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連借口都來不及編，推開椅子，捂著腦袋，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包廂。
我順著走廊一路狂奔，一頭扎進了素食館后院那片沒什麼人氣的竹林角落。
「啵」的一聲輕響。
我絕望地捂住頭頂。
防線徹底崩潰。
兩只毛茸茸的、長長的兔耳朵，就這麼不受控制地彈了出來。
不僅是耳朵，連尾骨處都開始發麻。
完了。
要在團建的時候現出原形了。
驚慌、恐懼、酒精的后勁加上發Q期的脆弱，讓我鼻尖發酸，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
我靠著假山石蹲下，哆嗦著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遇到危險，第一反應永遠是找最依賴的人。
我淚眼婆娑地在對話框裡打字：
【老公，
我……我誤喝酒了，現在好熱。】
【我長出兔耳朵了，躲在外面不敢見人……我好害怕嗚嗚嗚……】
按下發送鍵。
緊接著。
「叮。」
極其清脆的一聲消息提示音突兀地響起。
我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就見霍砚站在陰影裡，呼吸依然沉重，領口敞開著。
而他右手上的手機，正好停在微信的聊天界面。
綠色的對話框是我剛發過去的內容。
而對方的備注名赫然寫著：
【兔子老婆】。
11
到現在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霍砚。
冷面閻王，
黑心資本家，剝削我勞動力的頂頭上司。
就是那個每天在微信上喊我寶寶、哄我睡覺、聽我抱怨領導的網戀「老公」。
一方面是現出原形被上司撞破的恐懼，另一方面是傾注了全部感情卻發現是個笑話的委屈。
我越想越氣，帶著哭腔控訴：「你是不是有病……為了報復我上班摸魚？故意裝成網友來騙我感情？你怎麼這麼歹毒啊嗚嗚嗚……」
我哭得直抽氣，頭頂的兩只兔耳朵也跟著一耷拉一耷拉的，尾椎骨處那一小團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地在石頭上蹭。
霍砚的呼吸猛地沉了一下。
「別哭，寶寶。」
他半蹲在我面前，緊接著，一只大掌覆上了我的兔頭。
他動作很輕地揉了兩下我的耳根，
順著絨毛安撫。
「是我的錯。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
「一開始我不知道是你。」
他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呼吸噴在我的額頭上。
「可等我知道的時候，你已經在微信上罵得我一無是處了。」
「你那麼討厭現實裡的我，我如果坦白身份，我怕你直接不要我，跟我分手，所以我不敢說。」
「本來這次團建，就是專門為你挑的素食館，我想大家都在，在讓你有安全感的環境裡告訴你，不會害得你應激……」
他在解釋。
可我腦子裡一團漿糊，什麼都聽不進去。
好難受。
發Q期的火加上酒精的燒，讓我小腹深處酸軟得快要化掉。
視線被淚水糊得難受，我抽噎著往下眨眼睛。
然后，就那麼直勾勾地盯住了霍砚半蹲時，西裝褲拉鏈處那一大團極其驚人的凸起。
眼淚突然就停住了。
我眨巴著通紅的眼睛，盯著那個地方，咽了一口口水。
又羞，又饞。
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
懷著一股「你騙了我感情，我就要睡你身子」的報復心理，我猛地往前一撲。
……
后來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我崩潰地大哭，耳朵垂在他后背一晃一晃，極其委屈地問：「我明明噴了一整瓶防蛇的香水，為什麼一點用都沒有！？」
霍砚的尾巴尖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
在我耳邊吐著信子，聲音嘶啞又危險：
「小兔子，你難道不知道嗎？」
「這種味道對蛇來說……簡直是在釋放求偶信號。
」
暈過去之前，我只想了兩件事。
第一件，我要去「妖寶」退款香水。
第二件，我總算知道他那裡為什麼比最大號胡蘿卜還大了！
嗚嗚嗚，蛇為什麼有兩根啊。
果然歹毒！
12
上次團建后，我直接請了一個月的假。
窩在兔窩裡，一動不動。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把頭從被子裡探出一點點，眯著眼睛看。
綠色的對話框密密麻麻。
【寶寶，對不起。】
【那天是我失控了……你開開門，我就在外面，給你帶了藥。】
【我錯了，別不理我。】
