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怕,我的觸碰,會讓他更加抗拒和痛苦。


 


他抬起頭,那雙茫然的眼睛,看向我。


 


他看著我滿臉的淚水,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你……”


 


他看著我,猶豫了很久,才輕聲問。


 


“你……又是誰?”


 


“為什麼……看到你哭,我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髒位置。


 


“會這麼難受?”


 


我的眼淚,再一次,洶湧而出。


 


我抓起他的手,把那枚一直攥在我手心裡的戒指,

放進了他的掌心。


 


“你看看這個,你還記得嗎?”


 


他低下頭,看著那枚小小的,梨形的鑽戒。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畫面,似乎正在他的腦海裡閃現。


 


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戒指……白襯衫……一個女人的背影……”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不成句的詞語。


 


“她說……好,我嫁……”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

猛地抬起頭,SS地盯著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茫셔。


 


而是多了一絲震驚,一絲難以置信,和一絲……失而復得的狂喜。


 


“是你……”


 


他看著我,聲音顫抖。


 


“你是……我的……”


 


我的……什麼?


 


妻子嗎?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他說出那個,我等了整整一年的稱呼。


 


可他卻再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抱著頭,發出了壓抑的呻吟。


 


一旁的醫護人員立刻衝了上來,給他注射了鎮定劑。


 


他很快就安靜了下來,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看著他沉睡的,蒼白的臉。


 


心,又酸又軟。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我們相親時的場景。


 


他沒有,完全地,忘記我。


 


這就夠了。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在這裡。


 


哪怕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也沒關系。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李負責人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顧太太,醫生說,他的大腦受到了劇烈的撞擊,造成了逆行性遺忘。”


 


“外部刺激,有可能會幫助他恢復記憶,但也有可能,會損傷他的神經。”


 


“我們下一步的計劃,是先把他帶回國,進行最全面的檢查和治療。


 


我點點頭。


 


“好,我們帶他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我從沒覺得,如此動聽過。


 


16


 


我們回家的路,漫長而安靜。


 


顧遠航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


 


鎮定劑的藥效很強。


 


但也只有在他睡著的時候,他緊蹙的眉頭才會稍稍舒展。


 


我坐在他的床邊,寸步不離。


 


我貪婪地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胸口平穩的起伏。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描摹他的輪廓。


 


生怕這只是一場虛幻的夢。


 


夢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乘坐的是一架軍用運輸機。


 


機艙裡很簡陋,轟鳴聲很大。


 


但我的心裡,

卻前所未有的安寧。


 


只要能看著他,只要能和他呼吸在同一片空氣裡。


 


哪怕是在這嘈雜冰冷的機艙內,於我而言,也像是天堂。


 


小張和幾個戰士,輪流守在我們的身邊。


 


他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感激。


 


我知道,他們在感激我,把他們的連長,從S神手裡帶了回來。


 


飛機偶爾會遇到強氣流,機身顛簸得很厲害。


 


每次顛簸,顧遠航都會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一下。


 


我會立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也很瘦,手背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


 


可每次我握住他,他就會奇跡般地,慢慢安靜下來。


 


仿佛在潛意識裡,他依然認得我,依然信任我。


 


這個發現,讓我酸澀的心裡,泛起了一絲甜。


 


飛行了近二十個小時后,飛機終於降落在了京市西郊的一個軍用機場。


 


天,已經蒙蒙亮了。


 


艙門打開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停機坪上,站著一排排穿著軍裝的人。


 


他們都在等他。


 


等他們的英雄,回家。


 


李負責人走在最前面。


 


醫護人員用擔架,小心翼翼地把顧遠航抬下了飛機。


 


當他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朝著他的方向,敬了一個無比莊重的軍禮。


 


那一刻,晨光熹微。


 


我看著那些堅毅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淚光。


 


我才真正明白,“顧遠航”這三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不僅僅是我的丈夫,不僅僅是顧媽媽的兒子。


 


他更是一種信仰,

一種精神。


 


是這群鐵血男兒心中,永遠不倒的旗幟。


 


顧遠航被直接送往了總軍區醫院。


 


那是全國最好的醫院,有著最頂級的醫療資源。


 


我跟著救護車,一路疾馳。


 


我看著車窗外熟悉的街景,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幾天前,我還以為,我再也回不來了。


 


或者說,我的心,再也回不來了。


 


可現在,他回來了。


 


我的魂,也跟著回來了。


 


在醫院裡,顧遠航被安排進了一個獨立的,安保措施極為嚴密的特護病房。


 


一群白大褂的專家,立刻對他進行了最全面的會診。


 


