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元帥命我「好好伺候」府中監視的敵國質子。
可我一個病秧⼦不知道怎麼欺負別⼈，眼珠一轉。
把從元帥那⾥偷來的《孫⼦兵法》孤本嫁禍給了他。
結果質⼦收下的當晚，元帥便找上了我：
「你小子，夠聰明！他竟肯收下這本書，看來⼼防並非無懈可擊。」
「我問你，願不願意去他身邊，當個臥底？」
1
我⼼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抹布險些掉在地上：「元帥，奴，奴才就是個掃地的。」
蕭珏放下長槍，並未理會我的推脫，隻沉聲道：「胡鬧，這是命令。」
「況且你膽⼦不小，敢動我的兵書，現在倒知道怕了？」
說話間，窗外起了⻛，吹得燭火搖曳，更顯書房內的壓抑。
看在我抖得像秋風落葉的份上，蕭珏也願意多說兩句：「我記得你入府，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我爹被⾰職，家道中落，我為求生計，⼥扮男裝混進了元帥府。
人⼈都說我走了狗屎運，元帥府的小廝，月錢都比別處高。
可這好運，也就到此為⽌。
府⾥的管事說我身子骨弱，不像個男人，幹不了重活。
聰明到能被分去伺候主子。
也愚笨到隻能在書房掃地，連元帥的面都很少見。
兩年前，府裡新來的小廝王二頂了我的位置，我被趕去了馬厩。
我跪在地上抱著管事的腿哭，生怕丟了這份差事。
可六尺高的管事滿眼不解地推開我：「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真晦氣。」
「蘇錦，你看看你這細胳膊細腿，
能做什麼？」
管事說這話，我也心寒。
可天下哪有那麼容易的活路？
我就想辦法討好管事。
可是討好很難，府裡的小廝們個個都比我機靈，還有管事虎視眈眈，盯著我犯錯。
我既不像他那樣身強體壯，也沒有旁人那樣會鑽營的家世背景。
非要說出一點好處，就是我隨我爹，認得幾個字。
可元帥府最不缺舞文弄墨的幕僚。
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我就省下月錢，連著自己偷偷攢下的幹糧一並討好地塞給馬厩的老馬夫。
老馬夫是個好人，嘆著氣把錢推了回來，卻收下了幹糧。
我也總躲著管事。
我花了不少銀子，卻還是總被他找茬。
後來我忽然病了，高燒不退，差點被當成得了疫病扔出府。
是老馬夫偷偷藏了我，用土方子給我治病。
我沒想過能活下來，隻想在S前給家裡捎個信。
可管事聽說我沒S，帶著人衝進馬厩，把我的藥罐子踢翻在地：「晦氣玩意兒！」
「元帥府也是你這種病秧子能待的地方？」
我跪在地上求他時，管事隻是冷冷地看著，一言不發。
「蘇錦，論差事你幹得最差，要是真想在府裡待下去，就別再惹事了。」
我不敢再還嘴，隻低著頭嗯了一聲。
是啊，再巴結，哪有比管事還大的前途？
我漸漸熄了留在府裡的心思。
回神時，蕭珏的語氣溫和，卻不容我拒絕：「蘇錦，我問你，願不願意去監視質子林淵。」
2
「不願意，肯定不願意。」
「小錦啊，
你仔細想想，這府裡有什麼好差事，誰不搶破頭，怎麼一個監視質子的美差白白掉你頭上？」
老馬夫與我相熟，沒有府裡人拜高踩低的性子，說話做事全憑著一顆良心。
我初入府時，是老馬夫照看著我，為我在活計上處處指點，才沒被早早趕出去。
他不住地搖頭嘆氣，絮叨著一個敵國質子有多麼危險，他們同村的獄卒是怎麼S的，「那質子林淵的母國被咱們打殘了，他能不恨？」
「元帥把他放在府裡，就是個燙手山芋。」
「你真去監視他，既可能被他記恨弄S，萬一他跑了，你還得掉腦袋，何苦呢？」
「你倒不如好好養好身子，將來回了家，找個好人家成親。」
我想到昨日午後，林淵不聲不響地站在廊庑下，滿眼S寂地看著其他小廝們打鬧。
他蒼白著一張臉，
身上衣裳單薄，想必是負責看管他的下人們也不上心。
王二看見了他，笑嘻嘻地撿起一塊泥巴，冷不丁砸到林淵身上：「呀！原來是質子殿下，我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乞丐。」
那泥巴砸在林淵素白的袍子上，汙了一大片。
林淵狼狽不敢還手的模樣，惹得眾人哄然大笑。
我下意識想斥責王二的無禮，卻被管事淡淡瞥了一眼：「質子自有元帥處置，你就不要多事了。」
「倒是本管事多嘴提醒你一句，形勢逼人強，你難道要忤逆元帥的意思？」
