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音,我們盡快回京吧。」
「這件事情,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本該在揚州停泊的小舟,溯流而上。
盈盈如黛的遠山隱在薄霧裡,一片蒼茫間,只剩下團團的打盹兒聲。
一聲長,一聲短。
11
我並未將回京一事告訴賀晏京。
將筠依和團團安置在客棧后,我獨自去了皇宮。
眼看要到宮門口,神使鬼差間,我沒有直接進宮。
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時候,賀晏京都在做些什麼呢。
於是,我走了一條此前宮變時的地道。
地道的終點離乾清宮很近。
如今是酉時,按理說他該在乾清宮中歇息。
但殿裡一片漆黑,一盞燭火都未點燃。
我掉頭往御花園的方向而去。
賀晏京常去的地方,除了寢殿便是御花園了。
但他也不在。
反倒在路過光曦宮時,我聽見裡面傳來古怪的聲響。
像是男歡女愛時會發出的聲音。
我駐足望去,
只見屋裡燃著燈,將男女交纏的模樣投在了窗紙上。那男子的身影……與賀晏京頗為相似。
女子在嬌聲求饒:「皇上慢點,等下妾忍不住大聲了些,若是被人聽去可怎生是好。」
賀晏京的聲音淡淡響起:「無妨,聽見便聽見吧。」
「皇上就不怕此事傳到皇后娘娘的耳裡嗎?」
他的語氣依舊很淡:「她這兩個月都不會回來。」
「妾聽聞皇后娘娘囂張跋扈。尋常男子都能有三妻四妾,她卻非逼著您只她一人。甚至不守婦德,當年殘S了不少廢太子身邊的暗衛。皇上真由著她如此嗎?」
賀晏京聞言,驀的止住動作,將那人狠狠掼倒地上,在她的吃痛驚呼聲中,冷聲道:
「皇后如何,豈容你來說。」
「你少試探。她掌管著朕的暗衛,又得前朝眾臣信服,捏S你好比捏S一只螞蟻。她若要S你,朕不會攔。」
「朕找你,你只管好生伺候著朕便是。」
那女子低聲啜泣,
如同鶯啼。賀晏京的語氣稍緩,極輕極淡地嘆了一聲。「別提這些掃興的事了。」
「給朕生個孩子吧,朕想當爹了。」
話罷,長臂一攬,反手將那人抵在牆上,重重的吻落在了她的頸側,女子的驚喘接連不斷。
我有些恍惚。
只覺得屋裡與旁人廝纏的他,不是我記憶的賀晏京。
在我面前,他永遠是初見時溫文爾雅的模樣,和煦如三月春風。
何曾如此暴烈過。
那麼多年風雨同舟,千難萬險共渡,如今不過登基兩年,怎會變成這樣?
我愣愣地想,想著想著又搖了搖頭。
我錯了。
早在兩年前,他就已經提防著我,給我下了絕子之藥。
懷裡的一紙書信此刻掉了出來。
是前兩日他差人送來的。
「吾妻阿音,見字如晤。」
「一別數日,海棠盡綻,玉蘭堆滿坤寧庭院。」
「卿攜伴遠遊,不知朕日夜懸心。卿怕是早將朕拋諸腦后。」
「怎似朕,曉也思卿,
暮也思卿。坐也思卿,臥也思卿。醒也思卿,夢也思卿。」我不知道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落下這般筆觸。
那些淌在信裡的愛意,好似情深不渝。
可如今看來,只是一紙笑談
屋裡的激蕩還在繼續,我近乎自虐般地看了全程。
然后轉身離開,從地道出宮。
突然間接收的信息太多,心緒跌宕起伏,我只覺得心口堵得厲害。
夜已經深了,此刻再回客棧怕驚了筠依和團團的好眠,我想順著永定河散散步。
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勢漸驟,雨珠砸落地面聲聲清越。
我攏了攏袖子,正想抬步,忽見有人提著裙裾朝我奔來。
一把油紙傘出現在了我的頭頂。
隨后,那人重重將我抱在懷裡。
「老娘等了你一個晚上了。」
「謝希音,難受的時候不知道找我嗎?」
12
我不是個愛哭之人。
剛穿越的那幾年,親友離散、朝不保夕,我沒有哭。
今夜其實也沒想哭。
只是想在河邊散散步,
讓河風將我吹得清醒一些。可在看見付筠依的那一刻,眼眶剎那紅了。
所有的委屈都在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她將我抱得很緊,像拍團團一樣拍著我的背。