【你接一下電話好不好？只要你消氣，怎麼罵我都行。
】
【明天還想吃胡蘿卜煎餅嗎？我讓人送過去放在門口。】
……
消息的間隔越來越短，語氣裡的遊刃有餘早就碎成了渣。
夾在這些文字中間的，是一排整整齊齊、明晃晃的橙色轉賬框。
全是 5200。
一天轉好幾個，粗略一掃，足夠我在市中心全款買下十套最高級的全自動溫控兔籠了。
可我不敢收。
如果是以前那個以為對方只是個普通同類的我，被騙了之后，可能還會借著發脾氣作一頓，要他哄個十天半個月。
但現在，我連發脾氣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他是霍砚。
是妖管局那個說一不二的冷面閻王，是原形能一口吞了我的劇毒黑蛇。
不僅是種族之間天生的壓制力讓我本能地感到恐懼。
更重要的是，我們之間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
他生來就在金字塔尖，手裡握著權力和資源，連團建去吃個素食，都能包下整個后院。
可我呢？
我只是個從底層泥沼裡拼S拼活才爬出來的小妖怪。
我的原生家庭糟透了。
兔子一族本來就生得多，父母根本管不過來。
為了換取資源，甚至打算早早把畸形的我配給隔壁山頭的一只老土撥鼠。
我是連夜咬斷了繩子逃出來的。
一邊打零工一邊S磕課本，硬生生考上了好大學，又擠破頭考進了妖管局這個鐵飯碗。
我這輩子最想要的，就是一個安穩。
一份不會隨時被辭退的工作，一個不需要提心吊膽的伴侶，一間小小的、只屬於我的窩。
可霍砚能給我什麼？
他的喜歡能維持多久？
等他覺得一只底層兔子索然無味的時候，我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上位者的遊戲，我這種小鎮做題兔，根本玩不起。
更別提，他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我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裡，耳朵無力地貼在頭皮上。
眼淚把膝蓋處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塊。
好難過。
就在這時。
「咚」、「咚」兩聲。
從窗戶處傳來。
我吸了吸鼻子，警惕地豎起一只耳朵。
然后又是兩聲「咚」、「咚」。
我鼓起勇氣，猛地拉開窗簾。
看清外面的東西時，我整只兔子都僵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荒謬。
13
窗外，
一條水桶粗、通體漆黑的巨蛇正昂著頭，正對著我。
七寸處，系著一個大號的粉色蝴蝶結。
夜風一吹，那兩條粉色的飄帶還在半空中悽涼地打著轉。
這還不算完。
他那寬闊結實的后背上，還用一根粗麻繩，牢牢綁著一個印著東北大紅牡丹花的巨大包裹。
黑蛇見我拉開窗簾，龐大的身軀明顯瑟縮了一下，像怕嚇到我似的往后退了半寸。
然后，他用那顆碩大的腦袋，極其輕柔地頂了頂玻璃。
暗金色的豎瞳隔著一層玻璃眼巴巴地盯著我，滴溜溜的，居然讓我生生從那張面癱的蛇臉上看出了滿臉的祈求和討好。
見我沒動靜，他急了，尾巴尖在窗臺的鐵欄杆上急促地拍了兩下，卷起手機。
尾巴尖噼裡啪啦地開始打字。
緊接著，
我扔在床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我手忙腳亂地爬過去抓起手機。
【寶寶，外面有蚊子。咬破我的鱗片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再抬頭看看外面那條就算用機關槍掃射估計連白印子都不會留下的黑蛇，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眼淚徹底停了。
恐懼感在那個粉色蕾絲蝴蝶結的暴擊下，碎得連渣都不剩。
但我沒開窗，隔著玻璃衝他比了個口型：騙子。
黑蛇立刻耷拉下腦袋，整個下巴都貼在了玻璃上，把鼻子都擠平了，看起來可憐又滑稽。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在玩遊戲，覺得我不靠譜。】
【你不接電話，我只能把我自己打包送過來了。】
他扭過頭，用腦袋費力地拱了拱背上那個牡丹花包裹，
然后張開嘴，用兩顆毒牙極其小心地咬住包裹的系帶，往窗玻璃的方向推了推。
又用尾巴尖敲字。
【開條縫行不行？我不進去，我把東西塞進去就走。】
【都是給你的。】
我看著那雙平日裡總是高高在上、冷眼俯視眾生的暗金色眼睛，此刻正盛滿卑微和討好。
心裡的防線不知不覺塌了一個小小的角。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扛住他尾巴尖那種可憐巴巴的拍打節奏。