王二頗為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林淵被送來元帥府已經半年有餘，蕭珏至今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處置。
管事忌憚，元帥漠視，放任林淵被人欺凌。
在這府裡，僅憑一顆良心是活不下去的，更要緊的是明哲保身。
何況我好好活著，才能想著將來有機會回家。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元帥書房裡的《孫子兵法》塞到林淵手中，急忙想著從前被欺負時旁人奚落我的話：「你這種下等人，隻配吃豬食！」
可我太心虛了，倒把元帥的寶貝罵了一頓：「我們元帥說了，讓你好好學習，別總想著造反！」
林淵握著那沉重的竹簡，安靜沉默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好像看穿了我女扮男裝的秘密。
我甚至不敢看這個質子的眼睛，提著掃帚落荒而逃。
可林淵畢竟太可憐了……
眼見天要冷了，還穿得單薄。
我心裡實在不忍，想到了我存下的、準備天冷時給自己添置的棉衣：「馬夫大叔，你說那些衣裳我偷偷送給質子殿下，不叫旁人發現，是不是就沒事？
」
老馬夫看了我一眼，這個見識過無數風浪的老人忽然嘆了口氣：「你有一顆慈心，可是我並不知道在這府裡有這樣的慈心是福還是禍。」
3
不等我多想，外頭卻傳來了元帥的命令：蕭珏贊我機敏，命我即刻起貼身監視質子林淵。
那傳令的親衛帶著我趕去林淵的院子時，林淵身上的泥點還未幹，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正被管事用鞭子抽打。
寒風蕭瑟中，這個隻有十六歲的少年跪得筆直，半年來見慣了冷暖和拜高踩低，他仰起頭笑得討好又麻木：「管事大人，林淵知道怎麼幫您討元帥歡心。」
「大人，您會知道林淵是有用的。」
命令已下，老馬夫搖搖頭，悄聲念了句老天保佑。
我急忙上前攔住管事，又叫人送來熱水和傷藥。
整個院子冷得像冰窖，
我看著林淵背上交錯的鞭痕，心裡很不是滋味，袖子也短了一截。
林淵卻自己接過藥瓶，不住地說：「不礙事，我很習慣，謝謝蘇錦哥。」
為林淵處理傷口時，我心中愧疚：「怪我沒想周全，害了你。」
聽我說起這事，林淵悄悄握緊了拳頭，又仰起臉奉承地笑道：「是我自己不小心，並不是你的錯，何況我傷得不重，不要緊的。」
雖然林淵一口一個蘇錦哥，卻莫名讓我覺得生疏：「若是不習慣，你叫我蘇錦就行，在人前你隨意。」
林淵緊緊抓住我的衣角，怕我嫌棄他所以拼命搖頭：「不，蘇錦哥是元帥派來的人，以後就是我的主子。」
我看著林淵沉沉睡去時，他緊皺著眉頭，依舊抓著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我放下手中的傷藥，理了理他額角的湿發，不知為何，心裡有點替這個早熟的少年難過。
當年林淵還是敵國太子時，據說也是錦衣玉食，前呼後擁。
可如今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方才他討好地跟我笑時，無端像在哭。
老馬夫走前悄悄嘆了口氣：「小錦，你心善，可千萬不要犯糊塗，還是得防著他。」
天色暗了，外頭寒風嗚咽。
我把自己的棉衣蓋在他身上時一抬頭，才發現林淵已經醒了。
下人端來冷掉的粥，並著幾塊幹硬的餅。
看林淵狼吞虎咽，吃得幹幹淨淨，我心裡難免有幾分酸楚：「這個院子偏僻，吃食上多有怠慢。」
「傷口不能碰水，等林淵傷好了，我給你打熱水擦身。」
林淵放下飯碗，認認真真地看著我：「蘇錦哥，我見過宮裡的爭鬥，所以我可以幫你做一個體面的管事。」
這話說得我隻一笑置之，
並未當真。
元帥府裡的人削尖了腦袋往上爬，從武藝超群到心思玲瓏，蕭珏什麼樣的下人都不缺。
我進府三年想不到往上爬的法子，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難道就能想到嗎？
林淵卻篤定地搖搖頭：「我知道有一件事，他們都不會，隻有蘇錦哥會。」
我並不知道我有什麼獨特之處，不然也不會在這府裡三年也隻是個掃地的。
4
直到第三日晚，蕭珏傳令要來我這院裡。
我急忙收拾了一下破舊的屋子，想把地方弄得幹淨些。
