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爺讓我在三份文書上籤字,說是府中採買的賬本。


 


我看都沒看,一一籤了名。


 


第二天,府中管事拿著和離書來找我,上面赫然是我的籤名。


 


我愣了三秒,隨即笑了。


 


當晚,我叫來三十輛馬車,把十裡紅妝,八抬嫁妝,連帶著壓箱底的五萬兩銀票,全部搬空。


 


天還沒亮,我就出了王府。


 


三天后,王爺下朝回府,滿心歡喜地喚著我的名字。


 


回應他的,只有空蕩蕩的院子,和管事顫抖著遞上的那張和離書。


 


他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籤名,整個人都傻了。


 


01


 


府中管事李福,躬著身子,雙手捧著一張紙。


 


那紙的質地極好,是上好的宣紙。


 


可上面的字,卻如刀子一般。


 


“王妃,

請過目。”


 


李福的聲音有些發抖,頭埋得更低了,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和離書”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得意。


 


下面是內容。


 


再下面,是兩個籤名。


 


一個是晉王蕭澈。


 


另一個,是我,沈青顏。


 


我的名字,是我昨天親手籤下的。


 


昨天下午,蕭澈拿著三份文書來找我。


 


他說,是府中新一批採買的賬本,需要我這個王妃過目籤字。


 


我當時正在看一本遊記,看得入神。


 


連頭都未抬,便應了一聲好。


 


他把文書鋪在桌上,指了指需要籤名的地方。


 


我拿起筆,

看都未看,一一籤了名。


 


他拿走文書時,嘴角似乎有一抹笑。


 


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因為府中事務處理妥當而高興。


 


現在想來,那抹笑,是得逞的笑。


 


我看著和離書上我的籤名,愣了三秒。


 


一秒。


 


兩秒。


 


三秒。


 


隨即,我笑了。


 


這笑聲很輕,卻讓面前的李福,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王妃……”


 


“李管事。”我打斷他。


 


“小的在。”


 


“這和離書,是王爺讓你拿給我的?”


 


李福的頭幾乎要埋進地裡。


 


“是,

王爺說,此事務必辦妥。”


 


“辦妥?”我重復著這兩個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倒是想得周到。”


 


我站起身,走到李福面前,親手接過了那份和離書。


 


紙張入手,冰涼。


 


就像我此刻的心。


 


嫁入王府三年,我自問賢良淑德,將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的嫁妝,豐厚到足以撐起王府一半的開銷。


 


我以為,人心是肉長的,三年的時間,就算沒有愛,也該有幾分敬重。


 


原來,都是我以為。


 


“王爺人呢?”我問。


 


“王爺昨夜就出城了,說是去西山圍場,要三日后才回。”


 


三日。


 


他連給我哭鬧質問的機會都不給。


 


他算準了,等他回來,我作為一個棄妃,只能哭著求他。


 


或者,早就被娘家的人接走,從此成為京城的笑柄。


 


真是好算計。


 


我把和離書小心地折好,放進懷裡。


 


“李管事,你起來吧。”


 


李福戰戰兢兢地站直了身子。


 


“王妃,您……”


 


“從此刻起,我已不是王妃。”我淡淡地說,“你也不必如此。”


 


我轉身,看著這間我住了三年的正院。


 


這裡的每一件擺設,都價值不菲。


 


其中九成,是我從沈家帶來的嫁妝。


 


“李管事。”


 


“小的在。”


 


“麻煩你一件事。”


 


“王妃……不,沈小姐請吩咐。”李福改口倒是很快。


 


“幫我準備三十輛馬車,要最大的那種,今晚亥時之前,停在王府后門。”


 


李福的眼睛猛地瞪大,滿是不可置信。


 


“沈小姐,您這是……”


 


“搬家。”


 


我只說了兩個字。


 


李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似乎明白了我要做什麼。


 


這不是哭鬧,

不是置氣。


 


這是一場,釜底抽薪的清算。


 


我沒再理會他,徑直走進內室。


 


我的貼身丫鬟春桃和夏荷迎了上來。


 


“小姐,您怎麼了?李管事拿了什麼給您看?”


 


我看著她們擔憂的臉,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我們該回家了。”


 


我打開了妝臺最底層的一個暗格。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本冊子。


 


這是我的嫁妝清單。


 


當年我出嫁,十裡紅妝,震驚京城。


 


這本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每一件物品的名稱、來歷、價值。


 


小到一支珠釵,大到一座屏風,無一遺漏。


 


我把冊子交給春桃。


 


“春桃,

夏荷,你們立刻召集所有我們沈家帶來的人。”


 


“按著這本冊子,把所有屬於我的東西,全部打包。”


 


“一件,都不能少。”


 


“一根線,都不能留下。”


 


兩個丫鬟看著我,眼中同樣是震驚。


 


但她們沒有多問。


 


她們是我的陪嫁丫鬟,只聽我的命令。


 


“是,小姐。”


 


她們拿著冊子,轉身離去。


 


整個正院,立刻陷入一種詭異的、忙碌的寂靜。


 


沒有人聲,只有物品被小心包裹的聲音。


 


我坐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晚膳時分,下人送來了飯菜。


 


我胃口很好,

吃了一碗飯,喝了一碗湯。


 


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亥時。


 


李福派人來報,三十輛馬車已經在后門備好。


 


我點點頭。


 


“開始吧。”


 


我親自監工。


 


一個個沉重的箱子,被抬出庫房。


 


那些名貴的字畫、古董、擺件,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馬車。


 


我嫁過來時帶來的八個大庫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點點清空。


 


最后,我回到內室。


 


我打開床頭的另一個暗格。


 


裡面是五個木匣子。


 


