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為了守護他留給我的江山,為了活下去。


 


我只能,比他更狠,比他更無情。


 


19


 


太和殿的血腥味,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被濃重的燻香和無數宮人通宵達旦的清洗給勉強壓了下去。


但我知道,那股味道,已經永遠地滲入了這座權力殿堂的金磚和梁柱之中。


 


它將成為一個永恆的警示。


 


警告所有心懷不軌的人,坐在那至高之位上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一夜未睡。


 


天亮時,蕭衍身邊的李福總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我身后。


 


他的臉色蒼白,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和一絲我說不清的悲哀。


 


“殿下,陛下醒了,傳您過去。”


 


我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身上略帶褶皺的宮裝,抬步走向乾元宮。


 


蕭衍的寢殿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他半靠在床上,僅僅一夜未見,他仿佛就蒼老了十歲。


 


曾經挺拔如山的身軀,如今看來,竟是那樣的單薄和脆弱。


 


他看到我進來,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一絲微光。


 


他沒有問我太和殿裡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對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他床邊。


 


“都處理幹淨了?”


 


他問,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幹淨了。”


 


我回答,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怕嗎?”


 


他問了和我昨晚問他時,一樣的問題。


 


我看著他,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后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怕。”


 


“只是覺得……很冷。”


 


“心裡,像是結了一層冰。”


 


我說的是實話。


 


我沒有因為S戮而感到恐懼,也沒有因為大權在握而感到興奮。


 


我只覺得,有一股徹骨的寒意,從我的心髒,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蕭衍聽了,沒有意外。


 


他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這是坐上這個位置,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伸出幹枯的手,握住了我。


 


他的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用了半生的時間,才讓這天下的人都怕我。”


 


“而你,只用了一夜。”


 


“昭寧,你做得很好。”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你比我更果斷,也比我更狠。”


 


“但你要記住,狠,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不要讓這把刀,最后傷了你自己。”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嘴角又溢出了一絲鮮血。


 


我連忙拿起手帕為他擦拭。


 


他卻推開了我的手。


 


他用盡力氣,從枕頭下,摸出了一塊純金打造的虎符。


 


虎符的背面,

刻著一個“玄”字。


 


“這是京郊玄甲軍的兵符。”


 


“玄甲軍,是我手中最精銳,也是最忠誠的一支力量,只聽虎符,不聽聖旨。”


 


“從今天起,它也是你的了。”


 


他將那塊冰冷沉重的虎符,放在了我的手心。


 


“父皇能給你的,都已經給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我握著那塊虎符,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抬起頭,看著他蒼老的容顏,淚水,終於忍不住,模糊了我的雙眼。


 


“父皇……”


 


他卻對我笑了。


 


那是他一生中,我所見過的,最溫柔的笑容。


 


“別哭。”


 


“我蕭衍的女兒,不流淚。”


 


“去吧,去坐上那個屬於你的位置。”


 


“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大啟的江山,將由一位怎樣的君主來執掌。”


 


20


 


蕭衍的身體,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衰敗下去。


 


到了初冬,他已經無法下床。


 


每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但我把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


 


有玄甲軍的虎符在我手中,有浮光衛遍布京城內外,那些被血洗過一次的朝臣們,溫順得像一群綿羊。


 


再也沒有一絲不和諧的聲音。


 


我將所有能找到的珍稀藥材,

都送進了乾元宮。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杯水車薪,聊盡人事而已。


 


我每天處理完政務,就會回到他的寢殿,陪他說話。


 


我們聊我小時候的趣事,聊他年輕時徵戰沙場的過往。


 


我們誰都沒有提那個即將到來的,注定的結局。


 


仿佛只要我們不開口,那一天,就永遠不會到來。


 


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他突然從昏睡中醒來,精神看起來前所未有的好。


 


我知道,這是回光返照。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我一個。


 


“昭寧,你還記得那個國師的預言嗎?”


 


他突然問。


 


我點了點頭。


 


那個像噩夢一樣,籠罩了我整個童年的預言。


 


“他說的,

其實不全。”


 


蕭衍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完整的預言是,朕的血脈,將為大啟帶來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要麼,是焚盡一切的毀滅。”


 


“要麼,是前所未見的榮耀。”


 


“而朕,將S於這個命運的開端。”


 


我愣住了。


 


“所以,我前面的那些孩子……”


 


“是我默許的。”


 


他平靜地承認了。


 


“我不敢賭。”


 


“我怕我親手締造的江山,會毀在一個我無法掌控的‘毀滅者’手裡。


 


“所以,我寧願,他們從未出生。”


 


他的眼神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和疲憊。


 


“直到你出現。”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你那麼小,那麼弱,卻拼了命地想活下去。”


 


“我看著你,突然就想賭一把。”


 


“我想看看,我蕭衍的女兒,究竟會給我,給這個天下,帶來什麼。”