雖然桌椅都是舊的，被褥也打了補丁，但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好。
林淵卻搖搖頭，說這樣不好，他另有主意。
隻留一盞燈，半開著窗。
林淵乖巧地坐在桌前，仰起頭指著那本竹簡問我字。
屋裡沒有爐火，隻有一室月光清冷。
窗外風聲並著他清朗的讀書聲，安靜得像尋常人家的書房。
「蘇錦哥，你看外頭月色真好。」
我循著林淵所指，無意地笑著回頭，才看見元帥一身戎裝，站在窗外不知看了我多久。
也許是怕驚擾這份安寧，所以哪怕親衛環繞，蕭珏也不許旁邊伺候的人貿然通傳。
正對上我回頭帶著淺笑的眼睛，那一刻見慣了生S和權謀的元帥，竟然也怔愣了很久很久。
5
我誠惶誠恐地行禮，起身時想為蕭珏引路，才發現他已經自己走了進來。
可蕭珏並不在意屋內的簡陋，他看見了林淵身上蓋著的我的棉衣，留意到了他背上還未痊愈的傷，最後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孫子兵法》上。
我久未見過元帥，
林淵比我更會察言觀色。
他已經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這是蘇錦哥教我的，請元帥考校。」
夜色裡聽著一個少年郎朗的讀書聲，能消解幾分沙場的戾氣。
蕭珏看我的目光也帶著淡淡的贊許：「你教導林淵很用心，我沒有看錯人。」
第二日天晴，澄明的日頭照得人暖洋洋。
我接到管事送來的賞賜時，像做夢一樣。
除去蕭珏給的銀子，內務還特地送來了不少炭火棉被、肉脯米面，還有兩匹上好的綢緞。
我才發現原來管事那張總是拉著的臉，也是會笑的。
這個偏僻院子流水般的賞賜招來了些小廝們親近走動，還有王二那些人來瞧熱鬧。
我拿了一塊肉脯，忙忙地要往王二手中塞。
可王二不肯接，他瞧了瞧炭火棉被，
又看見綢緞銀兩，很不屑地扭過頭：「就這些？還不如管事賞我的多。」
「綢緞有什麼稀罕？我表哥在元帥親衛營，上次打了勝仗，還說要給我帶西域的匕首回來呢。」
其他小廝們知道王二的背景，也知道元帥的親衛營立了赫赫戰功，忙跟著點頭附和。
我遞肉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林淵拉了拉我的衣袖，懂事地接過我手中的肉脯：「蘇錦哥，我吃。」
林淵一伸手，叫王二瞧見了他陳舊的袖口，王二就笑：「質子殿下，你不知羞！你撿我不吃的東西吃，撿蘇錦不要的腦子用，還撿他不要的差事幹！」
小廝們哄然大笑著跑開，林淵不言語了。
我想呵斥住王二，叫他跟林淵賠禮道歉。
王二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林淵搖搖頭，
懂事得叫我心疼：「我不喜歡吃肉，這書就很好。」
哪有正在長身體的少年不愛吃肉的。
我叮囑下人收好那些賞賜，一一記錄在冊。
林淵觀察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我：「那些綢緞你怎麼不試試，是不喜歡？還是嫌太少？」
「蘇錦哥不要不高興，我還會幫你爭到更多。」
高興！我怎麼會不高興？
單說這些好炭火，足夠讓林淵這個冬天不必再受凍了。
6
我高高興興地拉著林淵的手，拿那些綢緞在他身上比了比：「等我找人改一改，你過年前就有新衣穿了。」
林淵懵然抱著那兩匹綢緞，滿眼不知所措，連說話也磕巴了：「……這、這些都是給我做衣裳的？」
「當然不是啦。」
林淵了然地垂下眼睛，
自嘲一笑。
「當然不是隻做衣服，還有棉鞋、手套都要做呢，我再仔細想一想還有沒有什麼落下的。」
「對了！還有那肉脯，我得好好想想該怎麼燉，你太瘦了，冬日要好好進補。」
剛剛比劃他的身形，才發現他瘦得嚇人。
林淵愕然看著我，仿佛不敢相信會有人真心為他打算這些瑣碎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懷裡的綢緞，這時的他才有一點少年人的笨拙模樣。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有點為自己的不出息而不好意思：「那些銀子我不是不喜歡，是舍不得花。」
「是我想著自己沒有本事，萬一以後失了元帥的看重，你跟從前一樣沒人管了，我還能拿銀子打點人給你送些吃的。」
林淵怔怔地看了我很久很久，很認真地跟我承諾：「我很聰明，不會讓蘇錦哥失了看重，
也不會不要蘇錦哥的。」
