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近來，碧滄宮總有鮫人失蹤。
我帶著姜元初秘密去了人間調查。
人間紅塵喧囂。
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姜元初跟在我身側，好奇地打量四周。
看什麼都新鮮。
糖人買一個。
面人買一個。
芥子袋裡鼓鼓囊囊都是搜集的小玩意。
我甚至懷疑他想把整個市集都搬回碧滄宮。
「姐姐，這個是什麼？」
他舉著一個撥浪鼓，眼睛亮亮的。
「哄小孩的。」
他想了想，還是紅著臉塞進了芥子袋。
我彎唇笑了笑。
前面一隊嫁娶的隊伍經過，鑼鼓喧天。
我咬了口糖葫蘆，
酸得我牙都要掉了。
「與修真界不同，人間嫁娶尚紅。」
風掀起喜轎簾子，新娘子一身紅豔豔的嫁衣。
我激動地扯著姜元初的袖子。
「那個嫁衣我也穿過。」
他神色一暗，「你嫁給了誰？」
「沒嫁人，是設計捉妖時穿的。」
他不依不饒。
「哪都有誰見過？」
我掰著手指細數，「幾個師侄，還有……」
「還有誰？」
他盯著我，目光灼灼。
看著他氣鼓鼓的模樣，起了心思故意逗他。
我捏了捏他的臉。
「當然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臉騰的一下紅了。
紅著臉嘟囔：「比我還重要嗎？
」
15
夜深了。
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爬上我的床。
我知道是誰。
姜元初怕打雷。
這麼多年，我早已經習慣他時不時爬上來。
我沒理他。
翻了個身繼續睡。
直到，他的唇小心翼翼貼過來。
我猛地睜眼，一把推開他。
耳邊傳來一聲悶哼。
手腕卻被人握住。
面前人眼眶泛紅，「你說的那個很重要的人，是不是你師尊？」
「姐姐，一個能愛上自己徒弟的老東西，能是什麼好人？」
「我比他年輕，比他聽話，你選我好不好？」
我：「……」
「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說，
你口中的那個老東西就是以后的你。」
姜元初：「……」
他愣住了。
顯然這個事實超出了他的接受能力。
他嘗試接受。
接受失敗。
「既然我和他是同一個人。」
「為什麼他可以？」
「我卻不行？」
他聲音發顫。
「你喜歡他，對嗎？」
熟悉的話語讓我難得陷入了沉思。
曾經，也有個人是這樣質問我。
「你喜歡他？」
「不喜歡我？」
霜雪峰的風水確實有點不對勁。
姜元初單方面跟我冷戰了。
因為他覺得我騙他。
他冷笑：「我是年紀小，不是傻。
」
「做人得講禮義廉恥。」
他信誓旦旦保證。
「我姜元初就是孤獨終老，也不可能變成一個喜歡自己徒弟的禽獸。」
我憋笑點了點頭。
行吧！
果然，人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
也無法理解未來的自己。
姜元初離家出走了。
傲嬌又別扭地留下線索讓我去找他。
我到時，他正被一個瘋老頭拉拉扯扯。
我上去就是一腳。
「老東西，我的人都敢動。」
「不想活了？」
老頭揉著腰站起來，看見躲在我身后的姜元初，訕訕笑了起來。
「我看他蹲地上，尋思沒人要，就想撿回去當個徒弟。」
「我說不養了嗎，你就撿？
」
他眯著眼睛看我。
「小姑娘，我怎麼看你不像本地人？」
我劍橫在他脖子上。
「你到底是誰？」
老頭摸了摸胡子，哈哈大笑，「老夫就是個普通的老頭子，大家叫我一聲歸元真人。」
我膝蓋一下子軟了。
「師祖？」
16
我師祖歸元真人，在我出生前就飛升了。
沒想到因緣巧合之下，還能再見他一面。
我和師尊一左一右跪在他面前。