 


“事實證明,我賭贏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昭寧,你不是毀滅者。”


 


“你是榮耀。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我的臉,卻在中途無力地垂下。


 


“不要……不要學我……”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不要做一個,只有S戮的暴君……”


 


“要做……一個真正的……帝王……”


 


“我的女兒……”


 


“要……活得……比我好……”


 


他的聲音,

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最后,徹底消失在了風雪聲中。


 


房間裡,一片S寂。


 


我靜靜地坐在床邊,握著他那只逐漸變冷的手。


 


我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蒼茫的夜色。


 


許久。


 


我站起身,為他輕輕地蓋好了被子。


 


然后,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囚禁了他一生,也庇護了我十五年的宮殿。


 


殿外,李福總管帶著所有內侍宮人,跪了一地。


 


他們都在無聲地流淚。


 


我走到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風雪吹動我黑色的長發,也吹起了我繡著金龍的裙角。


 


我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響起。


 


“傳我旨意。


 


“先帝……駕崩。”


 


“新君,即刻登基。”


 


說完,我不再回頭,迎著漫天的風雪,走向了那座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太和殿。


 


從今以后,我就是這個帝國,唯一的主人。


 


21


 


我的登基大典,簡單而肅穆。


 


國喪期間,一切從簡。


 


我沒有穿華麗的鳳袍,而是選擇了一身與蕭衍相似的,玄色龍袍。


 


當我頭戴十二旒冠冕,手按天子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時。


 


下面跪著的文武百官,鴉雀無聲。


 


他們的眼神復雜,有敬,有畏,卻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視。


 


他們知道,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女,

擁有著不亞於她父親的鐵血手腕和深沉謀略。


 


我成了大啟朝開國以來,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帝。


 


我改年號為“昭寧”。


 


我的時代,正式來臨。


 


然而,我的皇位尚未坐穩,挑戰便接踵而至。


 


蕭衍的S訊,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四方。


 


那些被他打壓得抬不起頭的鄰國,和被我用計謀搞得分崩離析的北戎餘孽,都開始蠢蠢動欲。


 


他們認為,雄獅已S,只剩下一只年幼的雌獅。


 


這是他們復仇和瓜分大啟的最好時機。


 


第一封八百裡加急軍報,在我登基的第七天,就從北境送了過來。


 


北戎各部,在一個自稱是拓跋宏之子的年輕人帶領下,重新集結。


 


他們號稱十萬鐵騎,

越過長城,攻陷了我大啟三座邊關重鎮。


 


燒S搶掠,無惡不作。


 


消息傳來,朝野震動。


 


朝堂之上,立刻分成了兩派。


 


一派是以老臣為首的保守派,他們主張固守不出,先行派遣使臣前去議和,拖延時間。


 


他們說,陛下剛剛登基,國本未穩,不宜妄動刀兵。


 


另一派,則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少壯派。


 


他們義憤填膺,主張立刻發兵,御駕親徵,將敵人徹底打回去,揚我國威。


 


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這是我登基后,面臨的第一個重大抉擇。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年輕的女皇,會如何應對。


 


我靜靜地聽著他們的爭論,一言不發。


 


直到他們都說完了,

我才緩緩地站起身。


 


我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看著北境那三座已經變成紅色的城池。


 


我想起了蕭衍臨終前對我說的話。


 


“要做一個真正的帝王。”


 


一個真正的帝王,絕不會用土地和金錢,去換取苟延殘喘的和平。


 


一個真正的帝王,會用敵人的鮮血,來鑄就自己不朽的王座。


 


“朕意已決。”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御駕親徵。”


 


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炸響在太和殿裡。


 


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個十五歲的女皇帝,要親率大軍,去和草原上最兇悍的狼群廝S?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陛下,萬萬不可啊!”


 


老臣們跪了一地,痛哭流涕。


 


我沒有理會他們。


 


我的目光,掃過下面每一位將領的臉。


 


“誰,願為先鋒?”


 


一片S寂。


 


無人敢應。


 


他們不是不敢戰,而是不敢拿我的性命去冒險。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黑甲的身影,從殿外走了進來。


 


是驚影。


 


他走到大殿 ** ,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臣,願為陛下,踏平北戎。”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永遠冷靜,卻又永遠忠誠的眼睛。


 


我笑了。


 


“好。”


 


“三日后,

發兵北境。”


 


“朕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朕不僅守得住父皇留下的江山。”


 


“更能為這江山,開闢出,前所未有的,萬裡疆域!”


 


我的聲音,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蕩。


 


我知道,這一戰,是我作為女皇的立威之戰。


 


我將用北戎十萬大軍的累累白骨,來告訴這個世界。


 


暴君的時代,已經過去。


 


一個更加輝煌,也更加強大的,屬於女帝的時代。


 


已經來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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