的只是普通雅座。」


管事笑得更歡了:「貴人已經替您包圓了,您請好嘞。」


抬眸一看,果然。


蕭承逸站在臺階上,自以為風流倜儻地搖著折扇。


伸手不打笑臉人。


我忍了。


天字一號包廂果然豪華。


四面開窗,垂著鮫紗珠簾。


桌上擺滿精致的糕點。


蕭承逸殷勤地為我拉開椅子。


剛準備開口。


門口的珠簾突然被人用一柄長劍挑開。


裴錚冷著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幽幽地踏了進來。


7


他今天沒穿朝服,一身玄色便裝。


頭發用一根簡單的墨玉簪束著。


少了幾分煞氣,竟顯出幾分清俊斯文。


蕭承逸臉上笑容凝固:


「皇……皇叔?」


裴錚雖非正經的皇室宗親。


但早年間與聖上結拜為異姓兄弟。


所以蕭承逸這聲「皇叔」,叫得一點毛病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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