「你說你來自千年后？」
我點了點頭。
表情無比乖巧。
他目光移到我放在一旁的本命劍上。
「你這劍是個好東西，叫什麼名字？」
我嘴張了好幾遍，也沒臉面說出口。
我的劍叫「盟主和長老為愛奔逃的那個雨夜」。
目前這場面有點尷尬。
當時，師尊把劍交給我的時候，意味深長看我。
「好好起名字，不然日后肯定會后悔。」
所以我絞盡腦汁，認真想了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有利有弊。
好處是，無論我跟誰對戰，只要喊出劍名，對方都得愣個幾秒。
壞處是，容易被盟主和謝長老撵著揍。
為了維護在師祖面前岌岌可危的面子，我理智地轉移話題。
「敢問師祖下山所為何事？」
老頭臉上笑意淡了幾分。
「清理門戶。」
我當初在海灘上遇到的劍修就是他的大弟子姜承。
亦是我和姜元初追查的兇手。
他墮魔了。
姜承打傷同門在先，利用鮫人身軀煉制邪術在后。
妄想復活什麼人。
師祖嘆了口氣：「那小子自幼偏執，如今走上這條路也是我這個做師尊的教導不力。」
目標一致，我們選擇和師祖結伴而行。
途中，我問師祖可有辦法讓我回去？
他摸著胡子：「你的到來已經成為了因果中的一環，所以不必著急，該回去時自會回去。」
我：「……」
說了等於沒說。
最后是在老地方找到姜承的。
對，沒錯。
就是那個熟悉的秘境。
對於我們的到來，姜承似乎並不意外。
他痴痴地望著手中的畫像。
「她毀了我的修為，按道理是罪有應得，
可為什麼她S了我會難受呢？」
老一輩的恩怨總結起來很簡單。
鈴音救了因渡劫失敗而失憶的姜承。
二人兩廂情願，便結為夫妻。
后來姜承恢復記憶，離開了碧滄宮。
鈴音挽留無果后，便專心撫養孩子。
總結來說，就是一個東郭先生與狼、農夫與蛇的故事。
后來，鈴音S后，姜承被心結所困。
入魔了。
果然，路邊的男人不能撿。
想起鈴音的遭遇，我沒忍住開口：「你要報恩剜自己內丹就好了，挖人家鮫珠幹什麼？」
「在一起這麼多年，你不知道鮫人沒了鮫珠會S？」
「還有臉裝深情？」
「我呸！」
我罵得太投入，沒注意到姜承捏碎了自己的內丹。
他擦了擦唇角溢出的鮮血，「你說得對，她受到的傷害我也該百倍償還。」
他看著我。
眸子泛著駭人的紅。
「這樣她就會原諒我了。」
「哪怕灰飛煙滅也沒關系的。」
我心頭一緊。
瘋子。
他手指指向我，又指向我身后的姜元初。
「鈴音的鮫珠在你的體內，那小子是鈴音的至親。」
他笑了起來，神色詭異而瘋癲。
「只要在你們身上施加秘術，鈴音就會回來。」
難以抵擋的重壓驟然襲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姜元初跪倒在地，臉色慘白。
他在承受同樣的壓迫。
我咬牙想動，指尖剛抬起一寸，便被更重的力道壓了回去。
姜承一步步走近。
「別掙扎了。」
「這是上古禁術，你掙不開的。」
歸元真人痛心疾首。
「逆徒，你何至於此？」
姜承抬手，掌心凝聚著詭異的紅光。
「師尊，我犯下的錯自會償還，待我復活鈴音后，我任你處置。」
接著，對準姜元初。
我瞳孔驟縮。
不行。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
猛地掙開那道壓制，撲向姜元初。
紅光落下。
砸在我背上。
劇痛炸開。
我聽見自己的骨頭碎裂的聲音。
姜元初在我懷裡瞪大眼睛。
「姐姐——」
他的聲音很遠。
像隔著一層水。
我低頭看他。
還好。
他沒事。
我彎了彎嘴角。
想說什麼。
嘴裡湧上一口血。
眼前開始發黑。
腳下法陣嗡鳴震顫。
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他推出法陣。