「阿音,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
「我在呢。」
我像個將要溺水的旅人,而她是我的浮木。
再也顧不得什麼體面,我將臉埋進她的懷裡失聲痛哭。
哭了許久,哭到她為我撐傘的手都舉酸了。
然后,她帶我去了沿河的酒肆,要了兩壺酒。
岸邊傘蓬斜支,夜雨敲打著油布,我們臨水而坐。
一杯接著一杯地喝。
恍惚間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讀書的時候。
我向暗戀的學長告白,被拒后,她就是這樣拉著我,說要帶我不醉不歸。
其實那天我本來是很難過的。
可當付筠依醉醺醺地抱著我,一個勁兒地給我擦眼淚時,我忽然就沒那麼難過了。
因為我有倚仗。
當初她說:「阿音,你很好很好,是學長眼光不行。
」一晃經年,還是她,與我說:「阿音,你很好很好,是狗皇帝踐踏真心。」
我將臉擱在她的肩上,重重回抱住她。
這世事風雲變化,總有一個人永遠都願意為我託底。
這樣便夠了。
后來,酒壺不知什麼時候見了底,我們醉得抱作一團。
雨還在下,水霧漫過河面,隨著晚風肆意飄卷。
岸燈映水搖光,碎成一片星河。
她掰過我的臉,問我:「還難受嗎?」
星河落入她的眼裡,變成了海。
我搖了搖頭:「看見你就不難受了。」
她給我簪了滿頭桃花。
日出時雲霧漸散,我們一起看長河奔湧不息。
萬事也隨流水滔滔東去。
賀晏京什麼的,忽然就不重要了。
13
我在一個月后回了宮。
賀晏京親自來宮門口接我。
他衝著我笑:「皇后終於想起朕了。」
而后伸手將我抱了個滿懷。
任誰看了,都說帝后情深。
我也笑著,好似那夜光曦宮裡的一切不曾知曉。
筠依和團團被我安置在宮外,我是獨自回來的。
「皇上不知道筠依的孩子有多可愛,每日把我逗得合不攏嘴。」我挽著他的手腕,和他撒嬌:「我也想要個孩子了。」
賀晏京唇角的笑容微微一凝,片刻后揉了揉我的發,溫聲道:
「好。」
但我不可能受孕。
一個月后,我的肚子仍然沒有動靜。
我喊來了太醫前來診治。
宮中的太醫老生常談,總說讓我調理便好。
於是那天,我罕見地發了很大的火,痛斥太醫無用,命人找了宮外的郎中。
當時賀晏京正在上朝,等他回來時,郎中們已經到了。
我特意尋的這些郎中,醫術平平。
他們並未發現我曾服用過斷子藥,只知曉我脈象有異。
對視一眼后,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告訴我,我這身子許是無法有孕。
賀晏京眼看無法再瞞,只好令太醫說了「實話」。
所謂的實話,是我天生宮寒,無法受孕。
太醫說:「皇上生怕娘娘難過,
不敢將此事告知娘娘。」「皇上一直命臣在民間四處收集偏方,看看有無補救之法。」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遣走了太醫和郎中,從裡間搬出一個小箱子。
將裡面的東西一一拿了出來。
「這是給孩子做的小衣。雖然針線蹩腳,但是我親手縫的。」
「在路邊看見的虎頭帽,虎頭虎腦的甚是可愛。」
「還有這雙小鞋子,我一眼就相中了。」
「賀晏京,」我看向他,笑得眼底都噙了淚:「其實我連我們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很早以前便想好了。」
他神情落寞,伸手想為我绾好耳側碎發,卻又似被火燎了般急急收回。
那一刻,我在他的眼裡看見了心疼與……愧疚。
「你也出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
我將他一並趕了出去。
這一靜,就是半旬。
日日坐在坤寧宮的庭院裡,看著四月的海棠熙熙攘攘。
聽聞賀晏京一直想來找我,但我避而不見,將失意之人演繹得淋漓盡致。
直到這日,有人將坤寧宮的門拍得砰砰作響。
團團的小奶音響了起來。
「音音阿娘,我來找你啦,你快開門啊。」