每個匣子裡,都裝著一萬兩的銀票。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壓箱底。


 


整整五萬兩。


 


我把五個匣子放進一個隨身的小包袱裡。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院子。


 


所有屬於沈青顏的東西,都消失了。


 


只剩下王府原本那些冰冷的、陳舊的家具。


 


我走出院門。


 


李福站在門口,一夜未睡,滿眼血絲。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對他笑了笑。


 


“李管事,多謝。”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向后門。


 


天還沒亮,我帶著我的三十車嫁妝,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晉王府。


 


就像我三年前,轟轟烈烈地來。


 


02


 


我在京郊有一處別院。


 


這是我用自己的私房錢買的,連蕭澈都不知道。


 


我一直覺得,女人總該給自己留一條后路。


 


現在看來,這個決定無比正確。


 


三十輛馬車,浩浩蕩蕩地駛入別院。


 


我早已安排了人手,將所有東西分門別類,一一入庫。


 


忙碌了一整天,總算安頓下來。


 


春桃為我端來一碗安神湯。


 


“小姐,您受委屈了。”她紅著眼圈說。


 


我搖搖頭,喝了一口湯。


 


“不委屈。”


 


“只是想通了而已。”


 


夏荷在一旁氣憤地跺腳。


 


“王爺真是瞎了眼!小姐您這麼好的人,他居然……”


 


“夏荷。

”我放下湯碗,“以后,不許再提那個人。”


 


“是,小姐。”夏-荷委屈地應了一聲。


 


我看向窗外。


 


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正好,一簇簇,一團團,熱烈而自由。


 


真好。


 


這三天,我過得無比愜意。


 


看看書,理理賬,或者在院子裡散散步。


 


沒有人來打擾。


 


仿佛過去三年的王妃生涯,只是一場冗長的夢。


 


我派人給沈家送了信。


 


只說我在別院小住,一切安好,讓他們不必擔心。


 


和離的事,我暫時不想讓他們知道。


 


我怕他們為我動怒,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


 


這場仗,是我自己的。


 


我要親手打。


 


第三日,傍晚。


 


京城,晉王府。


 


蕭澈結束了為期三天的圍獵,策馬回府。


 


他心情很好。


 


這次圍獵,他拔得頭籌,在陛下面前大大地露了臉。


 


更重要的是,那個礙眼的女人,很快就要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一想到很快就能把柳如月接進府,給她名分,他的心就一陣火熱。


 


柳如月,他心尖上的人。


 


若不是當初為了得到沈家財力的支持,他怎麼會娶沈青顏那個無趣的商賈之女。


 


現在,他羽翼已豐,不再需要沈家。


 


沈青顏,也該讓位了。


 


那份和離書,是他精心準備的。


 


夾在賬本裡,讓沈青顏在不經意間籤下。


 


等他回來,一切已成定局。


 


沈青顏再哭再鬧,

也無濟於事。


 


一個被夫家休棄的女人,就算沈家勢大,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甚至能想象到沈青顏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


 


或許,他可以大發慈悲,讓她做個側妃。


 


畢竟,她的嫁妝,還是很有用的。


 


想到這裡,蕭澈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他翻身下馬,把馬鞭丟給下人,大步流星地向正院走去。


 


“青顏!”


 


他一邊走,一邊高聲呼喚著我的名字。


 


他已經想好了。


 


先給她一個下馬威,看她哭著求饒。


 


然后再“勉為其難”地提出讓她做側妃的恩典。


 


他要讓她知道,誰才是主宰。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S寂。


 


整個王府,安靜得可怕。


 


他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一踏入正院,蕭澈整個人都愣住了。


 


院子裡,還是那個院子。


 


房子,也還是那間房子。


 


但是,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院子裡那些名貴的花草盆栽,不見了。


 


廊下的紫檀木桌椅,不見了。


 


窗戶上掛著的南海明珠簾子,不見了。


 


整個院子,空曠得像被人洗劫過一樣。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衝進屋子。


 


屋裡,同樣是空蕩蕩的。


 


牆上掛著的價值連城的字畫,沒了。


 


多寶閣上擺著的古董玉器,沒了。


 


桌上的文房四寶,博山香爐,

沒了。


 


地上鋪著的波斯地毯,也沒了。


 


甚至連床上的錦被,帳幔,都消失無蹤。


 


只剩下一張光禿禿的床板,和幾件王府原本就有的、陳舊的家具。


 


這裡,哪裡還有一絲家的氣息。


 


像個被遺棄了多年的廢宅。


 


“沈青顏!”


 


蕭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


 


“沈青顏,你給本王出來!”


 


腳步聲傳來。


 


管事李福,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他一看到蕭澈,就“噗通”一聲跪下了。


 


“王爺,您回來了。”


 


“人呢?”蕭澈一把抓住李福的衣領,

雙目赤紅,“王妃呢?!”


 


“府裡的東西呢?都被誰搬走了?!”


 


李福嚇得魂不附體,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王爺……王妃她……她走了。”


 


“這是她讓老奴轉交給您的。”


 


蕭澈一把奪過那張紙。


 


正是那份,他親手策劃的和離書。


 


上面,他和沈青顏的籤名,清晰無比。


 


“走了?”


 


蕭澈喃喃自語,仿佛聽不懂這兩個字。


 


“什麼叫走了?”


 


“她不是應該在房間裡哭嗎?


 


“她不是應該求著我,不要趕她走嗎?”


 


李福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蕭澈猛地抬頭,環顧四周。


 


空。


 


所有的一切,都空了。


 


那些他早已習慣了的、屬於沈青顏的痕跡,在一夜之間,被抹得幹幹淨淨。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沈青顏帶來的,不僅僅是那些金銀珠寶,古董字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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