我擠出一抹笑，勉強安慰他：「沒關系的，我不會S的。」
我看著他，回憶起初見時那張姿容清冷的臉。
到底要多長時間的等待，才會把他變成這樣。
「你忘了嗎？」
「我來自一千年后，我們肯定會遇見的。」
血從嘴角溢出來。
「姜元初。」
「無論多久，哪怕那時候的我不認識你，但我們肯定會相遇的。
」
法陣的光越來越亮，我的身體變得透明。
「所以,姜元初，等我。」
光吞沒了我，連同最后一句話。
「一定等我。」
17
再睜眼，面前是熟悉的景象。
除了我和姜承外，再空無一人。
若不是姜承須發皆白，我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回來了。
姜承盯著我眉間印記痴痴笑了起來。
「果然是你。」
「天道還真是眷顧你們這些氣運之子。」
「你……」
沒等他說完,我便一劍將他釘S在牆上。
我修為低的時候你跟我講道理我不說什麼。
我修為高,你要是還跟我講道理不是找S嗎？
我走出秘境，
望著天邊明亮的日光眯了眯眼。
一時之間。
恍若重生。
仙盟所有人都清楚師尊渡過情劫便能飛升。
他辛苦修煉千餘載，又怎麼能因為我毀於一旦？
我刻意洗腦自己，將那份見不得人的暗戀劃分為對師尊的依賴與仰慕。
看見我出來,眾人七嘴八舌湧了過來。
「小師叔,你去哪了？」
「你都不知道前面有多兇險，縈滄仙尊突然像受了重傷一樣跌倒在地。」
「最后他利用傳送陣盤將我們所有人都傳送了出來。」
我怔住。
想起那塊粉碎的玉佩，我大概知道最后一道雷劫是誰為我擋下來的。
茯苓擠開嘰嘰喳喳的人群,一把拽住我。
「你師尊在碧滄宮后山療傷。」
「要S夫證道的話，
抓緊點。」
后山的山洞深處隱藏著一處極深的泉眼。
四周樹木茂盛,花草葳蕤。
師尊坐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光從上空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他銀色的魚尾上。
察覺到動靜,他睜眼看我。
海水一般蔚藍的眸子吸引著我墮落其中。
他朝我伸手,溫聲道：「過來。」
這麼多年的等待與折磨。
故人飛升或隕落。
熟悉的人越來越少。
師尊的話也越來越少。
最終，他成了別人口中不近人情的⾼嶺之花。
我撲進他懷裡，鼻腔⼀酸。
聲音沙啞：「師尊，等了我這麼多年,是不是很辛苦？」
「嗯。」
他聲音很輕，帶著重傷的虛弱：「不過,
⼀想到你會出現,便不覺得辛苦。」
我又抱緊了幾分。
師尊呼吸一滯，「別鬧了。」
「為師年紀大,⼜為救你損了一半修為。」
「實在經不起你折騰了。」
我沒管,將腦袋埋進他胸膛,聞著熟悉的味道，心才安定下來。
「師尊,你現在還害怕打雷嗎？」
他啞然失笑,「一直都怕。」
「不過后來，成了長輩后為了幾分薄⾯,便學會裝了。」
我⼩心翼翼吻上他的唇。「那以后打雷,我去陪你好不好？」
我抬起頭靜靜看著他。
氤氲著⽔霧的眸子有些迷離。
我抬⼿,捧著他的臉吻了上去。
「那以后打雷，我去陪你好不好？」
安靜的山洞⾥,只有⽔聲潺潺。
師尊停下動作,垂眸看我。
「我和小⻥誰好？」
我腦袋有些懵，「不都是一個⼈嗎？」
「你只當為師年紀大了，患得患失。」
師尊按住我扭動的腰肢，「回答了為師再繼續。」
「……」
以往穩重老成的師尊幼稚極了。
非要一遍⼀遍磨著問我。
我忍不住哭出聲，「師尊好。」
最后得到答案后才⼼滿意⾜地抽出手指。
「查了這麼多典籍,想必對鮫人⼀族有所了解了。」
師尊扶著我腰⾝，薄唇貼近我耳畔。
「鮫人重欲，今夜恐怕得辛苦徒兒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