我被暫時請到了外面的休息室。


 


林晚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看到我,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來,

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辛苦了。”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


 


我搖搖頭,拍了拍她的背。


 


“他回來了。”


 


“嗯,他回來了。”


 


我們兩個,都紅了眼圈。


 


我們都清楚,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他的記憶,像一個破碎的拼圖,需要我們一片一片地,去幫他找回來。


 


而其中最難的一塊,就是如何面對顧媽媽。


 


會診持續了整整五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為首的白發專家,臉色很凝重。


 


他對我和李負責人說:“病人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


 


“他的大腦皮層有器質性損傷,海馬體也有萎縮的跡象。”


 


“簡單來說,他失去的,可能不僅僅是記憶。”


 


“還有可能會伴隨認知功能障礙,和情感缺失。”


 


情感缺失?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什麼意思?”


 


專家嘆了口氣。


 


“意思就是,他可能,再也學不會,如何去愛一個人了。”


 


17


 


專家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到了腳底。


 


學不會,如何去愛一個人。


 


這是不是意味著,就算他恢復了所有的記憶。


 


他也再也找不回,日記裡那個,對我一見鍾情,愛我至深的顧遠航了?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林晚扶住了我,她的手心,也一樣冰涼。


 


李負責人看著我們,沉聲說:“無論如何,人活著,就是最大的希望。”


 


“其他的,我們慢慢來。”


 


是啊。


 


他還活著。


 


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份徹骨的寒意,強行壓了下去。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我問。


 


專家點點頭。


 


“他剛醒,情緒還不太穩定。你們進去,盡量不要刺激他。”


 


我和林晚,

對視了一眼。


 


我們推開了病房的門。


 


顧遠航已經換上了幹淨的病號服,正靠在床頭。


 


他的頭發被剃短了,露出了那道淺淺的疤痕,更顯得他臉部輪廓冷硬。


 


他正在看著窗外。


 


眼神,依舊是茫然的,空洞的。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后,又轉向了林晚。


 


當他看到林晚的時候,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看著林晚,眉頭微微蹙起。


 


像是在努力地,辨認著什麼。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記得我。


 


卻似乎,對林晚,

有那麼一絲模糊的印象。


 


也是。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那份記憶,或許早就刻進了他的骨血裡。


 


而我,不過是他生命裡,一個短暫的過客。


 


林晚顯然也察覺到了。


 


她的臉色,白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想,在這種時候,給我造成任何傷害。


 


我衝她搖了搖頭,示意我沒事。


 


我走到顧遠航的床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又溫和。


 


“你好,顧遠航。”


 


“我叫徐昭。”


 


“是……你的朋友。”


 


我說出“朋友”兩個字的時候,

心口疼得快要無法呼吸。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眼神裡,依舊是全然的陌生。


 


林晚也走了過來,她學著我的樣子,對他進行自我介紹。


 


“遠航,我是林晚。”


 


“我們……也是朋友。”


 


顧遠航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人臉上,來回地移動。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過了很久,他才沙啞地,開口問了第一句話。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受傷了,在執行任務的時候。”


 


我言簡意赅地解釋。


 


“我們都是來,

照顧你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輸液管,沉默了。


 


整個病房,安靜得可怕。


 


我能聽到的,只有儀器發出的,滴滴的聲響,和我們三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更不知道,該如何,去靠近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就在這時,林晚忽然開口了。


 


“你餓不餓?”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吧。”


 


她的提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我連忙點頭:“好,他剛醒,最好吃點清淡的流食。”


 


林晚出去了。


 


病房裡,又只剩下我和他。


 


他依舊沉默著,

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我走到床邊的櫃子上,拿起一個蘋果,開始默默地削皮。


 


我削得很慢,很認真。


 


仿佛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事。


 


因為我不敢抬頭看他。


 


我怕一對上他那雙陌生的眼睛,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堅強,就會瞬間崩塌。


 


蘋果皮,在我手裡,斷了。


 


我心裡一慌,刀子不小心,劃破了我的手指。


 


血珠,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嘶……”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一只手,忽然伸了過來,抓住了我受傷的手指。


 


是顧遠航。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身體。


 


他抓著我的手,

眉頭緊鎖。


 


然后,他低下頭,把我的手指,含進了他的嘴裡。


 


溫熱的,柔軟的觸感,包裹住我的傷口。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能感覺到的,只有他微涼的唇,和驟然加速的心跳。


 


他,在為我,吮去傷口的血。


 


這是一個,完全出於本能的,保護性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焦距。


 


他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


 


“徐……昭……”


 


他念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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