朱紅銅門打開,團團出現在我的面前。
賀晏京說:「朕知道你喜歡他,特意將他接進宮來陪你解悶。」
我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光,蹲下身來,摸著團團的腦袋。
細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他脆生生地喊我:「阿娘。」
我有些恍惚,輕聲告訴賀晏京:
「很早以前,筠依便和我約定,無論我們誰有了孩子,另一個人都是孩子的母親。」
「既是我的孩子,你又是我的夫君,那你說,團團該怎麼稱呼你呢?」
我話音剛落,團團便轉過頭去,揪著賀晏京的衣角,大喊一聲。
「父皇!」
14
賀晏京怔在原地,連海棠花瓣落在肩頭都未察覺。
半晌后,他搖了搖頭:「阿音,這樣不妥。」
「他是臨安王的孩子,有自己的阿爹,怎能如此喚朕。
」「我已經讓周頤安與筠依和離了。現在他是筠依的孩子,和周頤安無關。」
說著,我的眼眶又紅了起來,狠了狠心推開團團。
「他現在喊我阿娘,你若不讓他叫你爹,誰知道宮裡的人會如何編排我。」
「既然如此,那便將他送出宮吧。」
我作勢又要合上坤寧宮的大門。
賀晏京連忙攔住了我,無奈地道:「他想叫朕什麼都行,朕都依你,好嗎?」
我這才住了手,露出了一點久違的笑意。
我沒有讓筠依進宮,只是時常帶著團團出宮見她。
她倚在軟榻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與我闲扯:
「那日賀晏京來接團團時,我看他神情急切,是真的擔心你。」
「我覺得他並非心中全然無你,但是比起喜歡,他更忌憚你。」
賀晏京曾與我說,高宗皇帝盛寵皇后,導致皇后獨攬大權,橫插前朝之事,王朝差點覆滅。
或許是我穿越女的身份,也或許是我這些年的表現,
令他覺得壓不住我。他甚至不敢讓我有個孩子。
但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已經不重要了。
我讓暗衛查過,我不在的這段時日,他寵幸了十二名宮女,四名世家女。
其中兩人有了身孕,安置在行宮的別院裡。
賀晏京已經髒了。
這樣的人,不該做我的夫君。
但我並不打算和離。
我在他的奪嫡之路上出了大力,他的皇位有我一半的功勞。
現在,我不想讓他繼續當皇帝了。
我懶洋洋地靠在付筠依的懷中,張嘴咬住她喂給我的瓜子。
「團團很可愛,宮裡的人都喜歡他。」
「賀晏京也喜歡,但想到他是臨安王的親骨肉,到底心生顧忌。」
「所以,我又S人了。」
付筠依微微挑眉:「你幹了什麼?」
春日雨水太足,南方水患橫生,我提議讓周頤安去治水。
賀晏京採納了我的建議。
但周頤安的運氣不大好,夜裡視察時不小心跌入了河中。
「今日剛傳來的消息,
臨安王溺S了。」我沉默片刻,又補充了一句:「是我派的人,將他推入水中。」
付筠依嗑瓜子的動作一頓,看著窗外茵茵的柳枝,輕輕合上了眼,一聲喟嘆。
「我當初遇見他時,便是在河畔。」
「他畏水,那日失足跌落,是我將他從水裡救了出來。」
「因果循環,兜兜轉轉,S在水裡是他的命。」
「挺好的。」
15
行宮裡懷孕的兩名女子接連小產。
賀晏京心緒不佳。
我讓團團去安慰他。
小孩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軟乎乎的小手輕輕扯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哄著他。
大抵觸動了他心裡某處柔軟的地方,賀晏京看他的眼神都溫柔了幾分。
端午宴請群臣,我將團團一起帶去。
團團高聲喊我母后,喊他父皇。
夜裡回宮時,團團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賀晏京,走在長長宮道上。
宮燈明滅裡,賀晏京有些恍惚。
他說:「阿音,我們好像是真的一家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