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是兩把彎刀。
亦或者說，該叫一雙鴛鴦彎刀。
玄鐵為料，煉器宗天才鍛造。
獨一無二。
他低下頭，任我撫摸，像一頭被馴服的敗犬：
「對你不起，是我有錯，我太心急了，想要你你能修成大道，卻忘了對你而言那些功法實在太過吃力。」
「你、你並非真的懈怠，只是……」
只是天資有限，實在是無能為力而已。
我大度極了：
「這不怪你，你從來修煉如喝水，定然是理解不了我們這般庸才的。沈清決，你沒對不起我，就算有，我也和你扯平了。」
我們難得坐下來好好說話。
是個好兆頭。
於是我們異口同聲。
我：「所以我們退婚吧，一別兩寬，各行前程去。」
他：「所以你別去拔刀了，我們回宗，修行的事慢慢來過，我們成親。」
我：「……」
他：「……」
沉默蔓延。
良久，他才艱澀：「你欺負我。
」湿潤的水跡落在我的手背，他說：
「謝微，你欺負我。」
「你明知你這般說了，只要我不退婚，我必會退讓，你便可以出去，你要去拔刀，你要去送S。」
我冤枉啊。
「這怎麼能算是欺負？」
他眼中閃過疑惑，仿佛在說，這都不算那什麼算？
我將鴛鴦彎刀遞到他手裡，道：
「你一會兒在這守著，若是我真的墮魔了，你便S了我。」
那一刻，我好似聽到了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沈清決那樣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也是難得失態，怒然：
「謝微，你欺人太甚！」
要他放自己的心上人去S還不夠！還要他用為她鑄的刀斬她的命！
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麼？
可是我有恃無恐。
就是欺他，欺他比顧凌蒼穩重，欺他比花九幽明智。
所以我說的話，他一定會答應我的。
還會照做。
因為他愛我。
36
我從山洞中走了出來。
抬頭，就看到了前方高高的祭壇。
還有偷聽了不知多久的花九幽，他陰鬱：
「本以為他能勸住你，沒想到他竟如此沒用！」
他可不是顧凌蒼那般好騙，也沒沈清決講道理。
這不，已經拿著鐵鏈朝我走來了：
「姐姐，你做什麼我都能答應，可唯獨這一樣，便是你往后皆厭我，我也不會讓你去S。」
他一只手捂住自己微微扭曲的臉龐，訴說著對我的愛意：
「不管你信不信，那日你說出要與沈清決退婚來接我時，我真的高興極了。」
「我還念著你來，給你穿上嫁衣，我們便昭告天下成親。你一直想瞧我穿紅色，我以后就都穿給你看。」
「姐姐，你不能去，你這是要我的命。」
「合歡宗雙修之法同樣能提升修為，就算真的修不成，你便吸我的，我的修為都給你。」
真是瘋了。
百年修為竟雙手奉上求採。
讓我也頗為感動。
定定地看著他，握住他的雙手，他一僵，眉目瞬間溫和欣喜。
就聽見我道：
「即是這麼喜歡我，要不你把頭伸過來給我S一S證道吧？」
他：「……」
37
我噗嗤一笑，故技重施：
「這都不願，可見也不是什麼真心喜歡，所以，還望少宗主別攔我的前程。」
說著就要走，腳上卻被套上了鐵鏈。
「若我說，我願意呢！」
我腳步停住。
不可置信地回頭。
他將刀遞到我手上：
「姐姐要S我證道，我願意！只要你別去，會S的……我寧願是我替姐姐S……」
斬釘截鐵。
我抿嘴，心緒復雜。
到底緩緩舉起了刀刃。
而他閉上了眼睛，全然不躲的意思。
不躲？
不躲好啊。
這不被妙清從背后扎了一根迷針了嗎？
無色無味，卻能讓修士瞬間堵塞修為，動彈不得。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已經是妙清哭喪著的臉了：
「少宗主，別怪我，我才答應要給她做牛做馬的。」
空蕩的山頂，只剩下無能狂怒的低吼：
「謝微！
」38
我已經到祭壇之下了。
難怪需要鱗片做引呢。
這之外有一層厚厚的屏障，就是無上大能來了也不一定能破開。
妙清慫兮兮地目送我，仿佛剛才扎了自家少宗主的狠人不是她。
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她不會勸我。
她只會咬牙對著我的背影說：
「謝微，你要是敢墮成魔頭，我就敢扭頭就跑！」
「再也不管你了！左右魔頭不是我，S的也不是我！你聽見沒有！」
我踏入結界，祭壇上的長刀開始不斷顫抖，兇氣肆虐，刮起狂風，如同利刃割臉。
聽見她的話，故作輕松地擺了擺手。
以至於很多年后，許妙清都還記得那副場景。
那個與她一般只能躲在角落裡豔羨地看著天驕們大放異彩的小雜役。
那個會救下她、拉起她的手讓她和自己一起走的小修士。
那個修了無情道卻最有情義的謝微。