我走過去，手搭在鎖扣上，輕輕一扭。
「哗啦」一聲，窗戶拉開了一條十釐米寬的縫。
幾乎是瞬間，黑蛇的眼睛亮了。
但他真的信守承諾，連信子都沒往裡吐，只是用腦袋頂著那個牡丹花大包裹，拼命往那條縫隙裡擠。
包裹太大，
卡住了。
他在外面急得直轉圈，尾巴甩得把院子裡的野草都掃平了一大片。
最后，只聽「刺啦」一聲，窗戶爛了。
我嚇得猛地往后一縮，兩只兔耳朵瞬間繃得筆直。
外面那條巨大的黑蛇比我反應還大。
在窗戶爛掉的瞬間，他龐大的身軀猛地往后一彈，巨大的蛇頭狠狠撞在院子的紅磚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連七寸處那個粉色的蝴蝶結都撞歪了，慘兮兮地掛在半邊鱗片上。
手機屏幕瘋狂亮起。
伴隨著震動聲，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彈出來。
【寶寶對不起！】
【我不是想硬闖！是它自己裂開的！】
【你別害怕！我沒進去！退到牆角了！】
【窗戶我明天……不，
我現在就叫人來修，用最頂級的防爆玻璃。】
【有沒有劃到你？】
我看著滿屏語無倫次的感嘆號，視線慢慢挪向窗外。
那條能在妖管局徒手撕裂暴走妖獸的劇毒黑蛇，此刻正把自己SS盤成一個圈，緊緊貼在院牆最邊緣的角落裡。
他連頭都不敢抬，只有尾巴尖小心翼翼地探出來，在手機屏幕上瘋狂敲擊。
我嘆了口氣。
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我蹲下身，看向那個散開的牡丹花大包裹。
掉在最外面的，是一大把水培小胡蘿卜，頂端還帶著新鮮的泥土和露水，根根水靈，散發著誘兔的清香。
挨著胡蘿卜的，是整整兩箱「妖寶」上賣得最貴的特級防蛇香水。正品版。
再往裡，是幾份被透明文件夾裝好的文件。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一份全自動溫控頂級兔籠的定制合同，尾款已經付清，收貨人寫著我的名字。
第二份，是市中心那套平層公寓的房產證和贈與協議，籤字欄裡,只等我按下爪印。
最底下，壓著一張銀行卡和一封手寫信。
【工資卡，密碼是我們加好友的日子。
我沒談過戀愛，不懂怎麼哄小兔子，就把我包成禮物送給你。
我的原生家庭也不好，蛇類冷血,但一生只認一個氣味。我認定了就不會變。
職位和錢只是我用來保證你能安全吃草的工具。如果你覺得有壓力,我可以辭職。
香水買給你，如果你還生我的氣，或者我傷害你，你就往我身上臉上噴。
求你別躲著我了。】
眼眶不可抑制地熱了起來。
我之前在怕什麼呢？
怕他高高在上,怕他玩弄我的感情,怕階級的鴻溝把我壓得粉碎。
可現在，這個上位者，把自己全部的底牌、自尊、甚至是他最的弱點,用一塊俗氣的牡丹花布包著，笨拙地塞進了我的窗戶裡。
我吸了吸鼻子,看向牆角的蛇。
「變回來。」
碩大的蛇頭試探性地從盤著的身體裡抬起一寸，暗金色的豎瞳隔著三米的距離,小心翼翼地看過來。
「嘶嘶嘶？」不怕我？
我再也忍不住,拉開門,直接抱了過去。
「你怎麼這麼蠢啊！」
「還不快點兒變回來，跟我一起撿碎玻璃渣子！」
霍砚整條蛇僵住，隨即尾巴興奮地拍打起來，連忙狂點蛇頭。
「嘶嘶嘶！！！」
老婆老婆！我又有老婆了！
！！
14
自從和霍砚在一起后,妖管局的天都變了。
不僅辦公室裡全是胡蘿卜味的空氣清新劑。
而且我不需要再偽裝垂耳兔身份，每天光明正大的摸魚。
此刻,我正癱在工位上,兩只毛茸茸的長耳朵大喇喇地搭在椅背上晃蕩。
左手拿奶茶右手拿草莓，屏幕上播著正火的綜藝。
路過的狼妖主管⽬不斜視,甚至還極其狗腿地放輕了腳步,⽣怕驚了我的駕。
現在全妖管局誰不知道,那位活閻王霍局長，骨子⾥是個毫無底線的「老婆奴」。
「啪。」
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件輕輕落在我桌上。
霍砚穿著黑西裝站在我身后,手掌極其自然地順著我的兔⽿朵撸到后頸,熟練地揉捏著。
我舒服得眯起眼，
瞥了⼀眼那份全員下發的紅頭文件。
《關於全局推⾏帶薪超長產假及育⼉福利的通知》。
我一口奶茶差點嗆在喉嚨⾥,瞪圓了眼睛回頭看他：「我連崽的影⼦都沒有,你推行這個幹什麼？假公濟私啊你！」
霍砚⾦色的豎瞳微微⼀暗,目光緩緩下移，毫不避諱地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
他俯下身,微涼的嘴唇貼著我的耳廓,聲⾳壓得極低，透著吃飽餍⾜后的嘶啞：
「昨晚沒忍住，纏得深了點，留在⾥面了。」
他勾起唇角，吻了⼀下我的⽿尖。
「未雨綢繆而已,寶寶。」
我咬著后槽牙想，跨物種戀愛，果然歹毒。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