終是踏上了祭壇，坦然地抬起手，握住了布滿鱗片的刀柄。
憤怒的龍吟聲回蕩，無數黑煙裹挾著她的身軀。
鑽進她的四肢百骸。
它們咆哮著，嘶鳴著。
伴著電閃雷鳴，飛鳥驚亂。
握著刀柄的手瞬間血肉淋漓，手臂青筋鼓起！
最后，她說：
「來啊。」
她說：
「來啊！」
39
吼！
被挑釁的蒼龍咆哮，無數黑氣撕扯著她的肉體和靈魂。
龐大駭人的兇氣充斥到百裡之外！
那是——
「蒼龍刀！」
原本在爭論的一眾仙門百家愕然：
「她不要命了！竟真的去拔了！」
隨即一個身影一閃而過，低吼：
「謝微！」
我娘瞬間白了臉，顫聲：
「女兒……」
她朝著山頂飛去，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好似發瘋的母獸：
「我的女兒！那是我的女兒啊！」
她瘋了似的要衝進那片屏障，卻是滿手血肉淋漓皆無濟於事。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自小不起眼、不懂事的女兒在黑氣之中被寸寸敲碎骨頭。
疼。
真的好疼啊。
她疼得打滾。
疼得發瘋。
仿佛每一塊肉每一根骨頭都被攪碎了、榨幹了。
到最后，她也只能SS抱著那把長刀，蜷縮在祭臺之上,蜷縮得如母體之中的嬰孩。
抽泣著說：
「娘,好疼啊,我好疼啊……」
「微兒……好疼啊……」
她SS抱著那長刀,卻不見蒼龍虛影亦被她抱在懷裡。
就好似抱住年幼時母親的懷抱。
可她的娘從來不會抱她。
她只會說，那是無用的東西。
你本來就平庸，不聰明。
還要那般嬌氣,不過是摔一跤罷了,不過是被說了幾句罷了,不過是拔一把刀罷了……
到最后，她舉一反三,自己想。
不過是S罷了。
她任懷中刀刃掙扎,任無數怨念刺入腦海。
可就是不放。
打S不放。
S無全屍也不放！
吼！
那掙扎的蒼龍發出不甘的吼叫。
試圖讓她變成天底下最大的魔頭。
卻發現。
她的無情道,早已大成。
大道無情，何來怨念。
如何墮魔。
40
「她不是廢材嗎？如何能無情道大成！？」
有人不可思議。
佛宗之人似有所感，只道：
「本是有情之人,被磨盡了,自然也就沒了。」
不是她要放下的。
她從來沒想過放下。
是那些所謂的情，都先棄了她。
每一個，每一人。
唯一一個不一樣的,在她心中也全餘善念，無一絲怨懟。
「謝微！你不許S！不許S！」
許妙清哭著大喊。
她知我最努力了。
做什麼都不放手。
哪怕是爬也要爬出來。
龍吟消散，黑氣也淡淡。
一眾修士嚴陣以待。
生怕魔修傷人。
那個滿頭白發的劍修握緊手中的鴛鴦彎刀。
被救下的合歡宗少主SS地盯著那團黑氣,眼眶通紅。
煉器宗天才的錘子都要砸爛了，也不見屏障有一絲動搖。
吧嗒。
現在卻突然碎了。
「謝微！」
分不清誰先衝上去的。
他們只看見了一只手伸了出來。
血珠掛在龍鱗之上,長刀出鞘。
臣服地被她握著手裡。
而那只手的主人趴在地上，全身經脈俱斷，露出的骨頭森白,卻吃力地抬起頭，衝著所有人勾起笑：
「我爬出來了。」
她爬出來了。
41
我被妙清抱在懷裡大哭特哭。
聽見鴛鴦彎刀落地的聲音。
很多人都朝我走來。
但我沒看見，暈過去了。
42
醫修說我命大。
虧得蒼龍刀最后認主。
不然這⾝骨頭筋脈是接不起來的。
如此也好,經此一遭。
重新⻓回來的筋⻣⽆異於打碎重組。
也讓我成了真正的后天天才。
「謝道友。」
醫修感慨地看著我,道：
「此后上天⼊地,再無人能攔得住你了。」
真好啊。
我想。
番外
蘇四娘最后⼀次⻅謝微,是在半年之后。
是謝微主動找來的，因為蘇四娘知道她不想⻅她。
所以此前,她沒敢去劍宗。
故⽽聽見謝菱說她要來時,蘇四娘心中忐忑。
不知該說什麼好。
不敢做什麼舉動。
局促拘謹。
然后再聽見謝微說出那句：
「我想去闖一闖。」時沒了笑意。
若是以往,她必不會擔心，她說的闖⼀闖不過千裡罷了。
總是安全的。
但現在,她看著煥然一新的女⼉,脫胎換骨的修士，她知道。
這一去，很可能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天大地大，太廣太闊。
此地是有什麼讓她能留戀的嗎？她就會回來？
她該阻⽌的。
該讓她別走，就是拿著孝道也要壓一壓。
可是當真的要開口時,說的卻是：
「好……闖⼀闖總是好的……」
她有什麼理由留下她呢？
她留不住的。
「謝微！」
不遠處,那個合歡宗的弟⼦朝著這邊招手，擠眉弄眼。
謝微⽴刻松了神色，毫不猶豫地轉身。
「來了！」
也就在她離開后兩刻不到。
三道強勁的靈氣掃來,之后朝著她離開的方向追去。
蘇四娘突然有⼀絲慶幸。
至少她對她，
不是不告而別。天涯路遠，到底能不能追上她……
誰又知道呢？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